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是周四。下午刚开完一场漫长的会议，陆安然回到座位，正揉着发酸的脖子，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顾泽薇：【图片：两张电子票券截图】
顾泽薇：周六下午三点，《雾港旧信》。
顾泽薇：朋友那里刚好有内部票，拿了两张。
陆安然看着那两张点开的电子票券，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三秒。票券上「旧城南影展特别放映」的字样清清楚楚，座位甚至是在观影视角最好的中后排核心区。
昨晚她才在微信上随口说了句「没抢到票，很可惜」，不到二十四小时，顾泽薇就把票直接拍在她面前。
陆安然握着手机，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近乎眩晕的狂喜。
心里那只原本只是探头探脑的狐狸，此时此刻简真要把尾巴摇出了残影。
为了她随口一句遗憾，特地动用私人关系去要票。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那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指尖在萤幕上飞快地敲字。她不打算戳破顾泽薇那层薄薄的防御工事，既然顾主管喜欢安全牌，那她就陪她打安全牌。
陆安然：谢谢顾主管！[小狐狸贴贴.gif]
陆安然：没想到妳真的帮我弄到票了，太厉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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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钟后，顾泽薇的回覆来了。一如既往的条理清晰、毫无波澜。
顾泽薇：只是刚好有关系。而且妳买了通行证，不看可惜。
顾泽薇：我朋友那天也会去，票是她留的，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陆安然看着「朋友也会去」这几个字，挑了挑眉。
换作平时，她可能会觉得夹带一个电灯泡有点扫兴，但此时此刻，那点干扰完全无法冷却她心头滚烫的热度。
顾泽薇这个人，她口中可以让她开口要票的朋友，显然只会是陪伴她多年的私人至交。而顾泽薇竟然要「正式介绍她们认识」。
在成年人的社交潜规则里，把一个相识不久的人，主动且正式地引荐给自己最核心的私人朋友圈，这意味着什么？？！！
「嘴硬。」陆安然看着前面那句‘只是刚好有关系’，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太懂顾泽薇这种人了，明明心里开了口子，防线都快被自己亲手拆光了，表面上还是把送电影票、引荐挚友包装成「资源利用」与「顺便叙旧」来当作盾牌。
但没关系，只要票在她手里，这就是一场实打实的、得到顾主管私人盖章的正式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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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那周六下午我去接妳？
顾泽薇：不用麻烦，影展中心门口见。
陆安然：好，那周六见。
旁边的小周正抱着一叠打样走过来，一抬头，就看到陆安然眼角眉梢那股明亮得近乎耀眼的春风得意。那是狐狸精计谋得逞后、尾巴尖都在发光的自恋与愉悦。
小周脚步一顿，求生欲让她立刻把到嘴边的「陆老师遇到什么好事了」给吞了回去，默默在心里拉响了警报。
陆老师这副表情，显然是又又又在采购部那边攻下一城。顾主管……保重。
她把打样放到桌上，假装自己只是普通路过，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后，拿起手机打开某个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聊天室。
小周：一级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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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收到小周报信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主管的位置。
顾泽薇正坐在电脑前，神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桌面干净，平板放在左手边，红笔在固定的位置，旁边还压着几份待签文件。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刚刚做了什么值得让设计部那边拉响一级警报的事。
思思抱着一份刚整理好的供应商回覆走过去，视线在顾泽薇的屏幕上停了一下。
不是报价表。也不是供应商资格表。是影展中心附近的路线图。
旁边还开着天气页面，周六下午显示多云，降雨概率不高。顾泽薇的鼠标停在地铁出口附近，像是刚刚比较过正门和东门哪一个更容易碰面。
思思把文件放到桌边：「顾姐，供应商补回来的资料。」
顾泽薇抬眼：「放这里。」
思思点头，正要走，顾泽薇却问：「影展中心正门是不是比较好找？」
思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路线图，又很快收回视线。
「正门比较明显，活动日应该会有指示牌。」她说，「东门人少一点，不过第一次去可能不太好找。」
顾泽薇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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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回到座位，没有立刻拿手机。
她看了一眼顾泽薇的方向。顾泽薇已经把路线图关掉，重新打开采购系统，神情平静得像刚才只是确认了一条普通交货路线。
思思忽然想起去年团建。
那次采购部去郊区一个温泉度假村，行政部原本已经安排好大巴和午餐，按理说顾泽薇只需要准时上车就可以。可她还是提前把集合点、车程、天气、备用雨伞、容易晕车的人、晚到的处理方式全都确认了一遍，甚至在出发前一天，把每个人的车位和紧急联络人都重新过了一次。
那时候部门里刚来了一个实习生，小姑娘胆子很小，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办公室里的打印机。思思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鹌鹑。小鹌鹑第一次参加公司团建，紧张得前一天晚上还在群里问要不要自己带身份证影印本。大家都笑她可爱，只有顾泽薇没有笑。
第二天上车前，顾泽薇把她安排在靠前、不容易晕车的位置，又把午餐里那道她不能吃的海鲜提前换掉。到了度假村，小鹌鹑不好意思去问前台洗手间在哪里，还是顾泽薇路过时淡淡提醒了一句：「左转到底。」语气冷冷的。事情却都做了。
所以思思很清楚，顾泽薇查影展中心路线，不一定代表什么惊天动地的私人情绪。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凡是她要去的地方，凡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负责的事情，她都会提前确认清楚。她会把每一个可能让人不舒服、可能出错、可能失控的环节先按住，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冷静，甚至有点过度谨慎。
问题是，这次不是团建。也不是采购部活动。不是她的下属，也不是她必须照顾的部门新人。这次是周六下午的一场电影，对象是陆安然。
思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打开那个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聊天室。小周的一级警报还停在最下面。
思思想了想，没有立刻回覆什么「确认进展」之类过于危险、也过于不负责任的话。
思思：顾姐在查影展中心。路线，天气，正门和东门哪个位置约人比较好找。
小周：！！！
思思：但这不一定代表什么。她去年团建也这样，连小鹌鹑坐哪里不晕车都安排好了。
小周：小鹌鹑？
思思：我们之前的实习生，很容易害羞，连洗手间在哪里都不敢问。
小周：懂了，顾主管一贯周全。
思思看着这句话，觉得小周总算抓到了重点。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小周又发来一条。
小周：但陸老師看起來不像會暈車、迷路，或者不好意思問洗手間的人吧？
思思：所以，一级警报可以保留。
小周：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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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的手指停在萤幕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泽薇。
顾泽薇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件，侧脸冷静，坐姿端正，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安静如常。
思思觉得有些事情就是这样麻烦。因为顾泽薇对人好，从来都不是热闹的。
她习惯在自己能准备的范围内，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先想一遍，也习惯留心那些可能需要被照顾的人——谁容易紧张，谁不好意思开口，谁会晕车，谁对某些食物过敏，谁第一次参加活动可能不知道该站在哪里；她从来不把这些事说成体贴，也不会让它们看起来像某种额外的温柔，她只是安静地记下来，提前处理好，然后把它们归进自己应该负责的范围里。
所以思思才不能轻易判断，这次的影展中心路线到底只是顾泽薇一贯的周全，还是里面真的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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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部门的人多少都有点怕顾泽薇。可思思在她手底下做了这么久，怕归怕，心里其实很服她。
顾泽薇对工作要求高，也不习惯用温柔体贴去包装自己。她不会在下属紧张时笑着安慰，也不会把关心说得像关心。可思思见过她怎么照顾采购部的人。谁刚来不熟流程，她会提前把容易出错的地方标出来；谁第一次跟供应商开会，她会把对方可能会问的问题先列一遍；她不会把下属推到前面，不会让年轻、资历浅、反应慢的人去接不该他们接的责任，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够熟练，就觉得对方活该吃亏。
顾泽薇只是不太会把这些说出来。
所以思思希望顾泽薇好。非常希望。
如果陆安然是真心的，如果她真的能让顾泽薇比平时多一点松动，多一点笑意，多一点不用永远把自己绷得那么紧的时候，思思当然愿意看见这件事发生。陆安然对顾泽薇确实上心。那位设计部炮仗看起来张扬又不好惹，说话也常常让人血压升高，可陆安然对顾泽薇确实上心。她看顾泽薇时，那种明亮得几乎藏不住的耐心、得意和小心翼翼混在一起的样子，不像是随便玩玩。
但这不代表思思会帮陆安然。
陆安然喜欢顾泽薇是一回事，顾泽薇愿不愿意把自己那些很少给人看的部分交出去，是另一回事。顾泽薇不是什么需要旁人撮合成功的项目，也不是谁努力得足够久、足够热烈，就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奖励。
思思只站顾泽薇这边。
如果顾泽薇是高兴的，那她会兴高采烈地边吃瓜边替她高兴。可如果顾泽薇有一点不舒服，哪怕只有一点，思思也会立刻把所有八卦心思收回去。站回顾泽薇身后。
不助攻。
不添乱。
不把顾泽薇往任何她没有准备好走的位置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