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上的这场雨大得史无前例,天地好像都被颠倒了,抬头是沉沉的黑,低头是滂沱的白。
林芃抖着声音打了一串喷嚏,碰了碰李井的胳膊肘:“嗳,井哥,到时间了我真报警了啊——嘶!”
李井慢半拍地抬起头:“怎么了?”
林芃唰的站了起来,使劲儿把手机往高处送,半天才白着脸对他说:“完蛋,我没信号了。”
“没事,我们和金师兄也说过了。”李井这么说着,心却仍高高提着放不下来,生死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总是糟糕的,“我再试试,我的可能有信号。”
他指关节冻得僵了,试了几次才弯下去,屏幕亮起的一瞬,满屏的未接来电映红了他的眼睛。
哥。
这个字撞进他钝钝的大脑,齿轮还没开始运转,这个字就突然变大了,占据了小半片屏幕,手机也震了起来。
电量2%。
梁颂声紧绷的声音传了过来,李井听到他尖尖的急促的吸气声:“小井!你怎么样?怎么关机了?刚才我看郦县下雨了,你——”
“我们被困在山上了。”李井哑着声音打断他,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抖,“阳山,联珠洞,帮我报警。我和林芃都在这,杨嘉不知道在哪。”
梁颂声那边呼吸变重了,像在跑步,依稀还夹杂着高铁检票的声音:“阳山,联珠洞,对吗?”
“对。”
电量1%。
“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发烧?”
“哥……我要没电了。”李井一直紧绷着的声音泄出了丝颤抖,“我好冷。”
他的耳朵和小半片脸颊紧紧贴着手机,他浑身都是冷的,只有那小片的皮肤贴上了手机的温热。梁颂声熟悉的镇定的温柔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了出来:“别怕,小井,我马上和警察来找你。”
手机屏暗了下去,怎么按都没反应了。
李井沉默着将留有余温的手机贴在心口,抱紧膝盖缩成了一团。也许压得太紧,他渐渐地有点儿喘不上气。
“井哥。”
李井抬起头,视线已经有点儿发暗,看不清林芃的脸:“小树,我哥报警了,一会儿我们就没事了。”
“不是,井哥!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啊?”
林芃欲哭无泪,刚想收手就见李井晃了一晃,头直直朝下冲去,他吓得三魂七魄差点都飞了,好险一把把人拽住了。
李井其实一直没晕,耳边林芃打着颤的叨叨,还有穿过暴雨的“呜……嗬……嗬……”的风嚎,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只是没力气了。
在林芃第十三遍恸哭他还没和腿长一米二肤白貌美的御姐女友奔现的时候,李井听见了梁颂声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真是奇怪,他最熟悉的竟然是梁颂声的呼吸声。高兴的时候是打着颤的,像蒲公英在阳光里抛撒絮絮;难过的时候静悄悄的,小小出了一口就要屏住一会;睡着呢,很悠长很悠长,小小的李井趴在他身上,像感受到了大地的呼吸……但他不喜欢梁颂声现在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杂乱无章的,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随时都会崩溃断开。
“李井!”
他还没睁眼,就感到身上一重,被什么包起来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额头怎么这么烫?”
李井眼眶一热,勉力抓住梁颂声的手:“哥。”
发暗的视线里,他看见外面惨白的闪电,看见在暴雨里飘摇的阳山,也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溅了泥点子的面孔。
在梁颂声俯身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时,他心里彻底决了堤,拿着梁颂声的手去贴自己的面颊。耳边的雨声与嗡鸣骤然变大了,渐渐让他听不见梁颂声的回应和自己的声音。
梁颂声擦着他脸上的雨水,看到他苍白的嘴唇蠕动着,重新把额头贴了上去,终于听清——
“对不起,哥,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
暴雨倾盆,闪电划破天际,骤然劈亮了梁颂声惊愕的眼睛,他手僵了一僵,很快拢紧了怀里的人,强作镇定地爬出了山洞。
*
李井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湿透的衣服被换掉了,干干爽爽地躺在了医院里。
头还一阵一阵地紧痛着,就已经撑床下了地去找人了。但刚开门,就撞上了人——
“……哥。”
梁颂声穿着宽大的休闲装,手上提着盒饭,卷到手肘的袖子外露出了一角绷带,见李井盯着,装作不经意地垂下手,拿衣袖挡住了。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梁颂声向来红润的嘴唇苍白而干,甚至有些皲裂,一说话,飘飘忽忽的声音里的病气就彻底藏不住了。
李井握住他的手:“哥,你生病了?”
梁颂声不着痕迹地挣开他,提着饭盒往床头去:“没,被你吓得。”
李井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才慢慢走过去。梁颂声拆开了饭盒,把筷子递给他,像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李井觉得不对,他宁肯梁颂声拿指头狠狠戳他的额头,严厉地教训他到处乱跑不顾安全又把自己搞生病,而不是这样平静地让他吃饭。
“哥,你今天本来有工作吗?”
梁颂声瞥他一眼,没说话。
“对不起,哥。”
梁颂声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先吃饭。”
这话出来,李井心里定了一定。但当他把挑干净虾皮的那盒菜递过去时,梁颂声没接。
李井抿了抿唇,他少见地吃得比梁颂声快,一见梁颂声放下盒饭,就立刻接了过来,和自己的叠整齐装进了塑料袋里,还给它打了个板正的蝴蝶结。
梁颂声看着他,冷不丁问:“被疏远的感觉好受吗?李井?”
什么?没等李井反应过来,梁颂声就已经往下说了:“你自己跑到这里来,我打你那么多电话打不通,一个都打不通,好不容易通了一个你在那边哭着告诉我,说……”
梁颂声的语速越来越快,到后面声音都透出了些嘶哑,他深吸了口气,停了下来,没法连着说下去了:“你说:‘哥,我出事了’。出事了,你想过我是什么想法吗?啊?换做我对你这样,你好受吗?”
李井呼吸一重。
梁颂声看着他,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弟弟,看他萎靡的面色、脸颊的擦伤、闪躲的眼神,不由又深吸了口气,牙紧合着,齿根里却渗出点让人颤抖的酸:李井长大了,再管显得自己霸道又讨人厌,他也不想成为李井讨厌的哥哥,但比起现在、比起昨天……他宁肯被李井讨厌,也要把李井放回他眼皮子地下,安安稳稳地看着。
“哥,”李井觑着他的脸色,靠过去搀住他,手不经意似的覆在了那片绷带上,“我错了。”
梁颂声晾了他两秒,叹气:“不许再这样,还有——”
“嗯?什么?”
李井看着他,眼睛明亮,和那个风雨飘摇的夜里一样的亮,一样的烫,直烫得梁颂声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反问他:“什么什么?”
“你刚才说,还有什么?”
“你听错了。”梁颂声把脸转向窗外。
李井哦了声,把手掌贴上他手肘的绷带,静静盯着他看。
梁颂声眼睫一动,盛着的阳光就这么落到了脸颊上,一片金灿灿的,他看了李井一眼把手臂抽了出来:“李井,别这么看我。和傻子似的。”
“……哦。”
*
李井这场高烧,吊了三天水才好全。
他的几个同学都被梁颂声安顿好了,没事的金铭被梁颂声送上了高铁,有事的杨嘉梁颂声给他垫了骨折治疗费联系了家里,还有吓得半死非要看着李井的林芃也被安排了宾馆。
做这些事的时候,梁颂声问李井要不要去看看杨嘉,那个找他们的时候摔断腿的杨嘉,李井沉默了一会说:“哥,你知道吗,他白天其实来找过我。他和我道歉,说当时确实想吓我们,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杨嘉撂下他们是真的,拖着断腿放弃避雨找他们也是真的,有对有错的事最难判出个最终对错,但梁颂声没接着说他是对是错,而是轻轻揉了揉李井的头发问:“那你自己想不想去?”
李井有点儿忐忑地抬起眼睛:“我可能还是怪他。”
“那就不去。”
李井被他干脆的语气说得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梁颂声咳嗽一声:“干什么这副表情,你高不高兴最重要。”
梁瑞就是在这时候打电话来的,梁颂声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躲开了和李井的深情对视——
“对,已经好了,但还要多休息……嗯,检查除了右心室肥大没其他问题……好,生日无所谓,还是在家过吧。”
说到一半,梁颂声忽然放下电话朝他看了过来:“你想什么时候回家?”
见李井迟疑,他又问:“阳山上,要是这次没看到,你以后还要回来看吗?”
李井小声说:“那里的风水还是蛮神奇的。”
梁颂声就懂了,瞟了他一眼对电话里说:“我们过两天再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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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