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鹊踏枝(五)

莫不莫名其妙,秋星不知道。

不论他是出自何种心态,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评价,却让她对他的警戒心提到了最高。

身外客。

异世之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都没能让她生出多少归属感,才堪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一天,她又能融入几分?

初入此间,便叫她碰上了一个敏锐得可怕的人。看来,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还得更谨慎小心才是。修士的世界,不能用过往的观念去评判,虽说系统瞒过天道将她送到这儿,可万一有什么厉害的角色看出她身份有异呢?

方渡的话,反倒给她提了个醒。

至于方渡,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话给秋星带来了什么影响,自顾自转身离开,缓缓踱至舟尾。

秋星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同类总是最了解同类。你说我是身外客,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灵舟有充足的灵力维持运转,飞行的速度并不慢,但它自带防风罩,破空产生的凛冽罡风,经这层无形的屏障削弱后,吹到身上,只剩一点凉意。

甲板上空旷,秋星吹了会儿冷风,捋清混乱的思绪后,往回走,灵舟上空余的房间还有很多,秋星随便挑了一间,取下门上挂着写了“无人”二字的木牌。

和之前的小灵舟一样,房间内布置简单,只有一些基本的器物,唯有空间稍微宽敞一点。

她坐到木椅上,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想倒点水喝。转身时,感到腰间咯上硬物。

想起来腰间挂的荷包,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润了润略有些干涩的喉咙,将它解下。

沧浪色的荷包,色彩清雅,材质与她的衣裙极为相似,柔韧细腻,阳光下闪着别样的光泽。

摩挲着荷包表面,指尖触感温凉,像是握了一块暖玉在手中。里头装了两样东西,一只长命锁——她第一次穿越时遇到的一对夫妻赠与她的。还有一件,是祖母的遗物。

把荷包重新系回腰间。祖母的遗物是她唯一能留下,证明她在那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于她而言,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也太匪夷所思,导致她到现在都有一丝不真实感。在那个世界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梦。

至于长命锁——脑海中闪过,他们将长命锁赠与自己时,万分珍重的神情。这只长命锁对他们来说应当意义非凡。她原意是等出了结界便将东西还给他们,但系统匆匆忙忙把她传送走,她甚至来不及道歉。若是以后还有机会在遇见那对夫妻,还是还给他们吧。

苏隐与郭琳并肩立在舟首,他们轮流操控灵舟。

同为恒元君的弟子,师兄妹相处十多年,感情深厚,性格也格外相似。

“从献天城到宗门,以我们的能力,灵舟昼夜不停,也要十日左右。”郭琳算了算,对青年说。

“我们倒没什么问题,”苏隐偏头,问,“师妹是在担心三个新弟子不习惯?”

郭琳点点头:“我和小蕊已将衣食备好,灵舟上的生活不用愁,只是怕他们觉得无趣。”

苏隐沉吟,道:“确实。我们可以修炼,应子桢是安远城城主之子,也已开始修行,唯有那两个姑娘,还是**凡胎。”

上灵舟不久,郭琳就带雀儿来寻苏隐。苏隐身上带了一块小的测灵石,让他帮雀儿测测有没有灵根。

本是怀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雀儿真的有灵根,还是双灵根!恰好满足青阳宗的招生条件!

郭琳忽然眼睛一亮,她提议:“要不师兄你去教教他们俩?师兄曾在点春堂代乌长老授过课,应当比我更擅长教导刚入门的弟子。”

苏隐考虑片刻,点点头:“若是教他们引气入体,不成问题。师妹,你可以去问问她们愿不愿意?”

“好,我去同她们说!”

女子就要离开,苏隐忽然伸手拉住她。

“怎么了?师兄。”郭琳疑惑。

青年拧眉,面色凝重:“我刚才感受到一丝魔气!”

郭琳神色一变,凝神感知。灵识铺展开来,不放过四周一寸一毫,扫过的范围内一派宁静,并无异常······不对!

就在她神识落在舟尾后方那一刻,一股极细微的魔气鼓动吸引了她的注意,掌心暗暗聚起一团灵力。

对视一眼,二人各自将命剑攥入手中。

宁无琢原本在房间内闭目修炼,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警惕地出门察看,对上苏隐、郭琳严肃的神情,便知自己没有感觉错。一手指尖搭上将鸣的剑柄,随时准备出鞘。

与此同时,潜伏在暗处的魔修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一道魔气从右后方袭来,速度奇快。但比它更快的是苏隐的巽离。

“锵——”

银光在夕阳里一闪,飞掠过去将它挡下,炸开。

宁无琢手腕翻转,将鸣脱手而出,携着更为凌厉的剑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刃刺破血肉,传来钝钝的扑哧声。

“啊”一声惨叫过后,躲在暗处偷袭的人被一击毙命。

短暂陷入诡异的沉寂。

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从舱内走出,武器出鞘,严阵以待。

魔修素喜单打独斗,但苏隐放开灵识查探,方圆数十米,隐隐有森冷魔气涌动。

“小蕊、冯阳你们保护好船舱。其他人跟我对敌!”苏隐迅速道。

“是!”

众人应声,默契分好工,落到灵舟各处。

见已暴露,躲藏在暗处的魔修索性不再遮掩,一齐跳出。从四面八方,将灵舟团团围住。

视线扫过,粗略一数,竟有百人左右,除了十数个侍众,基本都是否舍,甚至还有两个无噬。而他们这边,都不过金丹修为。

魔修与灵修不同,依据魔门对手下的划分,魔修中一般的无噬基本上与元婴初期修士实力相当。

长眉紧拧,苏隐心道不妙,魔门此次来势汹汹,恐怕不太好对付。

秋星听到动静,没有鲁莽开门,她起身将窗户打开。正巧,她选的房间,窗户朝向舟首,可以看到持剑而立的三人。

魔修?她眉心一跳。

这就要见到玄曜大陆另一股势力了吗?

玄曜大陆主要有三大种族,人、妖、魔。人魔两族仇怨深重,势同水火,妖族稀少,三族之中向来处于弱势,对于其他两族的纷争,持中立态度。

系统说,魔主楼樾横扫魔族七十二部,统一魔族。那么在此之前,魔族内部应当处于相对分散的状态。魔门又是魔族哪一股势力?

苏隐等人的反应告诉她,魔门不简单。

荀蕊快步走近雀儿在的房间,秋星与她隔了一间。荀蕊松了口气,不是很远就好,这样她能同时看顾两人,冯阳就可以专心保护应子桢。

她贴着雀儿房间紧闭的窗户,确保雀儿能听到她的声音:“雀儿,你乖乖呆在房间里,千万不要出来。我会在这儿保护你,别怕。”

荀蕊听到雀儿敲了两下窗,意思是好。

看到站在窗口的秋星,叮嘱道:“秋星,你先把窗关上吧,刀剑无眼,恐怕误伤你。”

秋星依言,关上窗,虽然想要亲眼见见魔修究竟是何模样,但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冯阳这边就稍微有点难搞了。

“哎呦,应小友,你就听我劝吧,先进去,好不好?”冯阳和立在门口,脊背笔挺的少年大眼瞪小眼,苦口婆心劝说,“魔修心狠手辣,动起手来,什么招都往外使,防不胜防。”

应子桢是有修为在身的,还有一把剑,他认真道:“我可以帮忙。”

冯阳觉得头痛。

他不过筑基初期,有修为,但不多。能和侍众打,低级否舍勉勉强强。但关键是对方人多势众,冯阳不敢保证等会儿混乱之中,自己可以保证应子桢安然无恙。人家父母千叮咛万嘱咐把儿子交给青阳宗,他们就得为他的安危负责。

少年一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张定身符,眼疾手快贴到应子桢身上:“抱歉,既然你不肯自己进去,我只好用强制手段了。”

应子桢被定在原地,连眼珠子都动不了。

冯阳一把推他进屋,利索地把门关上。虽然知道这个出生富贵的小少爷肯定有法子破开,但眼下只要能拖住他一时半刻就好。

他提剑又添了几道剑气,同荀蕊的交织在一起,把防护罩加固得更牢,确保房间里的人不会被波及。

方渡终于收了扇子,连带脸上散漫的笑意也收敛些许,再一眨眼,手上握了把长剑,剑身纤薄,看起来极为轻巧。

郭琳和费翊交换位置,来到舟尾,同方渡一起牵制住一个无噬。两人此前从未搭过伴,配合起来倒极为默契。

前方又一道剑光划过,宁无琢扫落一片欲登上灵舟的魔修,同苏隐对视一眼,跃上舷首。平平无奇的剑在手中宛如神兵,发挥出十二分的水准。尽管对付的这个无噬,修为比他高,有苏隐相助也丝毫不落下风。他已经触碰到元婴的门槛了!

“这小子看起来不错。”不远处,弋侯眯了眯眼,意味不明的夸了一句。

他身旁站着的黑袍人身形高大,黑斗篷将他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闻言,不置一词,沉默得如同一座雕塑,如果不是他人就在这儿,无人能察觉他的气息。

“首领,请让我去会会他。”弋侯躬身,跃跃欲试道,“能让青阳宗损失一个天赋绝佳的弟子,真是想想都兴奋。”

黑袍内,他遍布魔纹的脸上,嘴角上扬至诡异的弧度。更何况,他认出来了——裘之序的剑法。裘之序的弟子啊,桀桀桀······杀不了他,杀他一个弟子泄泄恨也不错!

弋侯几乎按不住自己激动得要破体而出的心脏,四肢不由自主颤抖。

被称作首领的人,头微微一转。透过斗篷,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到卑躬屈膝的弋侯身上,带着慑人的压力。

半晌,他才移开目光,淡淡吐出一字:“去。”

声音粗哑刺耳,像是风干的刺楸树皮,又像是铁器激烈碰撞发出的锐音,其间蕴含的阴寒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弋侯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感觉脸上的魔纹都刺痛起来,利落应是,逃也似的飞离。

苏隐见好友有应对之力,开始清扫周边跃跃欲试的否舍,余光一扫,最先注意到他,朝宁无琢大喊一声:“小心!”

宁无琢速战速决,一剑刺入面前无噬的心脏,又飞快拔出,一脚将人踹下灵舟,旋身对上弋侯。

剑刃撞上剑刃,灵力魔力对冲,挤压成面的力量迅速反弹,将二人各自逼退数十步。

弋侯的斗篷被掀开,露出那张狰狞可怖的脸:纵横交错着深紫发黑的魔纹,盖不住一道纵贯整张脸的伤疤,约一指宽,像丑陋的蜈蚣高高隆起,趴在他脸上。

“啊!”弋侯愤怒嘶吼,面目扭曲,疤痕扭动起来,更像一条活着的毒虫,他一手捂住脸,看向宁无琢的目光如同淬了毒,“我要杀了你!”

魔气缠绕,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剑毫无保留地劈向少年,刻骨的、不顾一切的杀意排山倒海扑向他。

这是直接下了死手!

苏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自顾不暇,宁无琢去对付弋侯,他一个人就要牵制两方的魔修,无分身乏术。魔修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冒出,他们好似闯入了魔窟。可据识途标记,这只是一处无名无人的地界。

“将鸣!”

宁无琢高喝,腕骨翻转,在身前画过一圈,闪现金色的圆弧。

命剑配合地嗡鸣一声,倏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剑!千万把剑自金弧中飞出,对上魔修掀起的浪潮,并将之,一点一点撕碎。

弋侯被反噬,“噗”的喷出一口黑血。

宁无琢也没好到哪儿去,剑气过于强大,虽然拆解了绝大部分,余下的那点波及到身上,还是令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腥甜,他提剑追击。

趁他病要他命,由不得迟疑!

弋侯并不好对付,他是所有出现的魔修之中修为最高的,眼见少年杀招又至,拼了一股断尾求生的意志,干脆舍下一臂,堪堪躲过,显得格外狼狈。

剑修,果然都是疯子!

“阿隐,辛苦你帮我解决这些喽啰!”撂下一句,宁无琢飞身将弋侯追着远离灵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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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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