第二天早上七点，许知遥被一阵规律的咔嗒声吵醒。
她听了一会儿，确定不是门锁，才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窗帘没有完全遮光，外面亮得干净，昨晚那些雨仿佛已经连同她的困倦一起被倒掉了。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出当天要买的东西，洗洁精、白板笔、牛奶、面包，写到第四行，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你好？我是唐蔓。你醒了吗？"
许知遥开门，看见一个卷着头发的女孩站在走廊上，睡衣外面套着宽松开衫，左手端咖啡，右手攥着一只弹簧夹。
"对不起，窗帘轨道那个挂钩掉了，我想夹上去，动静有点大。"
"没事，我正好醒了。"
唐蔓的视线越过她，看见床边开着的两个箱子："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从傍晚睡到十点，又从一点睡到现在。可以算分期付款。"
"那还不错。我刚到的时候，凌晨三点把衣柜全整理了，第二天一件都找不到。"
唐蔓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很明显，但并没有拉着她一直寒暄。她下午有传媒课程的说明会，上午还要去打印店，先问许知遥有没有兴趣一起买点日用品。
"有。我正准备下单。"
"先别下，走过去看一眼。很多东西网上看着五厘米，送来像救生圈。"
厨房的窗帘被那只夹子暂时固定在一侧，阳光落到地砖上。昨晚倒扣的锅已经收进柜子，桌上摆着一盒麦片和一张手写的购物清单。陈泊舟不在，只有门旁鞋架空了一格。
唐蔓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碗，又指了几个位置给她看："上面左边这一格给你，冰箱里最下层也是。调料各买各的，想借的时候问一声就行。盐先一起用，我上次买了两包，到明年也未必吃完。"
许知遥拉开那个空柜子，发现里面垫了一张新裁的纸。
"这个是你弄的？"
"嗯。原来那张油得能透光。"唐蔓把勺子放进碗里，"不是特别迎新，你不要感动，我看着也受不了。"
许知遥本来确实要道谢，听见后半句，笑着把自己的保温杯放进去。
两个人坐下核对厨房现有的东西。锅具大部分是各自带来的，餐具也一样。公共的只有水壶、烤面包机、几只玻璃碗，以及房东留下的那张餐桌。桌边松动的椅子还贴着警告，唐蔓路过时顺手将它往墙边推了推。
"这把先别动，Helen说找人看看。我们现在有三把好的，够坐。"
许知遥在备忘录里删掉"碗"，又问："房间要轮流打扫吗？"
唐蔓抬起头："各扫各的房间。公共区域才轮流。"
"我知道。我是问……"许知遥停了一秒，"算了，这个问题让我听起来像要雇人进我房间。"
唐蔓拿勺子敲了敲碗沿："刚醒，不追责。"
她们把公共区域分成厨房、浴室和客厅走廊，打算晚上一块儿商量轮值。许知遥自告奋勇，说自己最近时间灵活，可以多做一点。唐蔓没有立刻答应，只问她迎新日程看过没有。
她这才打开学校邮件，看见下午三场线上说明和第二天的注册安排。
"收回刚才那个灵活。"她说。
唐蔓把空碗放进水槽："特别好的习惯。能及时收回，以后少吃很多亏。"
出门时，许知遥把房门钥匙装进外套口袋，临走又拿出来确认了一遍。她和唐蔓的钥匙都带着蓝色塑料牌，刚才放在台面上时，一眼看过去很难分清。
她从行李束口袋上解下一截黄色细绳，绕着钥匙圈系好。唐蔓扶着门等她，瞥了一眼，说现在很像一个成熟租客了。
"成熟租客的首要能力是什么？"
"关门之前，钥匙在手。"
许知遥把那截黄绳举起来，郑重地关上了门。
超市里比她预想的暖。推车的轮子倒很听话，她沿货架一排排走过去，先比较单位价格，再比较自己是否真的用得完。她给自己定过生活费预算，日常吃饭和交通都有余量，最好省的是那些当时觉得必要、回去却一直放着的东西。
预算表做得非常清楚，面对货架时执行力稍微弱了一点。
比如那套餐垫，颜色正好能盖住桌面的旧划痕。比如成套的玻璃保鲜盒，买两套才有优惠。她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房间还摊着两只箱子，终于把保鲜盒放了回去，只挑了一个便宜的黄色马克杯。
唐蔓在文具那边找到她，举着一包白板笔："黑红蓝三支，够吗？"
"够。还有洗洁精，我拿了。"
她们在收银台分开结账。唐蔓有一通小组电话要打，靠在出口旁边说起摄影作业的分工，许知遥没催她，把购物袋挪到脚边，低头核对小票。她算完公用品的总额，觉得第一天总该稍微大方点，干脆打算不记账。
袋子里那盒打折的洗碗块，是她在唐蔓去买笔时拿的。上面写着几种洗净功能，算下来单次使用很便宜。她对英文并没有看错，只是想当然地认为厨房台面下那扇金属门属于洗碗机。
回家后，想当然打开了门，露出一个圆形滚筒。
许知遥蹲在洗衣机前，久久没有说话。
陈泊舟正好拎着电脑包回来。他换完鞋，看见她这个姿势，先问："漏水了？"
"没有。"她把洗碗块举起来，"我采购了一个战略储备。"
他看了眼包装，又看了眼洗衣机，反应过来。
"没拆，可以退。"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我买过两卷烘焙纸，回来发现一卷是保鲜膜。"
"那至少都有用。"
"我把保鲜膜放进了烤盘，预热之前才看出来。"
许知遥抬眼望他。他的神情相当平静，不像临时编来安慰她的。她原本准备好的自嘲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我们厨房还算幸运，事故都发生在通电之前。"
"嗯。保持。"
唐蔓从房间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两个字。她了解前因后果，笑到要扶一下台面，然后提出下午出门可以顺路帮退。许知遥拒绝了，说明天自己要经过那家店，小票也在。
"我自己的战略失误，我来处理。"
她把洗碗块放回袋子，转身将洗洁精和垃圾袋拿出来，说这回公共用品算她买，白板笔的钱也转给唐蔓。
唐蔓拦住她打开付款软件的手势："先别。你请这回，我下回是不是也得请？这样算到后来，容易有人连抽纸都不好意思用。"
陈泊舟把电脑包放回房间，回来拿水，听见后半句："可以按约定平分，不用比谁更客气。"
许知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昨天你们都帮了我。"
"知道。"唐蔓说，"所以现在先把以后怎么过日子说清楚，省得你每次下楼都觉得欠我们一袋米。"
她说得太具体，许知遥看了一眼自己新买的大米，被逗笑了。
三个人就在厨房站着议完了这件事。基础清洁用品和公用盐先列白板，想买新种类的东西提前问；小票拍照放到合租群，月底平分。自己的零食和调料不用掺进来。轮值每周换，临时忙不过来就在群里商量，不能默认另一个有空的人接手。
"我能加一条吗？"许知遥拿着新笔问。
唐蔓摆出请讲的姿势。
"要进谁的房间，先问本人。就算是拿错东西，也别直接开。"
"当然。"陈泊舟说。
她本来预备了解释，因为有时候越是刚认识，越不好把这么普通的要求讲得自然。没想到根本用不上。唐蔓把这一条写在最下面，又提议十点半以后尽量安静。晚归可以做饭，但不用搅拌机之类吵人的电器，拿锅、关门也轻一点。两人都点了头，她把"二十二点半后安静"写得格外大，问还有没有。
许知遥想了想："暂时没有。"
"那先这样，住着再改。"
白板被分成几块，并不漂亮，但每一栏都有了用处。许知遥拍照时，陈泊舟正把那张"先别坐"的警告重新压牢。她问他椅子的事情是不是也要记账，他说那是房东的家具，先等房东处理，不用替她承担。
她点点头，突然觉得自己的预算表可以少开一页。
下午，唐蔓背着相机出门，陈泊舟关在房间里上线上导览，许知遥终于把箱子收完。床底刚好能塞下两个行李箱，她推到最里面，房间一下多出一大片地面。
她泡了杯热茶，坐到窗边给家里打视频。
母亲要求看门窗，父亲要求看书桌，最后两个人都要看她吃什么。她把摄像头转向黄色杯子和刚做好的三明治，老实承认自己昨天睡过了饭点，不过夜里吃到了面。
"自己下的？"母亲问。
"室友多煮了，分给我的。我洗了锅。"
"你也不用每样都还。"父亲在旁边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稀奇。许知遥还没答，母亲已经接上："对，轮到你做的时候记着别人就行。"
她把手机往书本上一靠，拿起三明治，忽然不用再组织什么报喜不报忧的好听话。她说超市东西比想象中好找，住处去学校也方便，就是买错了一盒洗碗块。
父亲笑了很久，笑到母亲叫他别把镜头晃坏。
"花了多少？"母亲问。
她报了价格，接着说可以退。
"能退就退，不能退也别为了它来回跑太远。"母亲说，"学费那边都安排好了，你把自己的日常过明白就行。该吃的吃，不要为了省一点钱弄得晚上睡不好。"
许知遥嗯了一声，没把这句话再翻译成沉甸甸的期待。家里为这一年认真算过账，她自己也算过，不需要把每顿饭都吃成一次偿还。
视频结束后，她在桌上放好第二天要带的材料，走出房间去洗杯子。厨房里没有人，新白板笔的字黑得很清楚。她把自己的购物小票拍下来，发进三个人刚建的群，写：洗洁精和垃圾袋，已录入。洗碗块不参加集体生活。
唐蔓在下面发来一串笑。
过了一会儿，陈泊舟回：收到。
她正要锁屏，又跳出第二条。
陈泊舟：战略储备可以先撤回。
许知遥靠在水槽边，拿着杯子笑了一声。水从杯沿漫到手背上，她赶紧把水龙头关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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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合租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