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陆安然又来采购部。
她这次拿的是星河广场案最后一版技术说明。样板、材料替代、供应商筛选依据,几个部分都按顾泽薇前一天标出的顺序重新整理过,日期、附件、备注和结论都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上。
顾泽薇把文件看完,目光在几个日期和附件编号上停了停,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把那一叠纸收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这版可以。」
陆安然手指还搭在桌沿,笑了一下:「顾主管一句可以,含金量很高。」
顾泽薇没有接这句,只把文件夹合上,放到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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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原本以为这次确认到这里就结束了,正要站直身体离开,顾泽薇却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纸盒,放到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妳。」
纸盒不大,深棕色,外面没有缎带,也没有什么过分精致的装饰,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张很小的店标。从纸盒边缘透出来的味道很淡,是可可和烘烤过的坚果香。陆安然低头看了一眼,才看出里面是切成小块的布朗尼,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可可裂纹,边角烤得微微发脆,看起来甜得很直接。
「刚才买甜点时看到的,味道应该不错。」
顾泽薇说得太自然,不像送礼,也不像回礼,更不像要替那晚那场谈话补上一句没有发出去的谢谢。她只是把一盒自己觉得不错的甜点推过来,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可以发生。
可越是这样,越不普通。
陆安然看着那盒布朗尼,心里那只狐狸慢慢抬起头。
顾泽薇以前在公司里连自己喜欢甜食都藏得很严,黑咖啡像是她对外维持秩序的一部分,甜点只能安安静静放在抽屉里。后来她在陆安然面前点了热焦糖拿铁,分享她点的泡芙。
而现在,她会在买甜点时想到陆安然。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陆安然心情很好。
她原本想顺着那点得意笑出来,问顾主管是不是特地挑的。可她看着顾泽薇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最好不要太吵。
有些东西被递过来时,先接住比较好。
于是陆安然伸手接过纸盒,指尖扣住边缘,笑意收得很漂亮,却还是藏不住那点自恋得近乎明亮的愉悦。
「顾主管现在会跟我分享甜点了。」
顾泽薇看了她一眼:「朋友之间可以分享。」
陆安然差点笑出声。不管外面那层标签叫朋友、同事、友好关系维护,还是低风险社交互动,都不影响陆安然把这盒布朗尼列入重大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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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然抱着纸盒回设计部时,整个人看起来仍然很正常。至少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小周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很快落到她手里那个小纸盒上,职业本能和求生本能同时启动,最后只选择问了一句非常安全的话:「陆老师,顾主管那边文件没问题吧?」
「没问题。」陆安然把文件放下,又把布朗尼放到桌角,放得很小心,像那不是一盒甜点,而是一个不能和图纸、笔记本、甲方修改意见放在一起的东西。
小周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陆安然抬眼看她。
小周立刻低头:「我什么都没问。」
陆安然笑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宣布战果。她把纸盒打开,拿出一小块布朗尼咬了一口。表面烤出很薄的裂纹,边缘微微发脆,中间却是湿润的,巧克力味很浓,甜得直接,但不是腻人的那种甜。
顾泽薇选甜点的品味很好。这件事陆安然早就知道。
只是以前她知道的是顾泽薇喜欢吃什么,现在她知道的是,顾泽薇会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给她。
这两件事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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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晚一点,顾泽薇收到陆安然的讯息。
陆安然:布朗尼很好吃。
顾泽薇:嗯。
陆安然:那我也分享一个东西给妳。
顾泽薇看着「分享」两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陆安然很快发来下一句。
陆安然:周末有个小型电影节,我买了影展通行证。
陆安然:周六下午有一场《雾港旧信》4K修复版是特别放映,要另外抢票。
陆安然:本来如果抢到,想问妳要不要一起去。
陆安然:可惜没抢到。
顾泽薇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回。
《雾港旧信》。这部片她知道。沈知蕴很多年前提过一次,那是民国背景的老片,讲两个从少年时期相识的朋友,在动荡年代里彼此依靠,却始终没有把感情说出口。整部片最越界的一幕,也只是雨夜里替对方收起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沈知蕴当时很赞叹这部片的细腻克制,说它厉害的地方不是把感情拍得多浓烈,而是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全藏进了每一个细节里。
她回:是旧城南影展吗?
陆安然:对。太可惜了,我觉得妳应该会喜欢这部片的。
陆安然是在说一件有点可惜的小事——票没抢到。可顾泽薇看着那几行字,读到的却不只是遗憾,而是陆安然看见了一部觉得她会喜欢的电影,于是很自然地把它送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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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泽薇给沈知蕴打电话时,沈知蕴正在剪片室里看一段还没调完色的片子。
画面停在一条下雨的老街,女主角撑着伞从霓虹灯下走过去,雨水把路面照得像一张被泡湿的旧胶片。
沈知蕴把声音调低,接起电话,语气懒懒的:「亲爱的,想我了吗?」
顾泽薇没有立刻说正题,只问:「知蕴,今年旧城南影展妳有参与吗?」
「挂了个顾问的名字。」沈知蕴靠回椅背,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怎么,顾主管突然关心起电影了?」
「片单里有《雾港旧信》。妳以前提过。」
沈知蕴笑了一声:「妳还记得?」
她认识顾泽薇太久,知道她不是会无缘无故在晚上打电话来回忆老片的人。
「是有这场。」沈知蕴说,「周六下午三点。」
顾泽薇问:「票很难拿吗?」
「对普通观众来说,很难。」沈知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对我来说,看妳要几张。」
顾泽薇说:「两张。」
沈知蕴把片子暂停,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妳要和谁去?」
「公司朋友。」
「公司朋友。」沈知蕴把这四个字慢慢说了一遍,「妳什么时候开始会为公司朋友问影展票了?」
顾泽薇没有马上回答。
她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不寻常,只是她还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准确、足够安全的分类。陆安然当然不是普通同事。普通同事不会每天找理由来采购部,也不会在工作确认结束后还站在桌边,用一种太自然的语气问她楼下咖啡店人少,要不要下去坐一下。
最后她说:「她最近和我互动比较多。」
沈知蕴:「互动比较多?」
「嗯。她是设计部新来的高阶设计师,能力很好,反应也快,就是表达直接了点。」顾泽薇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 彷佛在脑海中梳理着两人的交集:「我们互动频率比较高。有时是为了对资料、看图纸,或者确认供应商。有些事明明发个微信就能解决,她都拿着文件亲自过来。」
沈知蕴挑眉:「只是为了文件?」
「不完全是。」顾泽薇无奈地笑了笑,「送完文件,她会顺口问一句楼下咖啡厅人少、要不要下去坐坐,或者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哦对,还经常顺手带点甜食,像布丁、杯子蛋糕、泡芙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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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只剩剪片室里很低的设备运转声。沈知蕴没有立刻接话。
她听着顾泽薇用一种近乎客观的语气,把一个人每天找理由靠近、约咖啡、约午餐、送甜点这些事,一项一项归进「互动比较多」里,觉得这件事比电影节中任何特别场值得关注得多。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泽薇,这听起来不太像普通公司朋友。」
顾泽薇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陆安然靠近得太频繁,只是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把这件事放进了一个她能理解的分类里。
「她是高需求型朋友。」顾泽薇说。
沈知蕴原本端起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高需求型朋友?」
「嗯。」顾泽薇说得很认真,「她对互动频率需求比较高,需要较多即时回应,也比较习惯把关系从工作场合往外推进。」
沈知蕴慢慢把杯子放回去。她很想问,正常人会把这种事归类成朋友需求吗。但她没有打断。因为顾泽薇还在继续。
「所以我后来安排了五分钟非工作交流。」顾泽薇说。
沈知蕴看着屏幕上停住的雨夜画面。
五分钟非工作交流。她认识顾泽薇这么多年,仍然会被她这种措辞打败。
沈知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每天找理由出现。约咖啡,约午餐,送甜点。把工作聊天往非工作方向推。这如果叫高需求型朋友,那这位朋友的需求可能不只是友情。
「所以她提到《雾港旧信》,妳就来问我票?」沈知蕴问。
「她买了影展通行证。」顾泽薇纠正,「只是那场修复版特别放映要另外抢票,她没抢到。」
沈知蕴听着她把重点放在「影展通行证」和「特别放映」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妳是要替她问两张特别场票。」
顾泽薇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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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顾泽薇比现在更不会保护自己。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像别人那样热烈,也不会把情绪放得很明显,只是会安静地记住对方说过的话,安静地调整自己的时间,安静地把本来属于自己的位置让出一点。
后来那个人没有珍惜。
沈知蕴到现在都记得顾泽薇那段时间的样子。她没有哭闹,没有控诉,也没有把那段感情讲成一场很值得同情的失败。她只是把自己收得更紧,像把一扇原本就不好开的门,彻底换成了更重的锁。
所以当她听见一个会每天找理由去采购部、会送甜点、会约咖啡、会把工作话题往非工作方向带,甚至还约她去周末电影节的人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浪漫。是警觉。
这听起来太熟悉了。漂亮、外放、会靠近,会让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沈知蕴不喜欢这种熟悉。
她当然可以帮顾泽薇拿两张票。她只是不太想见那只正在试图拱她家白菜的猪。
偏偏顾泽薇还补了一句:「到时候我介绍她给妳认识。」
沈知蕴笑了一下。很好。顾泽薇甚至已经把人带到她面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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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沈知蕴说,「票我帮妳留。到时候妳把人带来,我也见见。」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一个老朋友随手帮忙。顾泽薇没有听出什么异常。
「麻烦妳。」
「不麻烦。」沈知蕴看着屏幕里那场雨,笑着责她,「不过泽薇,以前让妳陪我看片,妳十次有八次说工作忙。现在倒好,为了一个公司朋友,特别打电话来问特别放映票。」
顾泽薇没有接这句。
沈知蕴听见电话那头短暂的安静,仿佛看到顾泽薇正在很认真地把这件事往一张表格里放,标题写着「朋友间正常互助范围」,下面还能列出几条理由:陆安然提到电影,她刚好认识沈知蕴,票源问题可以顺手解决,朋友之间分享资讯和资源并不奇怪。
「两张票,记得请我喝咖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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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沈知蕴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看向屏幕里那条雨夜街道。女主角仍然停在霓虹灯下,伞沿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眼神。
沈知蕴把片子往回拖了几秒,却没有立刻播放。
她想,她周六一定要去现场。
她倒要看看,那位被顾泽薇一本正经称作「高需求型朋友」的人,到底是高需求,还是另有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