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第二把钥匙

许知遥拖着箱子从便利店出来时,雨比进去之前大了一点。

她把刚买的水塞进背包侧袋,站在窄窄的雨篷下,第三次打开那封邮件。屏幕还剩百分之十一的电。原本约好交钥匙的人临时去接家人,发来的解释很诚恳,后面跟着一句可以等到晚上七点。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只箱子。大的那只在机场传送带上撞掉了一个装饰扣,小的那只轮子里大概卡进了一根头发,推起来总向右偏。它们陪她飞了十几个小时,已经各自有了想法。

她没有继续给原租客发问号,调出存好的房东电话,照着合同上的姓名又核对了一遍,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她提前准备好的完整英文句子突然挤在一起。她先报了名字,又把名字拼了一遍,解释自己已经到伦敦,交接出了变化,现在需要确认能不能提前入住。Helen听完,说空出的房间已经清理好,她会发正式的交接说明,并请现在住在公寓的人把钥匙给她。

“房间和合同上的一样,对吗?”许知遥问。

Helen肯定地回答。几分钟后,邮件来了,门牌号、房间位置、入住清单,连那位室友的英文拼写都在里面。她逐项看完,把最重要的几页截了图,这才叫车。

车停在一排连着的砖房前。雨水把门前的石阶洗得发暗,一棵树伸出墙头,叶子贴在铁栏杆上。司机帮她把箱子放下,她道过谢,拖着行李避到门廊里,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把租房预算表里的交通费加上一笔。

她决定等进屋再做这个。

按响门铃之前,门先开了。

里面的人穿一件黑色防水外套,袖口卷着,右手握了把螺丝刀。他先看她,再看台阶下的箱子。

许知遥脑子里的英文页面还没关,张口就是:“Hello,I'm here for……”

对方说:“许知遥?”

她明显松了口气:“你也是中国人啊。你好,辛苦了。Helen说椅子有点问题,是请你来修的吗?”

男人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

“暂时没修好。”他说,“但钥匙可以先给你。”

这个回答没能解决她的问题。他从外套口袋拿出一串钥匙,蓝色塑料牌在指间晃了一下,接着向旁边让开,把门撑住。

“我是陈泊舟,住中间那间。Helen应该把我的名字发给你了。”

她重新看了一眼手机。邮件里那个拼音姓名终于有了脸。

“我看见了。”她说,“刚才没对应上。”

“没事。先把箱子弄进来?”

她扶住大箱子的拉杆,试着提了一下。箱子离地两厘米,里面的锅和书共同发表了意见。陈泊舟没有直接来接,只问:“我抬下半边,你抬上面,可以吗?”

“可以。它有二十三公斤。”

“挺准确。”

“我为多出来的半公斤,在机场拿掉了一袋洗衣凝珠。”

他稍微停了一下:“那这二十三公斤应该很重要。”

许知遥原本正为那口锅后悔,闻言忍住了辩解。他们一前一后把箱子抬过门槛。楼梯窄,转角处铺着旧地毯。她先上两级,重新抓紧提手,陈泊舟在下面等她站稳才动。到了公寓门口,她的手心已经勒出一道红印。

“谢谢,剩下的我来。”她说。

他把箱子放平,没有继续往里推。

玄关比照片里暗一些,鞋架最下面空着,旁边有块吸水垫。厨房的灯亮着,靠墙放一张长餐桌,四把颜色并不完全相同的椅子围在四周。其中一把背上贴着纸,写了“先别坐”,下面画了个摇摇欲坠的小人。

陈泊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是它。我刚才想紧一下螺丝,发现不止螺丝的问题。已经跟Helen说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门口的误会,又觉得解释会让误会活得更久,索性认真点头。

他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左边的门。房间里是一张单人床、一张靠窗的书桌和衣柜,桌面没有台灯。窗外能看见后院两只翻倒的花盆,雨正沿着玻璃往下跑。

“这是你的房间。白色柜子里有清单上的床品,干净的,不过你可以自己再洗。浴室在右边。热水要是有问题,发邮件给Helen。”

“你不用给我讲得这么细。”许知遥说,“我看了入住说明。”

说完,她听见这句话比自己本意硬一点,立刻补上:“我是说,你要是忙的话。”

“我五点半出门。”他把钥匙递给她,“还有时间。你先检查,有不对的地方拍照发给房东。我只负责开门。”

她接过钥匙,指腹摸到塑料牌边缘的一道划痕,终于笑了一下:“那我先验收你的工作。”

陈泊舟抬了抬下巴,示意门锁:“这项可以。”

她当着他的面试了两遍。门能锁,窗扣也完好,桌角有一块旧磕痕。她拍下照片,一项项记进清单。等发完邮件再抬头,他已经去玄关给她取第二只箱子,停在门外,问放这里行不行。

“行。”她让出位置,“谢谢。”

“不客气。”

门关上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许知遥没有立刻坐床。她先找转换插头,又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充电器,把手机接上。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悬了一路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

母亲十几分钟前发了消息:到住的地方没有?

她拍了一张窗边的照片,故意让镜头避开还没铺好的床,发过去:到了,房间挺好,正在收拾。你们先睡,明天视频。

母亲几乎立刻回:吃点热的。

父亲随后跟了一句:门锁试试。

她把刚才试锁的那点耐心忽然用出了两份价值,回复:试了,很好。

她打开大箱子,最上面是父亲压进去的那只保温杯,侧边塞着母亲坚持让她带的拖鞋。她把两样东西拿出来,又把空出来的行李束带扣好。手机不停有群消息进来,机场拼车群、学校新生群、临时找房群,各种通知亮了又暗。她只回了房东,把房间已有的磕碰标明,然后将那些群一一设成免打扰。

洗完澡,她原本只想坐五分钟。

再醒来时,窗户已经成了一面黑玻璃。她靠着没拆完的枕套,手里还攥着另一头,手机上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六分。

肚子用一个很不体面的声音叫醒了她剩下的理智。

厨房里有动静。

她换好拖鞋,把背包里最后一小袋饼干拿出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刚入住第一晚,她不太想给别人留下凌晨游荡找饭的印象。但这里是晚上十点,不是凌晨,而她今天除了飞机餐,只吃过一根能量棒。

她推开门,循着灯光过去。

陈泊舟正站在炉灶边,外套已经脱了,灰色长袖的袖口推到手腕上方。锅里冒着水汽。他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你回来了?”许知遥拿着饼干,问完觉得自己这话没有多少意义。人已经站在这里,总不能是隔空煮面。

“刚回来。”他关小火,“厨房的灯是不是太亮?我可以把外面那盏关了。”

“不用,我是饿醒的。”

这句话说完,反而容易继续聊了。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三列名字,其中一列是陈,另一列是唐,最右边空着。

“另一位室友姓唐?”

“唐蔓,今晚在同学家做作业,回来可能比较晚。明天你们就能碰见。”

“好。她来很久了吗?”

“比我早一周。我也刚搬来没几天。”

原来都还算新住客。她刚才站在门口时那种误入别人家的错觉,终于淡了一点。

许知遥慢吞吞撕开饼干袋。她大学时住过集体宿舍,却没有和男生合租过。看房时核对面积、交通和租期倒都很熟练,真正站在公共厨房里,才发现自己连坐哪边都要多想一秒。她把碎屑拢进掌心,找了找垃圾桶的位置,告诉自己不用表现得像来检查卫生。

她站到水壶旁,先问:“这个能用吗?”

“公用的。水杯在……”他顿了顿,“你最好先用自己的,那边的白杯有裂纹,装花的。”

她顺着他目光看见窗台上的小杯子,里面只有一根刚剪下来的绿枝,细裂纹穿过杯身,停在把手附近。

“它看起来比我先适应这里。”

“上周刚剪的,还没长根。”

“那我们进度差不多。”

他把锅里的面盛出来,问她:“有鸡蛋过敏之类的吗?”

许知遥警觉地看了一眼锅:“没有。但你别给我做,我吃这个就行。”

“面放多了。你愿意的话,分一碗。”

她想说不用,又看见自己的饼干在台面上碎了一小片。她确实饿,也不愿意把一句简单邀请推拉成社交考试。

“那我洗锅。”她说。

“可以。”

陈泊舟拿了一个空碗,用公筷把面拨过去。没有那种盛满之后还要往上堆的客气,刚好是一份小夜宵。她在桌边坐下之前特地检查了椅背,他正好看见,说:“没有画小人的都安全。”

面里放了番茄和蛋,味道并不复杂。许知遥吃第一口时才发现自己连下巴都累,热汤却让胃里那点紧缩松开了。陈泊舟没有盘问她的航班,也没有问家在什么城市,只把纸巾盒推近一点,继续吃自己的。

她吃到一半,主动说:“我是市场研究方向,伦敦河岸大学。”

“同校,人机交互。”

“那你应该挺忙的。”

“目前还在忙着找哪个门是教学楼正门。”

她忍不住笑出声,刚才预备好的第二句客气话便没了用处。

洗锅时,他给她指出海绵放在哪边,之后就去收自己的电脑。她把锅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净灶台,动作比在家里还细致一点。回头见厨房门旁有一块白板,上面用黑笔写着轮值日期,下面写着“洗洁精待买”。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Helen转发了更新过的入住确认,租期结束日期落在翌年九月。

许知遥站在灯下,把那行日期看了两遍。

陈泊舟拿着电脑经过门口,问她还有没有找不到的东西。

“没有。”她拔开白板笔盖,“我名字写这里?”

他停下来:“嗯,空的那一栏。”

她抬手写下许知遥,最后一笔因为白板笔快没水,拖出一条浅浅的尾巴。她描了一遍,又在旁边添上自己房间的号码。

“明天买支笔吧。”她说。

“加到下面。”

她照做,将“白板笔”写在洗洁精之后,然后把笔扣好,挂回原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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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的第二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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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期之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