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云层压在南城上空,寒风卷着细碎冷雨飘落,整座城市透着压抑的死寂。
景元换下制式警服,只穿一件深色防风外套,将配枪、通讯耳麦、微型定位仪尽数佩戴妥当。他没有调动任何人随行,也没有布置外围伏兵,执意孤身赴约。
“景队,再考虑一下!”赵峰拦在门口,眉宇间满是焦灼,“沈砚早已心智偏执,行事毫无底线,你单独赴局无异于羊入虎口。我们暗中布控,里外配合,胜算会大得多。”
“不行。”景元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他精通所有布控手法、伏击套路,但凡周边有警力埋伏,他绝不会现身。”
“他要的是我单独赴约,是面对面做个了断。一旦破坏规则,下一个遇害的同伴,不知道会是谁。”
沈砚手握主动权,每一次预告都精准踩在众人心理防线之上。现在唯有顺着对方的节奏,才有机会终止无休止的猎杀。
队里其他人红着眼圈,无人再多言语。他们清楚景元的考量,也明白这一场对峙,从一开始就绕不开。昔日并肩的同僚,如今正邪殊途,刀锋相向,旁人终究插不上手。
“定位全程开启,耳麦保持畅通。一旦察觉异常,我们立刻全域合围。”赵峰最终松口,沉声道,“务必活着回来。”
景元微微颔首,推门走入冷雨之中。
根据沈砚入侵系统时留下的隐晦坐标,目的地定在城郊一处废弃的老警训基地。这里是多年前全市警员集训的旧址,荒弃已有三年,围墙斑驳,楼宇残破,训练场杂草丛生,监控早已全部报废,是一处彻底的无人盲区。
这里,是两人曾经一同训练、一同切磋格斗与战术的地方。
沈砚选在此地见面,用意再明显不过。他要在这片承载过昔日荣光的土地上,清算旧怨,了结一切。
车程半个多小时,沿途关卡林立,全城警力严阵以待。可景元一路行来,沿途不见半分人影,沈砚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荒芜的旧址,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车辆停在基地大门外,景元熄火下车,切断车辆灯光,独自推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
“吱呀”一声异响,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冷雨打湿发梢,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腐木与陈旧铁锈的味道。目光所及,训练跑道、障碍墙、格斗擂台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只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一步步向内走,脚步声在楼宇间回荡。
行至中央格斗训练场时,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擂台之上。
男人身着纯黑劲装,身形依旧挺拔,眉眼轮廓和档案照片别无二致,只是褪去了当年警服加身的凛然正气,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寒凉。正是蛰伏四年的沈砚。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窄刃短刀,刀身泛着冷冽寒光,正是接连夺走两名刑警性命的凶器。
四目相对。
没有嘶吼,没有怒骂,没有剑拔弩张的瞬间突袭。
两个曾经站在同一阵线、同为南城警队顶尖利刃的人,隔着数米距离,静静相望。
“我以为,你会带着大队人马过来。”沈砚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指尖依旧摩挲着刀刃,“毕竟,现在的你,身居高位,身后有整支队伍撑腰。”
“我知道,带再多人手,也拦不住你。”景元站在擂台之下,目光沉稳,“而且我清楚,你要见的人,从来只有我。”
“呵。”沈砚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四年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
“我记得。”景元抬步踏上擂台,雨水顺着两人的衣角不断滴落,“记得你当年拼了命追查拐卖虐杀案,记得你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证据,记得你被栽赃时,眼底的不甘与绝望。”
提及四年前的旧案,沈砚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不甘?何止是不甘。”他握紧手中短刀,指节泛白,“我拼尽全力揪出那群恶魔,到头来,罪名扣在我头上,真凶逍遥法外。我所求的不过是一句公道,可你们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我没有沉默。”景元直视他的双眼,坦然开口,“当年我查到证据篡改的痕迹,也向上递交过异议。可彼时权力倾轧,黑幕根深蒂固,我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扭转结局。”
“无力?”沈砚向前踏出一步,刀锋隐隐指向对方,“一句无力,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功臣蒙冤?一句无力,就可以看着本该站出来作证的同僚,全都选择明哲保身?”
“陆峥、高磊,当年只是按流程签字归档,他们只是执行者,并非构陷你的主谋。”景元语气加重,“你把四年的怨愤,尽数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这不是复仇,这是滥杀。”
“无辜?”沈砚眼中翻涌着偏执的怒火,“当整个集体选择漠视正义,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难辞其咎。今日他们可以为了自保沉默,明日就会有下一个‘沈砚’含冤受辱。我只是替当年的公道,讨回代价。”
两人的理念,彻底背道而驰。
一个困在过往的深渊里,认定法度失效,唯有私刑才能清算罪恶;一个坚守底线,坚信规则或许有缺憾,但肆意践踏生命,只会酿成更多悲剧。
“所以你就化身猎手,猎杀昔日同僚,挑衅整个执法体系?”景元缓缓攥紧手掌,“你亲手毁掉了自己曾经守护的一切,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早已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了。”沈砚摇头,眼底一片死寂,“从证据被篡改、罪名被敲定的那一天起,我心里的警徽,就碎了。”
“我蛰伏四年,摸清所有人的轨迹、习惯、弱点。我知道你们的防线在哪里,漏洞在哪里,软肋在哪里。我杀他们,不是一时兴起,是筹谋已久。”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动,短刀寒光一闪,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景元突袭而来。
动作迅捷凌厉,招式皆是当年警队格斗特训的杀招,招招直奔要害。四年隐匿蛰伏,他的身手非但没有荒废,反而愈发狠戾,舍弃了所有防守,只求一击制敌。
景元早有防备,侧身躲闪,同时抬手格挡。
拳脚相撞的闷响,在空旷的训练场接连响起。
两人招式路数同源,彼此的套路、破绽、发力习惯都了如指掌。每一次攻防,都像是在和曾经的自己交手。
沈砚出手狠绝,带着四年积压的戾气,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景元步步稳守,一边拆解攻势,一边试图寻找对方的破绽,始终留着三分余地。
“别再挣扎了。”缠斗间,沈砚冷喝出声,“你和他们一样,守着一套腐朽的规则,束手束脚。今日,你也留在这里吧。”
“规则有缺憾,可以修补。但践踏生命,永远没有回头路。”景元借着一次碰撞的间隙,沉声劝道,“停手吧。归案之后,我们重新彻查四年前的旧案,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还你一个真正的公道。”
“公道?”沈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攻势陡然变得狂暴,“四年了,迟来的公道,还有意义吗?我手上已经沾了血,从我挥出第一刀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冷雨越下越急,模糊了视线。
擂台之上,两道身影缠斗不休。昔日并肩作战的双锋,如今在风雨之中,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决。
擂台之外,远处的林间阴影里,全城警力早已悄然合围。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训练场的方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敢贸然突进,怕打乱节奏,怕景元遇险,只能静静等待。
而擂台中央,对决仍在继续。
旧怨、执念、正义、罪恶、遗憾、不甘……所有的情绪交织在风雨之中。
这场始于四年前的悲剧,终将在这片承载过过往的土地上,迎来最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