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轰鸣而去,世界仍在震动,但眼前已经空了。
梁颂声双手插兜地站了一会,收回目光往车边走。
“小——”嗓子里的名字戛然而止,他拉着副驾的车门,回身朝后,这个对着虚空的姿势有点儿滑稽。
他眉心一扯,捏着鼻梁自嘲地笑了笑:哦,对,忘了他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走了,也没什么。
梁颂声第三次若无其事地从身后收回目光,扭过头来。
旁边的陈冼提着给老婆买的衣服,莫名其妙地问他:“你落枕了?”
“没。”
“喔,那是丢魂了,为谁啊?”
梁颂声跟他在简餐店坐下来,忍不住说:“我真是想不通,怎么李井一提要去郦县,家里那两个就都同意了。”
“去干吗?”
“看个清朝的什么老坟。”
陈冼把衣服袋子排排放好,理所当然地说:“喔,那他不就是学这个的吗。”
“但是……”
“颂声。”陈冼手按在袋子上,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他说,“李井已经二十一岁了。你不可能总看着他,管着他,人都是要长大的——好吧,就算你想,就算你现在可以,那以后呢,等你有了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孩子,哪还有精力顾得上他?”
梁颂声想反驳他,但陈冼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人呐,总是要有这么个阶段的。”
陈冼年长他几岁,有时候讲起道理总会用上这么个语气,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合在一起像一声叹息,宣告命运的叹息。
梁颂声胸口闷得难受,他低下头去翻包里的文件,却不当心带出了一张便签。淡蓝的墨迹已经褪了色,上面是李井的字迹:“哥,不要忘记吃饭”,最末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猫猫头笑脸。
梁颂声弯腰拾取的动作顿了两秒,捡起来,仔细塞回了包的夹层里。
*
郦县阳山上,稀薄的晨光透过细长的毛竹叶洒在一行青年的身上,风声簌簌,头顶的鸟儿“古阿瓜——古阿瓜——”地叫着,让听惯了闹钟和鸣笛的耳朵短暂地放松了下来。
李井松开牙关,悄悄喘了口气,面庞上的点点汗水被照得亮晶晶的。
“井哥!你戴这个!”林芃拎着咧嘴的书包,从后面噌噌噌追上来把鸭舌帽扣到了李井头上。
帽舌的阴影压下来,把李井秀气的轮廓描得深邃了,那对乌黑的眼睫一动,立刻像树荫般盖在了明澈的溪水上,让那眼睛里带上了点隐秘的色彩,他扫来一眼,几乎看得人心头一震。
“干嘛,”李井侧了侧脸,压低的发梢一下扎到了眼皮,跟头上养了只刺猬似的,他忍不住抬手就想摘掉,“我不晒。”
“嗳——帅!这样帅!”林芃按住他手,睁大眼急切地看着他,见他松手放弃了,才心满意足地朝他露出了八颗大白牙。
“谢了。”
走在他们前面的寸头不屑地嗤了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装什么,这又没女的。”
寸头叫杨嘉,也是庞老师的硕士生,算他们师兄。但他们跟杨嘉的关系远没有和现在领头的金师兄好,因为这杨嘉有点儿毛病,脾气冲、还经常不分好坏地阴阳人。自从女朋友跟小白脸跑了,更看不上长得秀气点的男的,而常在组会上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李井,更成了他阴阳榜上排名第一的对象。
这回要不是因为他是郦县人,熟悉路,林芃李井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跟他一道来。
现在见了他这副鼻孔里出气的欠揍样儿,林芃当即亮出肱二头肌薅住了他的后领,上前一步问他:“你丫说谁装呢?”
杨嘉刚对他怒目而视,前面的金师兄就回了头,疑惑地嗯了声:“怎滴了怎滴了?”
李井拉住林芃,低声说:“小树,谢谢你,但先赶路吧,别管他了。”
林芃这才松了手,拽着李井往前面金师兄那凑,路过姓杨的时还故意撞了下,冷哼道:“早知道这完蛋玩意儿今天这么抽风,我说什么也不会来,更不会让你来!”
路过的竹林越来越密,脚下的石阶也断在了黄泥里,只剩了一个又一个土坡。走在他们前面扛着宝贝相机和支架的金师兄呼哧呼哧喘着气,在又爬上了个坡时抱着树停了下来:“嗳,嗐,不行不行,我得缓缓。”
“怎么了?”
金师兄装备都卸了下来,靠在树根上吨吨吨地牛饮,整张圆滚滚的脸都喘成了红色:“人胖了,走不动,你们先去吧,我慢慢来……慢慢来。老杨?”
“咋?”
“林芃跟李井还没见过那个什么洞,顶上能透光,我记着挺好看的呢,要不你带他们去看看?我就不去了,我抄小道跟你们目的地汇合吧,成不?”
杨嘉带?
林芃心里一跳,刚嗳了声要开口,就见杨嘉瞥了他们眼,一口答应了。
阳山没怎么开发,他们跟着杨嘉往前走了一段儿,连简陋的路牌都消失了,到处都是密密匝匝的树林和迂曲的土路,跟迷宫似的。
林芃打了个寒战,往李井那靠了靠:“怎么个事儿,他还能真把我俩卖了?”
李井瞥他一眼:“你怕?”
“屁,二对一,胜算在我们!”
李井盯着言之凿凿说不怕的朋友看了一会儿,默默抽了抽手臂:“不怕的话,能别掐我手了吗?”
“……”
就在他俩偷偷咬耳朵时,前面撑着登山杖的杨嘉冷不丁回了头,把两个杖子都给了他们:“我去放水,你们别乱跑。”
李井点头,刚说完他坏话的林芃心虚地哦了声。
杨嘉走出去七八步,突然又回过头,盯着他们莫名其妙地重复:“就在这,别乱跑。”
怎么个事,拿他们当听不懂话的蠢货是吧?
林芃怒了怒,还是老老实实在原地坐了下来,拿杖子画了个圈,然后,满眼期待地看向了李井。
李井:“?”
他戳了戳李井,在圈里坐下了,支着下巴催他:“画啊,没看过《西游记》?”
李井给他画了个叉。
山风迎面吹过来,人打了个小小的激灵,很快又被暖和的阳光包裹了起来,舒服得快要融化。
李井的手虚虚握拳在腿上敲着,耳边是林芃喋喋不休的对杨嘉的吐槽,他嗯了声,眼睛却瞟向了来处混成一片的绿海。
梁颂声,在干什么?
离得远了,想起他时心里似乎都平静了不少,至少那些尴尬的场景都被山风吹散了。
但高铁站分别时的那双眼睛又在虚空中晃过,李井心脏滞了一拍,又闭上了眼。
他确实该多吹吹风了。
“井哥——李——井——”
李井吓了一跳,撑着侧脸的手都脱了下来,看向大叫的林芃:“怎么了?”
话刚出口,他就打了个寒战,那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将凉意渗进了他身上的每个孔窍。李井心里一跳,抬头,果然看见天阴了下来,像遮了块暗色的大幕布。
“我睡了多久?”
“啊?哦,五分钟吧。”
“天气预报有说今天要下雨?”
“没啊。”林芃话出口的一瞬间,头顶“轰隆”一声炸开了个雷,耳鸣嗡地闹起来,两人对视着愣了一秒。
“走。”李井当机立断拽起他,趔趔趄趄地往前跑。
“嗳,那杨嘉怎么办?”没等李井接话,林芃自己呸了一声,“不管他了,放个水放了一刻钟,不是存心耍我们就是有他丫的前列腺炎!他要没有,我就祝他有!哎等等,你知道我们往哪去呢吗?”
“联珠洞。”
“你怎么知道?”
“卫星地图,”李井喘了口气,拽了他一把,“昨天看的,我记得。别说话了先跑,一会下大了。”
雨点嗒嗒砸在他们脸上身上,一些还顺着头发流进了衣服里,冷得林芃打了个激灵,他一边抓紧了李井,一边抖着声音说:“牛啊兄弟,都靠你了啊兄弟!等等,我怎么听着有人在喊我们呢?”
“……你把耳朵闭起来。”
等他们跑到石洞,两个人都跟水鬼似的湿透了,那石洞也不是什么好石洞,它顶上有个圆孔,沥沥地冲下一道水柱来,天气好的日子里能折着阳光的颜色确实漂亮,现在却糟心得很,直把冰冷的水花往人身上溅。
李井用力擦了把眼镜,朝林芃伸手:“你手机还能用吗?我的快没电了。”
林芃着急忙慌递过来:“能、能,我的有电……井哥,你手没事吧?怎么在抖啊?”
“没事。”李井声音有点哑了,才拆掉石膏的手又幻觉似的痛了起来,“我跟金师兄讲了,我们在这等一会。”
林芃欲言又止,往他旁边凑了凑:“要是雨不停咋办,我们不会……”他对上了李井凉飕飕的眼神,默默把“冻死在这”几个字吞了回去。
“十五分钟不停,我们就报警,我和金师兄也说过了。”撂下这句,李井就抱膝在大石头上蹲下了,垂着眼睛一副要保持体力的样子。
外面天转眼变得黑沉沉的,风在半空“呜……嗬……嗬……”地哀嚎着,推倒一片黑压压的树影。雨稀里哗啦地落下来,寒意一口将人吞吃了进去,嚼得人身体都要麻木了。
嘶,八月份,山上怎么也能冷成这样?
林芃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李井那靠了靠,然后陡然察觉他在细细地发着抖,他露出阴影外的那块侧脸莹白,散发着冰冷的玉石那样的光,嘴唇紧抿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要不是他在发抖,林芃真会以为他像表面上那么淡定。
在李井就这么静止了五六分钟,林芃都快怀疑他冻僵了时,他突然动了。他低下头,按开了只剩4%电量的手机,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通知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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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