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义大利餐厅隐匿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私密巷弄里。青砖外墙上攀满了深秋的枯藤,推开厚重的胡桃木大门,里头壁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罗勒、松露与现烤佛卡夏面包的浓郁香气。
光线是极其考究的暖调昏黄,钢琴乐音低回,确实是个适合私密约会、低声**的顶级去处。
陆安然挑餐厅的品味的确无可挑剔——只可惜,此时此刻,这里的浪漫气氛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
三人并肩走进大厅,门口迎宾的侍者眼力极好,第一时间便迎了上来,优雅地微微躬身:「晚上好,三位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陆小姐,有订位置的。」
陆安然将双手插在米白色针织衫的口袋里,强行压下胸口那股被顾主管气出来的内伤,维持着得体完美的社交微笑。
侍者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查了一下,随即有些抱歉地抬起头,视线在眼前这三位气质各异、却同样出挑的女性身上转了一圈,礼貌地开口:「好的,陆小姐,查到您的预约了。不过您原本预定的是靠窗的双人雅座……现在看来,需要帮您更换成四人方桌吗?」
侍者这句公事公办的询问,简直像是又在陆安然那刚受过伤的心口上补了一刀。
「换吧。」陆安然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笑得风轻云淡,甚至偏过头,对着身后好整以暇的沈知蕴挑了挑眉:「今天临时多了贵客,总不好让沈导没地方坐。」
「那就谢谢陆小姐体贴了。」沈知蕴摘下墨镜,似笑非笑地回敬了一个极具风情的眼神,那眼底看好戏的笑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好的,三位请跟我来,这边刚好有一张靠内侧的四人空桌。」
--------------------------
两人的浪漫对坐,就这样在门口被硬生生地掐断,堂而皇之地升级成了宽敞的、极具商务联欢气息的四人方桌。
入座的时候,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四人桌,三个人。这注定意味着有一个人必须单独坐在一侧,而另外两个人则要并肩而坐。
陆安然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正准备不着痕迹地在顾泽薇身边坐下。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一只涂着精致复古红指甲的手,就已经优雅地搭在了顾泽薇身侧的那张椅背上。
「泽薇,我坐妳旁边不介意吧?」沈知蕴笑得摇曳生姿,虽是询问,身子却已经无比自然地坐了下去,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弧度。
顾泽薇推了推眼镜,神色坦然:「当然。」
于是,陆大设计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义大利餐厅,变成了自己形单影只地坐在长桌的一侧,而对面,则是并肩坐着的至交。
沈知蕴好整以暇地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隔着一张洒满暖黄灯光的餐桌,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陆安然。「陆工的品味的确出色,托陆工的福今天有口福了。」
陆安然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她拉开椅子坐下,将侍者递上的餐巾优雅地铺在膝上,目光直直地迎向沈知蕴:「沈导客气了。既然换了宽敞的位置,三个人坐,倒也比两个人更热闹些。泽薇,妳说是不是?」
而被点名的顾泽薇此时正认真地翻开电子点餐萤幕,听到陆安然叫她,一脸正经地抬起头来:「确实。这家的手工宽面似乎是招牌,知蕴,妳看看妳想吃哪一种?」
---------------------------
顾泽薇今晚的状态甚至称得上有些罕见的「热情」。她那双平时只用来审查采购合约、冷静而自律的眼睛,此时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在她的逻辑里,既然沈知蕴和陆安然都是这种「习惯主导人际关系、无微不至照顾别人」的同类好人,那她们之间只要找到一个共鸣点,就绝对能一拍即合,成为无话不谈的至交。
身为中间人,顾主管自觉有责任帮她们搭起这座友谊的桥梁。
「知蕴,」顾泽薇指了指萤幕,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知蕴,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安然平时在公司对我非常照顾。她会在我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的时候,把她的咖啡给我。也会注意到我没有吃午餐,给我送小零食。」
说到这里,顾泽薇又转向对面的陆安然,那双被镜片挡住的眼眸里盛满了坦荡的感激:
「这让我想起妳以前在大学时照顾我的样子。那时候我刚进学生会,连上台发言都会紧张得不知所措,也是妳这样事无巨细地帮我准备、安排,甚至连胃药都随身帮我带着。」
顾泽薇唇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语气无比笃定地下了结论:「妳们两个人在对待朋友这件事上,真的有太多共同点了,所以我今天才特意想介绍妳们认识。」
「……」餐桌上的空气,彷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抽真空的开关。坐在对面的陆安然,捏着金属刀叉的手指指节隐隐有些发白。
---------------------------
等等。陆安然死死盯着顾泽薇那双干净、坦荡到甚至有些欣慰的眼睛,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突然硬生生刹了个车。
她这一个月来风雨无阻、变着法子地送温暖、制造偶遇、明里暗里地玩暧昧、**、拉扯,把她这辈子最顶级的撩妹段位都用上了。她本以为自己和顾泽薇的关系正迎来重大进展——合着在顾泽薇那颗不开窍的脑袋里,她这不是在搞「追求」,她这是在「做好人好事」?!
更让陆安然震惊的是,沈知蕴这个强劲的情敌,居然在大学时期就已经用一模一样的招数追求过顾泽薇了!
看着沈知蕴此时落井下石的痛快眼神,陆安然突然想通了。沈知蕴当年分明也对顾泽薇抱着不纯的野心,用尽了高段位的温柔与特权试图攻陷她。结果,这个前人失败了。沈知蕴机关算尽,最后却硬生生被顾泽薇这块油盐不进的水泥墙给逼退成了「至交好友」。
甚至,沈知蕴当年的追求方式,还悲催地在顾泽薇心里建起了一座「友情免疫护盾」,导致陆安然这一个月来的精心勾引,全部被自动归类成了「好闺蜜的体贴」。
---------------------------
想到这里,陆安然心头那股吐血的憋屈,反而奇迹般地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幸灾乐祸的异样同情。
原来沈导是个折戟沉沙的前车之鉴啊。
而坐在顾泽薇身侧的沈知蕴,在短暂的错愕过后,将对面陆安然脸上那精彩纷呈的眼神变换尽收眼底。
身为一个只偏爱「野性辣妹」的蕾丝,沈知蕴从始至终都拿顾泽薇当自己亲手奶大的、乖巧听话的干女儿疼,对她根本生不出半点世俗的**。
可一看到陆安然带着点怜悯与挑衅的「同情」,沈知蕴那颗导演脑袋转得飞快,几乎一瞬间就抓住了对方的心理活动。这个陆安然,居然以为自己当年追过顾泽薇、还惨遭滑铁卢了?
沈知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不过……看着陆安然那副胜负欲爆棚、又酸又忌惮的模样,沈知蕴恶趣味大发。误会?那就让她继续误会好了。有什么比当一个「段位极高、手握多年情分、随时可能旧情复燃」的假想敌,更能折腾这只对她家小可爱图谋不轨的猪呢?
既然妳把我当成青梅情敌,那我就把这个「前车之鉴」的戏码演到极致,好好代入这个身分来给妳使使绊子。
---------------------------
沈知蕴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得意味深长。她决定顺水推舟,将错就错地坐实这个身分,语气满是敷衍而又幸灾乐祸的赞许:
「对对对,陆小姐真的是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热心肠’。这年头,像陆小姐这样不求回报、只讲奉献,对待‘同事和朋友’能做到这种地步的热心好人,真的不多了。泽薇能遇到妳这样的同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替她感到高兴。陆小姐,妳说是不是?这杯我代泽薇谢谢妳。」
沈知蕴故意把「做姐姐的」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笑眼弯弯地看着陆安然,眼底写满了挑衅与好戏:就算我是前车之鉴,我留下的这层友情护盾也是妳跨不过去的坎。想追我家泽薇?先过了我这个「前任」关再说。
陆安然捏着高脚杯的指节微微发力,迎着沈知蕴那副「前辈」的审视,反倒激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傲骨。
「沈导这话就见外了,我对泽薇好,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有些事啊,别人做是例行公事,我做……纯粹是喜欢泽薇,忍不住罢了。再说了,泽薇对我很好她每天都会陪我聊天,我怎么好意思不对她好一点?」
这两人在长桌两端劈里啪啦放着高压电,中间横着的那块「绝缘体」却依旧稳如泰山。
顾泽薇此时正盯着面前的点餐萤幕,完全没注意到两位「热心肠姐姐」之间关于「追求失败者与后来者」的博弈。在她慢热的世界里,陆安然这番话依旧被自动翻译成了纯洁的友情。
顾泽薇推了推眼镜,白皙的耳朵尖在暖调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极粉色,神色却依旧是一本正经:「安然,你太夸张了。朋友问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今天我做东,妳们想吃什么就尽管点,不用客气。」
说着,顾泽薇在萤幕上点了几下,看向陆安然:「我点了一份妳上次提过的黑松露牛肝菌手工宽面,另外帮知蕴点了番茄罗勒海鲜面。前菜选了布拉塔芝士沙拉和海鲜拼盘,甜点先加一份提拉米苏。安然,妳看看还需要加点什么?」
陆安然有些挫败地以手托腮,长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点,狐狸眼带着一丝幽怨地剜了顾泽薇一眼:「泽薇点的,我都喜欢。」
那一眼千回百转,媚意横生。
---------------------------
沈知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啧了一声。不得不说,这只狐狸精在勾引人这方面确实是顶级高手,要不是顾泽薇天生自带钢筋混凝土防御墙,换作任何人,恐怕早就被这双狐狸给勾走了。
沈知蕴身为老母亲的护短与恶作剧心理登时油然而生。她慢悠悠地伸出手,从容地抽走顾泽薇面前的点餐机,既然要演「占有欲极强的白月光前任」,那动作自然要够暧昧、够挑衅:「泽薇,妳平时天天对着电脑,这会儿就别一直盯着萤幕了,眼睛不累?」
顾泽薇微微一怔,随即听话地收回手,甚至顺从地揉了揉太阳穴:「确实有点酸。」
「坐过去一点,别离灯太近。」沈知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在顾泽薇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动作流畅、熟稔,带着长年累积下来的、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经年默契。
看着沈知蕴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在顾泽薇肩头一触即收,陆安然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酸意与危机感在心底疯狂滋生。
果然,这个「前车之鉴」虽然失败了,但留下的底蕴和特权依然是最棘手的威胁。
陆安然唇角一勾,露出了今晚最为灿烂也最具攻击性的笑容。她微微前倾身子,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直视着沈知蕴那双藏在镜片后高深莫测的眼睛:「沈导和顾主管的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
陆安然歪了歪脑袋,笑得像个天真无邪却带着毒汁的精灵,「不过……沈导毕竟常年在外拍戏,回A市的时间少。这往后的日子里啊,顾主管加班累了、眼睛酸了,陪在她身边的人,恐怕还是我这个同公司的亲密朋友更方便一些呢。」
听着陆安然这明晃晃的挑衅,沈知蕴不怒反笑。她顺从地叹了口气,收回手,故意用一种无奈又缱绻的眼神看着顾泽薇,幽幽地开口:
「是啊,我常年在外拍戏,确实留不住妳。这不,一转眼,妳身边就有更喜欢的朋友了。泽薇,有了新朋友,妳以后可不许嫌我这个旧人烦啊。」
这话说得七分幽怨、三分调笑,黏腻得让空气中都泛起了老坛酸醋的味。
顾泽薇有些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在她的逻辑里,偶尔发作一下「戏瘾」、拿好朋友开开这种文艺腔的玩笑实在再正常不过。
于是顾主管神色如常,极其熟练且纵容地随口哄了一句:「别闹了,多大的人了还吃这种干醋。安然是看我平时加班辛苦,这才多照顾了些。」
坐在对面的陆安然只觉得心口结结实实地捱了一记闷拳。
她看着这两人「打情骂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默契模样,捏着金属叉子的指节险些脱臼。
前车之鉴?这分明是一个随时准备死灰复燃的头号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