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象
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压在楼房顶上，橘红色的光泼洒下来，把整条老街都染得昏沉。
猴哥一路走在我旁边，嘴巴就没停过。
“我跟你说，周凯这人记仇得很，今天栽在你手里，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他斜挎着书包，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分析，“他在高二认识不少朋友，搞不好明天就带人来班上堵你，咱们得提前想好对策。”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脚下的柏油路上。
刚刚在巷子里那一架，说不累是假的。拳头落在人身上的触感还清晰留在手上，那种挣脱长久压迫的爽感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并不喜欢打架，可这好像已经是唯一自保的方式。
“对了，早上跟你说的那个大块头大象，你在班里留意到没有？”猴哥忽然撞了撞我的胳膊，提起这个名字，“身高快一米九二，坐在最后一排，肩膀宽得吓人，一身肌肉，校服穿在身上都绷得紧紧的。”
我点点头。
开学第一天进教室，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全班闹哄哄吵成一片，唯独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少年。身形庞大，低着头盯着桌面，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抬头打量周围。周围两排座位空了大半，没有人愿意挨着他坐，路过的时候都刻意绕远，眼神里藏着畏惧和提防。
教室里窃窃私语我都听见了。
“那人看着好凶，不会是混社会的吧？”
“长得这么壮，要是动手打人，一拳就能把人打趴下。”
“离远点好，别招惹到他。”
可我留意到，整整一节课，大象只是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看书，没有瞪任何人，也没有主动找过麻烦。
“听说报到那天就出事了。”猴哥压低声音，像是讲什么秘密，“有几个高二的在走廊打闹，不小心撞到他，东西撒了一地，本来只是小事，结果那几个人转头就跟老师告状，说大象动手推人，故意欺负他们。”
我眉头一挑：“他推了？”
“哪有。”猴哥嗤笑一声，“我刚好在旁边看见了，是那几个人跑得太快撞上去的，大象连手都没抬一下，结果反倒被栽赃。班主任还把他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他也不辩解，就安安静静站着，最后被罚打扫一周走廊。”
听到这里，我心里莫名闷了一下。
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仅仅只是因为长得高大魁梧，就被所有人先入为主贴上“坏人”的标签，被误解、孤立，连解释都没人愿意听。
像极了从前的我。
从前的我，因为瘦小软弱，就被认定可以随意欺负。而大象，只是因为体格庞大，就被认定是暴力分子。
两个人的遭遇不一样，可那种不被理解、无处诉说的委屈，我太懂了。
“还有那个皇上。”猴哥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个人，“就是坐在前排戴细框眼镜那个，白衬衫干干净净，看着像好好学习的乖学生。”
这个名字我也有印象。
皇上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上课全程安安静静，很少抬头说话，可每次老师提问，他总能精准答出来。课间别人打闹的时候，他就靠在椅子上，目光淡淡扫过班里每一个角落，像是旁观者，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看在眼里。
“听说开学第一天分班，他一眼就看出班里哪几个人抱团、哪几个是刺头，连班主任都夸他心思细。”猴哥继续说着，“我主动过去搭话，他话不多，但看人特别准，几句话就能点透事情根子，不像咱们，做事全靠拳头。”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公交站台。
等车的人不少，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站台另一侧，我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大象。
他孤零零站在最边上，刻意和其他人拉开距离，双手抓着书包带子，微微低着头，像是害怕自己庞大的身形惊扰到旁边的人。他穿着宽大的校服，肩膀宽阔，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小声议论。
就在这时，三个穿着十七中高二校服的男生，叼着矿泉水瓶，晃晃悠悠走到站台，一眼就看见了大象。
“哟，这不是高一那个大块头吗？”领头的黄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故意撞了一下大象的胳膊。
大象身形庞大，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
“怎么？还想动手？”黄毛得寸进尺，伸手一把拍在大象胸口，“听说你昨天敢顶撞老师？长得人高马大，就以为自己很能打是吧？”
他身后两个跟班跟着哄笑。
“大块头，跟你说话听不到？”
“是不是脑子笨，反应慢半拍？”
大象皱了皱眉，却依旧没有还手，只是往后又退了一步：“我不想吵架，你们别拦着我。”
“不想吵架？”黄毛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推在大象胸口。
可大象底盘稳如大山，这一下推上去，大象纹丝不动，黄毛自己反倒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这下黄毛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
“行啊，还敢挡我？”他眼神一狠，抬手就要往大象脸上扇过去。
旁边候车的人看见这一幕，纷纷往后躲开，没人愿意上前掺和，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看着。
猴哥见状，立刻就要冲上去，我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先别急。
我想看看大象会怎么做。
大象看着迎面扇来的巴掌，只是微微侧头躲开，没有抬手反击，宽厚的手掌抬起来，只是轻轻抓住对方的手腕，力道放得极轻，没有用力捏。
“别动手。”他的声音闷闷的，语速很慢，“我不想伤人。”
“伤人？你还敢说伤人？”黄毛使劲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被大象轻轻抓着，怎么都挣不开，瞬间更恼了，“放开我！你抓着我想干什么？想打架是不是！”
他扯开嗓子大喊，吸引所有人目光，倒像是大象在欺负他。
大象慌了，连忙松开手，下意识往后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做错事的孩子。
黄毛揉着手腕，嚣张地指着大象鼻子：“行，你给我等着，今天这事没完，放学别走，咱们学校后面空地好好聊聊！”
撂完狠话，黄毛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落在大象身上，窃窃私语，眼神里的忌惮更深了。
大象垂着头，肩膀微微垮下去，巨大的身形显得格外落寞，手指无意识抠着书包带子，没有争辩一句话。
我迈步，朝着他走过去。
猴哥愣了一下，跟在我身后。
听见脚步声，大象抬起头，一双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点惶恐，看见我们走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担心我们也来找他麻烦。
“他们经常这样找你？”我开口问道。
大象愣了愣，看了我几秒，才缓缓点头，声音很低：“嗯……因为我长得高，大家都怕我。”
“你明明可以还手。”猴哥忍不住开口，“刚才那黄毛动手打你，你完全可以放倒他。凭你的力气，那三个人根本不够看。”
大象低下头，看向自己厚实的手掌，轻轻摇头：“我力气太大了，如果还手，一不小心就会打伤别人。我不想伤到任何人。”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动。
拥有压倒所有人的力量，却因为害怕伤到别人，宁愿一次次退让、忍受误会和欺负。和我不一样，我学拳头，是为了不再挨打；而大象，明明拥有最恐怖的防御和力量，却一直在克制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约你放学后去空地，不是单纯吵架那么简单。”
我们几个人同时回头。
少年站在不远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神色淡然，正是皇上。他手里拎着一本书，慢悠悠走到站台，目光平静地看向大象：“刚刚那几个人，是高二三班的，平时就喜欢欺负新生，今天被你落了面子，晚上去了，肯定不止三个人，至少会带上五六个。”
大象一下子慌了，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我该怎么办？”
皇上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两条路。第一条，找老师告状，但是没有证据，只会被说成你挑起矛盾，最后还是会被罚，他们之后会变本加厉地找你麻烦。第二条，晚上去。但你一个人过去，就算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很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猴哥，缓缓问道：“巴豆，猴哥，要不要一起？”
我看着眼前这个斯文少年，心里清楚，他不是随口一问。从刚刚黄毛挑事开始，他应该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猴哥想都没想一拍胸脯：“去！哪能看着大象一个人被欺负！”
大象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我们三个人，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亮。
“你们……愿意帮我？”
我看着他庞大却孤单的身影，想起曾经被困在小巷里孤立无援的自己，轻轻点头。
“嗯。”
夕阳落得更低，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十七中后面那片废弃空地的风波，注定躲不开。而我隐隐感觉到，从答应下来这一刻开始，我们四个人，好像就要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