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隐者2

落地远比想象中狼狈,夏知秋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刹住,后肩一片湿润,粘腻感过后,顿痛渐渐传来。

来不及多想,他踉跄起身,直奔树林。

这几年来的第一次剧烈运动,眼前漫出片片黑点。喉咙处阵阵灌风,愈发眩晕。

一阵腥甜涌上,如针在喉,夏知秋看着前方褐色树身,脚步逐渐沉重,大脑越发清醒。

跑不过,必须隐藏自身。

他看向树林低洼处。

然后折下一段荆棘,抛在那片区域,营造出仓惶逃窜者不慎跌落的痕迹。

按照惯性,追捕者会向深处搜寻。

他估算着晨辉应该已经追远,忍着不适,小心翼翼折回。

这个位置距离官道极近,痛感一阵强过一阵,他只能暂时蜷缩身体,借着灌木遮掩,努力放轻呼吸。

深夜极静,他一动不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远处,树丛沙沙作响,脚步声逐渐清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面前。

夏知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

阴影笼罩下来。

“殿下,夜间风凉,请随属下回马车。”

夏知秋蜷缩着,躺在污泥里,月白的衣襟已满是泥泞。

他发丝缭乱,肩上渗出暗红……

那血色刺得晨辉浑身一颤。

夏知秋艰难撑起一点,望着晨辉,那双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灭顶的平静以及……一丝哀求。

那双眼睛…只是那么望着他。

晨辉顿住了。

怎么会……

他第一次……伸出手,不是粗暴拽拉,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他从灌木丛中抱起。

“得罪。”

怀中身体带着微颤,靠在他身上。

只是神色黯然,不再看他。

他将夏知秋重新安置回车厢,递去水囊。

夏知秋没有接,只是靠着车厢壁,闭上眼。

晨辉垂眸,最终将它摆在夏知秋触手可及之地。他退出车厢,重新坐上驭位,扬鞭。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内异常安静。

夏知秋背靠着厢壁,神色暗了。

他没有再看窗外,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坐着。

车外是晨辉,武艺高强。

自己体力告罄,沿途地势开阔,无法隐蔽与求救。

逃不掉。

还是要回去的……

注定要回去的。

结束了。

山间的风,静谧的溪流,慵懒的睡眠,自由的求索……

所有坚持,所有自我,一切……到此为止。

晨辉将马车停在树林边,此处更为隐蔽。他拿了用具,下车为夏知秋处理伤口。

晨辉吸了口气,拉开车帘。

“属下…为您疗伤。”

当他小心褪去周边衣料,触碰到伤口时,坐着的人瑟缩了一下。

他顿时更加小心。

夏知秋紧咬着唇,忍过清洗。

他微微侧目,见晨辉拿起一个瓷罐,熟练打开瓶塞,一股刺鼻气味毫无防备地袭来,还没涂就刺得伤口隐隐作痛。

他瞳孔微缩,紧紧盯着车厢角落里一块阴影。

味道越来越近,一瞬清凉后,疼痛瞬间炸开,比预想中更甚。

眼框有些热,一丝微妙的情绪涌了上来。眼前逐渐模糊。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安静而迅速,不受控制。

晨辉猛地停住。

此情此景,他……再熟悉不过。

那年他七岁,在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宫道上。

太监嗓音洪锐,宣读着他为“不幸之人”——那是他父皇亲自下的令。

他无措回望,昔日和蔼的目光变得嫌恶万分。

目之所及,还有人低头掩笑。

他踉跄着,跌在石板上,竟一时感受不到痛。

他想哭,他想求,他不想走。

……但最终都咽了回去。

没人会想听,也没人能阻止。哭和求,只会换来更多鄙夷和谩笑。

那时,他也是一样的……心死。

他仓皇别开眼,不敢再看。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包扎,这次却异常笨拙。

包扎完毕,晨辉沉默着收好东西,退出车厢。

真的要……带他回去?

凉风吹过,草木摇曳。

他转身,缓慢但坚定地走向驭位,用力一扯缰绳。

“驾!”

马匹一声嘶鸣,车架调转了方向。

风声呼啸着掠过。

送他回去。

回竹屋,回山林,回他眼里有光的地方。

夏知秋感到了马车在回转,有些迟缓地望向窗外。夕阳斜照,勾勒出熟悉的剪影。

那是……回去的路。晨辉……调转了方向?为什么?

是新命令?是陷阱?还是……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可能。

马车停了,停在木屋旁。

晨辉沉默着拉开车门。

当脚踏上熟悉的土地,夏知秋仍有些恍惚。

他看向晨辉,目光复杂。

晨辉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一礼:

“殿下……保重。”

说完,晨辉不敢多看夏知秋一眼,转身上马,再次拽紧缰绳。

马蹄声格外沉闷空寂,一声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该回去了。

树影交横间,晨辉预想了一万种结局——杖责、流放、废去武功、投入诏狱……

甚至更糟。

但,当他真正踏入宫门,瞥见那道身影时,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御书房内,夜已深。

晨辉跪着,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陈述。

只有让夏皇知晓,夏知秋才有望不会被又一次追捕,才有安然的可能。

说完,他深深叩首,等待预想中的震怒。

他已做好准备。

他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种脱身逃离。

复仇未竟,他不能死。哪怕从此……只剩流亡。

御案后一阵静默。

烛火噼啪,映照着夏皇眼角细纹。

他想起了知秋小时候抱着书卷追着他问为什么的模样。

那时他眼中亮闪闪的,笑容纯粹……

良久,夏皇缓缓开口:

“你把秋儿…把七皇子,送回去了?”

“是。”

夏皇终是叹了口气。

“他……怎么样了?”

“殿下他,隐居很幸福。”

一阵静默。

“孤曾以为,那样…是为他好。”

夜风灌入几缕,稍许冷冽。

“晨辉。”

“孤要你回去。”

“护他周全。

晨辉霍然抬头。

他一时如同失去了言语,怔怔看着夏皇。

最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微微发颤。

“属下…领旨!”

晨辉再次叩首,直到退出大殿,才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惩罚没有降临,是他不曾想象的嘉奖。

他翻身上马。

这一次,归心似箭。

连夜奔波,那熟悉的一角屋檐映入视野,微风带着清香抚慰着疲容。

下马,驻足。

门开着,石桌上放着一个包袱,里面隐约露出几块干粮。夏知秋正低着头,为包袱打上绳结。

他要走,他知道此处已不再安全。

夏知秋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外时蓦地顿住。

四目相对。

夏知秋身体顿时僵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晨辉见状没再上前。

他双手捧起圣旨,朝夏知秋躬身。

“陛下有旨。”

“属下晨辉,奉大夏皇帝之命——护您周全。”

语罢,躬身捧旨,不再言语。

山风吹过,一切仿佛静止,只有那素白衣袖随风晃动。

夏知秋的目光落在明黄绢帛上…是他父皇的笔迹。

他知道父皇不屑伪造。若真要带回,只会是更强硬的旨意。

他看着晨辉,最终没有去接那圣旨,而是应了声,转身解开包袱,将物品一样样拿出。

晨辉这才放下心,将圣旨收好,简单收拾完东西便砍柴挑水,巡视四周。

暮色渐退,该准备晚食了。晨辉起身,走向简灶。

他刚挽起袖子,准备生火时,内室门帘掀开。

夏知秋走出,在门边停下。那儿赫然挂着一串风干食材。

他随意扯了下,是一个蘑菇,已干瘪到边缘卷曲。

晨辉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夏知秋就对着它啃了下去。

“咔嚓……”

声音脆闷,将晨辉钉在原地。

他瞳孔微缩,能想象到咽下时的喉间滞塞。

看他熟练的动作…夏知秋正常解决一餐的方式,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那晚的蘑菇汤……

难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山居日常……

是夏知秋特意为他煮的?

眼前这干啃蘑菇的景象越发刺眼。

“主上不可!”

眼看他又要咬第二口,晨辉快步上前,尽可能轻地握住夏知秋手腕。

夏知秋一愣,抬起眼,腮帮微鼓,茫然看着他。仿佛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晨辉松开手,但依旧挡在那串风干食材前。

“嗯?”

“生食……伤胃。”

他微微俯身,语气放缓:“晚膳……让属下来就好,您稍坐片刻。”

夏知秋眨了眨眼,他看了看手里被啃了一个小缺口的蘑菇,又看了看灶台边新鲜的食材。

他终是应了声,把那可怜的干蘑菇放下。

晨辉来到灶台,处理带来的干肉与新鲜蔬菜。

柴火噼啪,晨辉动作娴熟,用暗卫营里学来的快速裹腹手法。

没有复杂调味,只有些许盐末。

当年在暗卫营,同僚一致评价:

唯一优点是熟得快。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这碗粥端到皇子面前。

粥在慢火下逐渐粘稠,散发出热气。

晨辉盛了一碗,米粒润滑,肉干和菜末分布其上,看上去……很普通,甚至有些潦草。

对方是七皇子,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自己这碗粥……

怕是没法入眼。

晨辉端着碗,格外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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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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