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辉再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上一次更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房间里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桌上那张银行流水——荧光笔圈出的那行交易记录,五千万整,收款方写着他的名字。
他没坐下。
“你们知道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
林清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顾衍之靠窗站着,双臂环抱。周鹤鸣坐在沙发上,老式的录音笔已经打开,红色的指示灯在茶几上安静地亮着。
“方如月刚才来过了。”林清晚说,“她把你吞钱的事当做交换条件,让我放弃追诉方世诚。”
赵明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爸用我的信托本金转了五千万到你的账户,你全部吞了,一分没给深衍科技留。”林清晚的声音很平,“我现在问你,是不是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赵明辉点了头。
“是真的。”他说,“五千万,全部进了我的账户。深衍科技破产清算的时候账上只有十二万。你们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属实。”
顾衍之靠在窗边的身体没有动,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
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被同一个人背叛了两次之后,那种已经不会愤怒的疲惫。
“方世诚让你改代码,你改了。我爸让你转钱,你吞了。”顾衍之看着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明辉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已经不会流泪的干涩的红。
“我谁的人都不是。”他说,“三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外壳磨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林清晚面前。
“这里面有我跟方世诚的全部通话录音。三年,一共四十七通电话。”
林清晚拿起那部手机。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爸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周鹤鸣的录音笔在茶几上安静地转着。顾衍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林清晚握着那部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说清楚。”她说。
赵明辉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方世诚把我安插进深衍科技,让我盯顾总的研发进度。这件事方如月跟你说过。”他看了一眼林清晚,又看了一眼顾衍之,“但她没告诉你的是——我进深衍科技的第三天,你爸就查到我了。”
“我爸?”
“对。你爸派人查了我的底,知道了我是方世诚的人。但他没有揭穿我。”赵明辉的声音慢下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得足够清楚,“他找了我,在深衍科技楼下的停车场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替方世诚做事,无非是图钱。我给你的钱可以比他多,但我要你替我做另一件事。’”
林清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要你做什么。”
“保顾衍之的命。”
赵明辉看着顾衍之。
“你爸说,方世诚不是只想搞垮深衍科技。他是要你的命。那场车祸——你在深圳回广州高速上出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顾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说什么。”
“追你尾的那辆货车,司机姓刘。出事后第三天他就跑路了,警方一直没找到人。”赵明辉说,“但你爸找到了。那个司机在惠州躲了两个月,被你爸的人找到了。司机交代,有人给了他二十万现金,让他在你从深圳回广州的路上把你撞下高速。”
他顿了顿。
“要的不是受伤。是要命。”
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得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爸找到司机之后,没有报警。”赵明辉继续说,“不是不想报,是不敢报。因为方世诚手里握着你——他威胁你爸,说如果报警,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
林清晚闭了一下眼睛。
原来不是一份尽调报告让她爸撤资的。
是一辆车。一个司机。二十万现金。
和一条他女儿可能也会走上的路。
“那五千万是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微微发抖。
“你爸让我转进深衍科技做最后一轮融资。”赵明辉说,“他是用我的账户做的过渡——因为方世诚盯得太紧,直接从林家账上转会被发现。钱到我的账户,我再转到公司户头,神不知鬼不觉。”
“但你吞了。”顾衍之说。
“不是我吞的。”
赵明辉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的坦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某种恐惧的颤抖。
“钱到账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转给深衍科技。但当天夜里,有人闯进了我住的出租屋。”
他把右手伸出来。
林清晚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甲盖下面的皮肤上有三道细细的旧伤疤。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钳子,一根一根,夹断了我的指甲。”赵明辉说,“然后他说,如果明天这笔钱出现在深衍科技的账上,下一次夹断的不是指甲。”
他收回手,攥紧了。
“他说到做到。我见过他是怎么对待别人的。”
“是谁。”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明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件东西——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卷了,上面落了灰,但画面还是清晰的。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方世诚。西装笔挺,端着酒杯,笑得志得意满。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即使是在照片里,也能看出一种蛇一样的、滑腻腻的冷。
林清晚看着那张脸。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顾衍之认识。
“徐景洲。”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的冷意降到了冰点,“万和集团的副总裁。方世诚的大学同学。”
“就是他。”赵明辉说,“那天晚上闯进我出租屋的人,就是他。他一直是方世诚的白手套,所有脏活都是他经手的。”
他顿了顿。
“孙铭死的那天晚上,最后离开办公室的人也是他。”
顾衍之从窗边走过来。
他拿起那张照片,盯着徐景洲的脸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刻在想什么。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来,看着林清晚。
“你家继母今天带来的条件,是要你把所有证据交给她。”
“对。”
“她不会只针对你一个人。”顾衍之说,“她知道我手里也有东西。”
“什么东西。”
顾衍之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外壳有裂纹的U盘,放在桌上,和赵明辉的旧手机、徐景洲的照片放在一起。
“三年前破产清算的时候,徐景洲作为万和的代表来接收深衍科技的剩余资产。”他说,“他拿走了所有服务器和文档。但他不知道,服务器里有一个隐藏分区。”
他看了一眼赵明辉。
“你走之后的事。”
赵明辉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手指头还疼着,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那个隐藏分区里是什么。”林清晚问。
“是深衍科技成立以来,全部的内部邮件记录。包括方世诚以投资方名义发来的所有指令。”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被验证了无数次的公式,“其中有几封邮件,是他要求我们在算法里嵌入后门程序的。”
周鹤鸣猛地站起来。
“什么后门。”
“数据采集后门。”顾衍之说,“方世诚要的不是我们的技术。他要的是通过我们的系统,非法抓取用户**数据。我拒绝了。然后就有了后面所有的事。”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清晚忽然明白了。
方如月今天的来访,赵明辉的坦白,徐景洲的现身——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场商业围猎。
是一场灭口。
方世诚要搞垮深衍科技,不是因为商业竞争。是因为顾衍之拒绝帮他做违法的事。他必须让顾衍之消失,让所有知道后门计划的人消失,让这件事永远烂在废墟里。
“所以你现在手里有的,不只是录音和证词。”她看着顾衍之,“你有方世诚试图进行非法数据收集的铁证。”
“对。”
“加上赵明辉手里方世诚指使篡改数据的录音。”周鹤鸣快速接上,“加上徐景洲暴力胁迫的指控。加上车祸的证人——”
“够了。”林清晚说。
她站起来。
“不是够立案。是够把他送进去。”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准备拨号。
但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林清晚按下了免提键。
“你好。”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很礼貌,像是某个写字楼里随处可见的白领。但声音底下压着一种蛇爬过皮肤的凉意。
“林小姐你好。我是徐景洲。”
林清晚的手指顿在座机按键上方。
“听说你在找我。”那个声音笑了一下,“不用找。我一直都在。”
电话挂断。
窗外,午后的阳光忽然被一朵云遮住了。
办公室里暗了一瞬。
(本章完)
【下章预告】: 徐景洲主动现身,在林清晚公司对面的大楼里约她单独见面。他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递给她一份“合作方案”——让她用顾衍之的技术,换方世诚的倒台。林清晚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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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