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末还带着一点点凉意。
陆停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捧着一杯刚买的热可可在候机区的空位坐下。他的嘴边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且无害。
他浅浅啜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满足感让他惬意地眯了眯眼,升腾的雾气让镜片迷蒙了那么几秒,复又清晰。——他是真喜欢这甜腻的感觉啊。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显示屏,离登机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没有晚点。
他摸出风衣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壁纸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子侧着脸在浅浅笑着。陆停的拇指在屏幕上细细摩挲,轻轻笑了笑后把桌面给换成了张风景照。
那张照片并不是太清晰,毕竟不是正经照的,是他某一天想起了这人的时候黑进了他们局里的摄像头截下来的,回去了要给本尊看到了可不太妙。
他又喝了一口热可可,叹了口气站起来到一旁的洗手间里倒掉再给扔了杯子。——医生发了话,不能多吃甜食。
陆停扔了杯子正走回原位时,刚好有个男人走到了他原本的位置坐下,板寸头,很魁梧,五官看起来应该是亚洲人,提了一个很大的包。
陆停抿了抿嘴,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原位旁边一个位坐下。
“Hello?Chinese?”陆停轻笑着冲旁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男人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一遍陆停,目光中带着很明显的警惕。不过大概是陆停本身看上去过于无害,就是一个瘦弱的小白脸,男人冷漠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后又转过头去看起了别的地方,完全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陆停纤长的手指对着登机牌上的目的地S市弹了弹,对着这冷淡的反应也不太气馁,继续笑着试图与男人搭话:“我好久没回国了,你是S市本地人吗?”
男人这回头都没转,根本没理陆停。
陆停似乎能完全忽略这尴尬的气氛,继续问起来:“你多久没回去了?也是在这边上学吗?”
“你闭嘴。”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陆停耸了耸肩,眼底带着狡黠的笑,用手上的登机牌戳了戳男人手上的登机牌:“聊聊天嘛,等会儿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闷得慌。喏,你看我们多有缘,就坐在一起。”
听了这话男人下意识地顺着陆停的手看了一眼,又抬眼和笑眯眯的陆停对视了一会儿,似乎憋了口气,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陆停顺着男人的视线扫视了一圈候机室,饶有趣味地问:“你在等什么?还是在找什么?”
“你闭——”
陆停打断了男人要说的话,又切了个话题:“我是陆停,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下了飞机一起拼个车到市区怎么样?”
男人的嘴微张了张,但没发出声音,顿了一会儿,烦躁地报出个名字:“樊进。”
陆停略一歪头,抿嘴点了点头,伸手刚拍了拍樊进的肩膀,却被对方猛地一抓扣住了手,用的力气之大让陆停疼得直接“嗷”了一声。樊进反应了过来立即松了手,硬邦邦道:“你碰我干什么?”
陆停收回了手,白皙的手腕上被抓得通红,指印清晰可见,他冲着手腕吹了吹气,有点委屈:“我这一个程序员的手可脆弱了,你怎么那么大反应?我只是想拍拍你的肩夸你名字好听。”
樊进冷硬地抿着嘴,不过这时陆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眼一弯又开始了单方面的闲聊:“你去过S市的……”
候机的半个小时在陆停的喋喋不休中过得非常快,提示登机的广播响起时,陆停终于止住了废话。他一直盯着樊进的侧脸,因此很明显地能注意到对方听到广播响起的刹那缓缓松了一口气。
不过樊进并没有立马去排队,陆停也不着急,趁着空把手机摸了出来,看到一条短信回复:注意安全,机场接你。
发件人是白郅,也就是之前壁纸上的人,这让陆停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队伍开始检票前移,樊进一把抓起包去排起了队,陆停也把手提包一拿跟了上去。樊进觉得陆停这人活泼粘人得有些过分,但反正是连在一起的位置,也不好再怎样。
陆停脚步轻快,登机路上一路与机组人员打招呼问好,樊进轻轻冷哼了一声——幼稚无聊的大学生。
从国外的S市到国内的S市,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属实无趣难耐,在陆停第六次与旁边的樊进搭话失败,对方把眼罩直接拉下后,他无声地勾了个淡淡的笑,翻出自己的手提电脑开始了工作。
——不久前他通过一些渠道向S市公安部提交了一个警务系统的升级改进方案。
他打开了一个文件,捧着刚刚问空姐拿的热水,小口啜饮着往下边拉动进度条边看。
热水剩了一半时,他从风衣口袋里摸了一小瓶药抖了两粒出来就着水吃掉,吃完后又摸了颗奶糖出来扔进嘴里。
人生嘛,就该甜甜蜜蜜的。
陆停脱了风衣,里边是一件白衬衫,解掉袖扣,再把袖子一层一层往上挽,露出半截小臂。
他很瘦,工作时手指快速敲击键盘时,手骨的形状在皮下显得非常清晰,看起来优雅又赏心悦目。
他码代码的速度非常快,但却还能留心瞥一瞥旁边的人。他知道樊进一直没有睡着,呼吸频率很容易听得出来。
不过现在在飞机上也懒得管这个人,就让这哥儿们先装睡吧。
飞机在S市的降落时间是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间晃得陆停有些睁不开眼,新鲜的空气让人突然有些振奋起来。
他关掉飞行模式后手机只有一个震动,点开短信:临时任务,不能接你了,你先找个酒店凑活一天。
发件人还是白郅。
陆停的舌尖不自觉地抵了抵犬牙,再一转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接着把手机干脆利落地扔进了风衣口袋里——八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几个小时。
陆停眯了眯眼,盯着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樊进,小跑起来并喊道:“樊哥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嘛!”
白郅身着便服隐匿于机场一众接机人群中,耳机里传来组员的汇报。
“发现目标,距离出口五十米。”
“目标手提黑色大包,身边有一不明人员,二十米。”
“目标与一人接头,目前三人一齐往出租站走,是否实行抓捕?”
白郅在一楼被接机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的,即便仗着一米八几的身高踮起了脚也根本看不到目标人物半眼。他对着人墙“啧”一声,下令:“不,先跟着,看看他去哪。”
然而这句命令下达还没两秒,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尖叫。
“枪!枪!杀人了啦!啊啊啊啊啊!”
陆停的脑袋被抵上一杆枪时他正思考自己晚上见到白郅时要怎么打招呼比较自然,然而这画风突然一变,猛一大力袭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了几步,同时脖子被樊进一只手臂卡得死死的。
陆停神游的脑子稍微回了回神,就见着一个愣头青小警察拿着枪指着他们三人组,喝道:“警察!不许动!”
陆停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了句脏话,想着这呆头鹅小警察好歹给他这个人质一点点基本的尊重吧,他都要被爆头了这只呆头鹅还这样刺激这俩兄弟。
果不其然,樊进恼了,一枪托重重地砸在陆停头上,骂道:“你们这群条子再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后知后觉的呆头鹅左手扶了扶自己的耳麦,被里边自家队长“你特么给老子放下枪”的怒吼震得整个人都抖了抖,只差对着两个歹徒举起双手投降表示尊重。
呆头鹅名叫叶云,是上个月才刚刚入岗的小新人,此刻他心里还有些委屈——他明明是听到了一句“行动”才冲上来的啊,怎么被骂得那么惨。
陆停这边情况实在是有些狼狈,金丝眼镜半歪着挂在鼻梁上,刚刚樊进那一砸活生生给他头上开了个口子,暗红色的血流过右眼再到下巴,黏糊得很,他双手举在头侧,只能在樊进自己意识到手里的人质差不多要被自己勒死,手劲稍微松了这么一点的时间里剧烈地咳嗽了几下。
警方这边清场的速度非常快,短短几分钟就清了半层楼出来。
白郅在一楼拐角处气得差点摔了耳麦,压低了声音怒骂:“这哪儿来的白痴饭桶?就会坏事!”
一旁的叶溪然赶紧拉住自己要暴走的队长,开口却是一口欠揍的咏唱调:“白哥冷静呀,冷静,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郅吸了一口气刚举起右拳想给这位欠揍的小兄弟清醒一下,却被旁边的叶铮然双手握住了右拳,深情道:“白哥啊白哥,生气不能解决问题。”
白郅被这双胞胎两兄弟一人一只手握着,皮笑肉不笑抽出了手,一人头上赏了一个爆栗:“我要你们这群人吃干饭呢?净说废话!你们两个给我滚开赶紧找位置准备突袭救人!”
白郅握紧拳头依旧有些火大,但还是迅速安排下指令:“我白郅,狙击手就位没有?”
“一号位置无法狙击。”
“二号就位。”
“三号调整位置中。”
白郅继续压了压火气,假装平和道:“两分钟,无法就位的安排下岗。”
“……”
白郅摘了自己的耳麦扔给副队董泽:“等会儿你看情况指挥。”
他得去把那个叶云拉走,让他别再刺激罪犯,同时想想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和这两个匪徒周旋把人质无伤救下来。
白郅从拐角阴影走出的瞬间,一道注视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让他脑子突然空白了一片。
他有些失态地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一瞬间好似退化成了刚刚上岗的菜鸟警察。
他脑中闪过了很多,比如明明半个小时前布置好任务等待飞机降落时还在思考晚上怎么和这人道歉,怎么因为突然的任务放了他的鸽子。
他当时还自顾自地想,小阿停一向那么温柔的性子,该是不会生他的气的吧,做顿好吃的哄哄应该没问题。
可是就那么一转眼,这人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站在他的对面,被人卡着脖子头上还架了一把枪。
两人视线交汇,一瞬间好似电影里突然定格的画面,周遭的一切声响全部消失,眼里只余彼此。
白郅看到了,看到那个多年未见,身形和相貌与印象里已经有了很大偏差了的,长大了的少年轻轻地笑了笑,还冲他眨了眨左眼。——这一瞬间白郅突然很不职业地流氓性心跳了一下,小阿停这桃花眼可真是漂亮得紧。
他看到陆停无声比了个口型。
“Don’t w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