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场后,放映厅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大萤幕上正播放着其他文艺片的预告短片,低频的音效在密闭的空间里震动。十一月的深秋,暗下来的影厅里温度有些低,顾泽薇刚在位置上坐下,便伸手将搭在手臂上的外套穿上。
陆安然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正准备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一句这位「赢了一回」的顾主管,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斜前方的一道视线。
前排不远处的 VIP 贵宾席上,沈知蕴早就坐在那里了。她此时已经摘了墨镜,手里端着影厅配的茶水,耳边那对极细的金色耳饰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碎光。她正微微侧着头,视线先是在顾泽薇那头柔顺垂在肩头的长发上停了一秒,紧接着,那道目光便像一柄精准的探险手术刀,带着看穿一切的玩味与审视,直直地落在了陆安然身上。
陆安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视线。陆安然挑了挑眉,迎着那柄隔空递过来的「手术刀」,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挑衅而慵懒的弧度。她今天穿着颜色柔和、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可在对上沈知蕴好整以暇的目光时,她自身的那股锐利与侵略感却没有减弱半点。
她落落大方地隔着几排座椅的距离迎上对方的注视,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姿态散漫地往椅背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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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萤幕上的灯光陡装暗了下去,低沉的背景音效在密闭的空间里铺开。
《雾港旧信》拍得确实细腻,民国背景下的动荡与克制被拉得很长,大雨倾盆的老街,两把伞边缘的偶尔擦撞,所有的情感都被压在时光下。
陆安然看得很投入,却也分出了一丝余光留给身侧。她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却突然愣住了。
顾泽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摘下了眼镜。在大萤幕变幻的微光下,她那双平时看报价单时凌厉无比的眼睛,此时居然亮晶晶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正泪眼汪汪地盯着银幕。她似乎觉得有点丢脸,一边努力吸着鼻子,一边用指甲掐着手里的包包,试图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可长长的睫毛一颤,眼泪还是啪嗒一下砸了下来。
陆安然心口突地一软,整个人差点缴械投降。
她哪里见过顾泽薇这副模样?平时活得像本教科书一样严谨的顾主管,私底下居然是个看老电影会看到掉眼泪的感性派。这种毫无防备的反差,让陆安然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陆安然没出声,怕一开口这位爱面子的顾主管会当场社会性死亡。
她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手却在黑暗中悄悄伸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她没直接递过去,而是不着痕迹地把纸巾放到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接着稍稍往旁边靠了一点,任由自己米白色针织衫柔软的袖口,与顾泽薇的外套布料贴在一起。
陆安然在黑暗中无声地牵了牵唇角,陪着这位卸下防备、极度感性的顾主管,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后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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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片尾字幕滚动,影厅内的灯光亮了起来。
周围的影迷陆续起身。顾泽薇此时已经重新戴好了眼镜,虽然眼眶还带着一圈不易察觉的微红,但眼底那点泪意已经被她迅速收得干干净净,转眼又回复成平日里滴水不漏的模样。
「走吧,」顾泽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衬衫裙的裙摆,把外套重新拿在手里,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不易察觉的微哑,「知蕴在外面等我们。」
两人并肩走出放映厅。此时大厅的人潮已经散去大半,落地窗外是老城区十一月的黄昏,落日余晖将整片大理石地面照得暖烘烘的。
沈知蕴就靠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她此时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墨镜,一只手随性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白色 SUV 的车钥匙。
瞧见她们两个人,沈知蕴直起身,抬手将墨镜微微往下一拨,越过镜片上沿,那双锐利而风情的眼睛带着好整以暇的笑意,直截了当地再次落在了陆安然身上。
「介绍一下,」顾泽薇走到跟前,语气自然,「这是我朋友,沈知蕴。这位是设计部的陆安然。」
「幸会,陆大设计师。」沈知蕴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多年修炼出来的从容,尾音却勾着一丝玩味:「听泽薇提过妳好几次。今天一见,才知道原来泽薇口中风风火火的同事,穿衣服的品味这么温柔。」
沈知蕴故意一上来就用「同事」这个官方又疏离的标签,直接把陆安然企图越界的所有心思,钉死在职场的安全范围之内。
但陆大设计师向来不是会露怯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姿势大方地伸出手,精致的狐狸眼迎上沈知蕴那道带着警告的目光。她精致的唇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不带半点讨好,反而透出一股让人牙痒痒的、明晃晃的挑衅。
「沈导客气了。平时在公司里,身为‘同事’,我确实总要按着顾主管的规矩来办事。」陆安然刻意把「同事」两个字念得又轻又慢,尾音像是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随后,她偏过头,视线含笑地在顾泽薇有些僵硬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秒,这才重新看向沈知蕴,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难得周末,顾主管亲自拿了票邀我出来看电影,我总不好还穿着一身西装、带着工作时的毛躁坐在她旁边。既然是出来约会,还是穿得让她看着放松点,才不辜负沈导特地帮忙留的这两张好位置。」
她神色自若地将话题一转,非但没被「同事」这个标签束缚住,反而笑盈盈地抛出了「亲自邀我」、「约会」这几个重量级的词。
沈知蕴扬了扬眉,握住陆安然的手,指尖一触即收。
这只狐狸,居然顺杆爬得如此理直气壮,简直嚣张得让人想当场动手掐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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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顾泽薇看着眼前这幕,推了推眼镜,隐隐觉得气氛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但顾泽薇并没有多想。她今天会特意答应沈知蕴在散场后碰面,本就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把陆安然介绍给自己最好的朋友。
在顾主管那套自成逻辑的认知体系里,她已经给眼前的局面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沈知蕴和陆安然,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同一类人」。
她们都是那种外放、敏锐,在人际关系里极度自信、且习惯主动掌控主导权的类型。
顾泽薇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期。
那时的她远没有现在当上主管后的沉稳与滴水不漏,反倒更容易害羞、更容易在人多的场合感到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用冷淡和规矩把自己死死锁在安全壳里。
那时沈知蕴瞧着她被动又容易受惊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激发出了一股异样的保护欲与母性,生出要将她护在羽翼下的执念,天天自顾自地带她进出各种场合,安排好一切。沈知蕴用这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照顾,硬生生在她在她的壳上砸开了一道口子。
而现在的陆安然,也是这样。
每天变着法子来采购部送甜点、约咖啡、把工作话题往私人领域带。这大概就是这种「主导型人格」对待喜欢的朋友时,特有的、带有强烈保护欲与照顾欲的方式吧。
想到这里,顾泽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陆安然刚才那句大胆的「约会」和沈知蕴眼底的微愠,自动归类成了「两个高热情社交人设之间的气场相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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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看着眼前神色变幻的两个人,在心里无声地牵了牵唇角。她将双手插回米白色针织衫的口袋里,身姿放松地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彻底隔绝开沈知蕴施压的视线,一双狐狸眼专注而温柔地落在顾泽薇身上。
「接下来的时间,可就交给我负责了,顾主管。」
陆安然慢悠悠地开口,尾音黏连着一点得逞后的慵懒与微沙:「我知道附近有一间很不错的义大利餐馆,手工面很好吃,酒也不错,位置我已经提前定好了。既然今天这场惊喜的开端是妳负责的,那晚餐……就跟我走吧?」
她这话说得声音极轻,一双眼睛勾子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顾泽薇,几乎快把「单独约会」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然而,顾主管那颗在情感上比钢筋还粗的脑袋,显然完全没有接收到这道高强度的暧昧电波。顾泽薇微微一愣,随后那双清冷明亮的眼睛竟然亮了一下。
「义大利餐厅?」顾泽薇推了推眼镜,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知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坦荡:「知蕴,妳不是一直嚷嚷着回国后想吃正宗的手工意面吗?陆工挑餐厅的品味一向很好,既然她都提前订好位置了,等一下我们三个就一起去那里吃吧。」
说完,顾泽薇又重新转向陆安然,眼神里带着一丝诚恳的邀请:「安然,今天谢谢妳陪我看电影。本来散场后我就打算邀请妳,和我和知蕴一起共进晚餐的。既然妳选好了地方,今天这顿由我做东,大家一起去妳定好的那家餐厅多聊聊,联络一下感情,妳看可以吗?」
顾主管说得有条有理,甚至在心里暗自满意于自己这个「将两边晚餐计画完美融合、做东请客联络感情」的干脆安排。
「……」陆安然站在夕阳暖烘烘的余晖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在情场博弈上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拳砸在棉花上」,甚至还隐隐带有一种内伤的憋屈。
她辛辛苦苦在心里勾勒了两天时的「双人烛光晚餐」剧本,在顾泽薇的脑回路里,居然神展开成了「顾泽薇&沈知蕴本就约好的叙旧大会,顺便借用她挑的餐厅、带上她这个新同事多联络一下感情」?
沈知蕴重新把墨镜推回鼻梁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陆大设计师那张精彩纷呈、五颜六色的脸。
原本被挑衅的火气在这一秒瞬间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通体舒畅的痛快。
沈知蕴踩着高跟鞋往前踱了半步,漫不经心地转着白色 SUV 的车钥匙,笑得意味深长,甚至落井下石地补了一刀:「好啊,陆小姐。既然我们顾主管都这么热情地开口邀请了,我也确实很想尝尝陆小姐挑餐厅的‘品味’。妳要是没别的安排,不如就跟我们……一起去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