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晚食简陋,请您……将就。”
晨辉抿唇,将碗端上。随后退开一步,紧紧关注夏知秋一举一动。
夏知秋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神倏亮。
尽管表情并不丰富,但那不自觉晃动的脚完全泄露了愉悦。
晨辉愣住了。
那碗粥……竟能让他如此开心。
然而,刚惊喜一瞬,他便感到一阵心疼。
若是如此,那平日里…他究竟有多将就?
是不是经常忘记吃饭,经常用那些干硬东西果腹?
一阵心酸溢出。
近些时日,晨辉发现夏知秋一进书房便容易沉静其中。
于是……晨辉试着改良那锅粥。
沉寂半天的房门有了声响,门帘被轻轻掀开。夏知秋微微探出头,鼻尖轻嗅。眼神褪去茫然,精准投向灶台方向。
他轻声走去,站在厨房门口。
晨辉见状,手下翻炒未停。
夏知秋目光黏在陶罐上,不再回书房,安静等待着。
自此,晨辉知晓了“秘诀”,为“钓出”主上,厨艺突飞猛进。
夏知秋脸上逐渐有了血色,虽清瘦依旧,却不再苍白。
日子悄然滑过。
几周相处,晨辉开始下意识将夏知秋当作懵懂孩童,去保护,去照顾。
这天,夏知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是一张布,似是包着什么,鼓出一角。
晨辉停下手上动作。
夏知秋将东西递过来,眼睛亮闪闪的。
晨辉有些诧异,小心接过,入手很轻。掀开布,赫然是一小型木弩,小巧精致。
说是□□,看起来……更像一个孩童玩具。
弩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其身可爱圆润,连弩箭都是短细几支。弩身还嵌了几颗彩色碎石。
“这是……?”
“连发弩。”
“我改进了一下。你带着,可以防身。”
夏知秋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玩具真是一个防身工具。
连发弩?晨辉自然知道。那是军中利器,威力不俗。
但手中这个……能防身?怕是连只兔子都吓不到。
晨辉有些哭笑不得,觉得面前人越发可爱。
夏知秋看着他,笑容真挚。
“感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感谢?这是……礼物!
晨辉愣住。这些词,竟有些…遥远得不真实。
他郑重收下,认真道谢。
夏知秋摆摆手,转身回了书房。
晨辉将这个小巧的玩具仔细收好,起初并未多想。
几天后,晨辉完成巡视,天色尚早,看着这极佳的射箭场地,他不由想起那柄小弩……
试试看,他心想。
等回去后,还能和主上聊聊试射感受。
他小心取出那可爱小弩,又将无害的弩箭装上。动作异常小心,仿佛那是一件易碎品。
他端起小弩,没多认真,瞄准远处一棵树测试距离。
手指搭上小巧机括,心中闪过一丝莞尔:
这防身方式,是让敌人不忍下手吧?
扣下。
预想中,应该是“嘣”一声轻响,短箭软绵绵飞几步,然后掉落在草丛里。
然而…
“咻————————!!!”
一声锐鸣,后坐力直冲手腕,凝实而迅猛。
这熟悉的震颤……是凶器!
那支小箭以强于任何劲弩之速,破空而去。
“咄!!!”
一声闷响自五十开米外传来。
晨辉愣在原地,仍摆着射击姿势,双眼死死盯着箭羽,脑中只剩下空白。
风拂过脸颊,清凉依旧,却吹不来清醒。
他刚才……射的是那只小箭?
射中了五十步外的老树?还……深没进去了?
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神,几个起落掠至树前。
树干上,孔洞赫然在目,箭身没入稍许。
“嗤”一声,那支短箭被完整抽出。
箭身冰冷,毫发无伤。
一阵寂静。
晨辉握着短箭,又低头看向另一只手中,那依旧“可爱”的连发弩。
这不是玩具。
这绝对、绝对不是玩具。
他见识过无数军国利器,但手中这件……
它轻巧便携到可以当做饰品,却也能瞬间爆发出洞穿轻甲的致命一击。
已经完全超出了认知范畴。
用这个……防身?
这几个字,夏知秋说得轻描淡写。而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这不是懵懂少年玩闹之物,而是一位绝世天才信手改创的惊世之作。
而他,竟一直把它当作“可爱玩具”,夜里还爱不释手,观赏抚摸……
此时此刻,他真真切切感到了头皮发麻。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将小弩仔细包好,放入怀中。
自此,晨辉对夏知秋,除了原有的守护与日渐增长的奇异情感,又多了一层敬畏……
尽管每次看到对方无辜的脸与澈亮的眼睛时,需反复提醒自己这点。
次日午后,略有燥闷。
忽听书房传来一声惊慌抽气,紧接着是一阵脚步朝此奔来。
晨辉心中警铃大响,瞬间提起十二分精神。
所有可能在脑中闪过,晨辉浑身肌肉绷紧,手已按上腰间短刃,朝着声音疾速掠去。
至书房外,他和迎面而来的夏知秋撞个正着。
“晨、晨辉!”
夏知秋看到他,瞬间安心不少,微微靠近,指向书房。
是什么能让夏知秋怕成这样!
毒物?机关?还是……杀手?
他立刻倾身护在前面:
“主上退后。”
他定了心神,目光变得锐利,稳住气息快步踏入书房,谨慎扫过每一个角落。
书房里一切如常,不见半个人影,甚至没有任何痕迹。
难道是敌人隐匿功夫了得?
他凝神,加倍搜寻着……
夏知秋从门边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指向书案上一本古籍:
“就……在那本书上,黑的、还会动!”
他顺着夏知秋指尖看去。
古籍摊开的泛黄页面上,静静趴着……一只蟋蟀。
晨辉:“……”
他仍维持着戒备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了看那只蟋蟀,又看了看身后夏知秋…那惊魂未定,满脸写着“你快把它弄走”。
空气凝固了。
晨辉愣了几秒,才将面前这位与随手改进出恐怖连发弩的皇子联系起来。
他默默上前,轻松捏起那只蟋蟀。
夏知秋身体又往后缩了缩,紧紧盯着,生怕那虫子突然挣脱飞过来。
直到晨辉将它丢出窗户,夏知秋才松了口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小声辩解:“它突然跳到我书页上,还晃触须……”
仿佛那是什么恐怖挑衅。
“主上,药粉已洒下,它不会再来。”
晨辉无奈,忍住笑意,温声安抚。
走出房门时,他默默把驱虫纳入章程。
几日后,林边飞来一只黑鸽——是旧部暗号——西边洞穴放着一封密信。
内容不长,晨辉却看了很久:
“七皇子才冠天下,若得其策论或机关兵械之伦……尤以军器,望您留心。”
这些年,是这些旧部不顾自身安危为他奔走。
那数不清的落败、流放…乃至死亡。
为了他晨辉,他们付出了太多。
他欠他们的,不只是人情,更是无数个绝路者的孤注一掷。
而他,也为此蛰伏在夏宫收集情报,磨练自身。
每当看到那同样粉饰的宫墙,看着自身快要没入夜色的衣袖,看到孤星寒月……
周身漆黑一片,前路唯有刀光剑影,不得安歇。
他甚至羡慕普通宫人,简单而安稳,不必为未来忧心。
一次次,他盯着天花板回忆仇恨,一天天,狠意渐渐消磨,又是一次次迷茫,一回回确认。
复仇,需不顾一切。
这已是执念,是责任。
看着“尤以军器”,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出那只小弩。
把那个……给出去?让夏知秋真挚赠予的谢礼,变成批量生产的杀器?
背叛。
这两个字强烈到近乎窒息。
抗拒感是如此陌生,又是如此汹涌。
他在夜色中枯坐整夜。山风冰冷,夜色彷徨。
一边是旧部目光殷切……另一边,是夏知秋眼眸清澈。
天平两端,均重若千钧。
风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色将明,晨辉取出了那架被他擦拭保养得极其仔细的连发弩,包装好,附上信笺。
每一个动作,每一下落笔,都如凌迟。
他恍然站在原地,直到手心滑过凉风,接信者只余背影……
叛徒。
晨辉站在原地,望着竹屋。灯火温黄,是如此刺目。
之后日子里,晨辉依旧打理家务。
他更加沉默,眼神每每触及夏知秋,总不自觉回避。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仿佛一眼,就会无所遁形。
每当夏知秋真诚感谢,晨辉只敢含糊应声,然后迅速做别的事。
日复一日,每时每刻,他守护着,却也背叛着。
他无法坦然面对夏知秋,更无法面对自己。
那份本就不寻常的情感,被负罪感层层包裹,混沌不堪。
这日午后,为添置实验用具,两人难得一同下山。
夏知秋走在他身侧,偶尔看几眼奇石或书籍。
经过一处卖孩童玩具和木工小件的杂货摊时,夏知秋忽然慢了下来,视线被摊子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木件,躺在木屑与工具旁,应是做到一半。
夏知秋轻轻“咦”了声,看向晨辉,指着那初现弩型的木件,盯着那熟悉的弧度与机栝,感叹巧合:
“辉,你看那个,好像我送你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