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巷里的噩梦
九月,暑气还没有散尽。
十七中放学的铃声一响,校门口瞬间涌出来乌泱泱一大片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喧闹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浮躁气息。
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埋着头跟着人流往前走。
我叫巴豆,刚升高一,十六岁。
这个外号从初中就跟着我,瘦得像根豆芽,性格闷不爱说话,谁都能上来捏一把、推两下,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喊我巴豆,很少有人记得我的本名。
三年初中,就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那个时候我个子矮,身子单薄,瘦得风一吹就能倒,是班上最好拿捏的软柿子。书本被扔进垃圾桶,午饭钱被抢走,放学路上被堵在巷子里面拳打脚踢,衣服上的脚印、身上青紫的伤痕,我从来不敢告诉老师和家里人。
反抗过一次,换来的是更狠的一顿打。
他们说,像我这种人,生来就是挨欺负的。
我熬完了地狱一般的初中,以为升上高中,一切就能重新开始,能安安稳稳读书,安安稳熬过三年。直到开学第一天在教室门口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是周凯。
初中带头堵我的那个人。
好巧不巧,我们分到同一个班。
周凯站在教室后排,斜着眼瞥我的那一瞬间,嘴角扯出一抹我刻在骨子里的坏笑。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过去的那些噩梦,又要找上门来了。
我刻意避开人群,没有走校门口的大马路,拐进了那条偏僻的老巷子。这条路近,人少,平时很少有学生走,我想着躲开周凯那群人。
可我刚走到巷子中段,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却越来越近。
我的脚步顿住,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巴豆,跑什么啊?看见我们就想溜?”
周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戏谑的调子。
我缓缓转过身。
巷子不算宽,墙面上布满斑驳的青苔,垃圾零散堆在角落。周凯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身边站着两个染黄头发的男生,都是他初中就一起混的跟班,三个人堵住了巷子唯一的出口。
无路可退。
一瞬间,初中无数次被围堵的画面如同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被踹倒在地,拳头落在背上,泥土混着血沾在脸上,耳边全是哄笑声。
那些恐惧几乎要把我吞噬,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凯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校服领口,用力往墙上一按。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砖墙,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看见我就怂了?”周凯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脸,力道很重,“初中没打够是吧?以为上了高中就能摆脱我?巴豆,你走到哪都一样,生来就是被欺负的料。”
他跟班在旁边起哄。
“凯哥,给他点教训,让他认清自己。”
“把零花钱交出来,不然今天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领口被攥得死死的,呼吸都困难。我盯着周凯那张嚣张的脸,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城市边缘,废弃仓库改造的地下拳场,圈内人叫它铁笼。
铁笼里面没有老师,没有家长,没有道理,只有拳头。
几个月前,我被周凯堵完之后,浑身是伤漫无目的地走,误打误撞找到了那个地方。我看着笼子里面两个人搏命,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流,台下的人疯狂嘶吼呐喊。里面的拳手不是天生凶狠,全都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
那天我站在台下看了整整一晚。
我第一次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不挨打,就不能一直躲。
之后的整个暑假,我几乎天天泡在铁笼。一开始上去,我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躺在笼子里面站不起来,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咬着牙爬起来。挨打、训练、再打,日复一日。
没有人知道,从前那个瘦弱好欺负的巴豆,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周凯还在不停推搡我,脸上满是嘲弄,似乎笃定我只会害怕求饶。
“说话啊哑巴了?”他抬手,拳头扬起来,就要砸在我的脸上。
这一次,我没有闭眼。
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恐惧还残留着,但更多的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怒火。我抬眼看向周凯,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退缩。
“放开。”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周凯愣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哟?巴豆还敢顶嘴了?我看你是皮痒——”
他的话没能说完。
我抬手,一把抓住他挥过来的手腕。
周凯明显一惊,想要用力抽回去,可我的手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他挣扎两下,竟然纹丝不动。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眼里浮出难以置信。
“你……”
我微微用力,手腕传来骨骼挤压的脆响,周凯疼得“嘶”地一声,脸色瞬间发白。
“我叫你放开我。”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旁边两个跟班看见不对劲,骂了一声,抬脚就朝着我肚子踹过来。
我松开周凯的手,侧身躲开一脚,另一只手顺势抓住那人的肩膀,弯腰借力,直接一个过肩摔。
“嘭!”
沉重的闷响,那个黄毛重重摔在水泥地上,疼得哀嚎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的另一个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嚣张彻底消失,惊恐地看着我,不敢再上前一步。
周凯揉着自己被捏疼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眼底满是震惊,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巴豆……你什么时候……”
我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身高还是不算高大,身形看着依旧偏瘦,可那股从铁笼里面磨出来的狠劲,根本藏不住。
“初中我打不过你,不代表现在不行。”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以后别再来找我麻烦。”
周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地上哀嚎的跟班,又看了看我,咬咬牙,没敢再动手,撂下一句狠话。
“行巴豆,你有种,这事没完!”
说完,他扶起地上的人,狼狈地转身跑出巷子。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抓住周凯手腕的触感。手心微微出汗,心脏砰砰直跳。
刚才出手的时候我很冷静,可等到人走了,心底那股蛰伏多年的委屈和空洞涌上来。
我不想打架。
可如果不打,就只能一直被人踩在脚下。
铁笼里面听过的一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只有站在食物链顶端,才不会被随意践踏。
我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包,拍掉上面的尘土,刚准备走出巷子,就听见巷子口传来熟悉的喊声。
“巴豆!”
我抬头。
少年斜挎着书包,一头碎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快步朝我跑过来,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猴哥。
他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看见我袖口沾着的尘土,还有巷子里地上凌乱的脚印,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我就猜到你走这条路会出事,特意追过来看看,刚才是不是周凯那伙人堵你了?你没受伤吧?”
看着眼前的猴哥,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已经解决了。”
猴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察觉到我身上不一样的变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可以啊巴豆,看来暑假你真的变了。不过周凯这个人小心眼,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放学咱们一起走。对了,今天班上新来那个大块头你看见没?还有那个戴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男生,听说脑子特别好使,两个人都挺有意思的。”
我顺着他的话,脑子里浮现出今天班里那两道陌生的身影。
一个是身高近乎一米九二,壮得像一座小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所有人都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的大象。
另一个,就是坐在前排,穿着干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淡然,仿佛周遭一切吵闹都和他无关的皇上。
四个人的命运,从踏入十七中的这一刻起,就已经缠在了一起。
巷口的晚风卷着落叶吹过来,我望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心里清楚。
从今天开始,十七中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