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董的拍摄很顺利，回程的车上，众人叽叽喳喳讨论刚才的拍摄，唯独方镜西和去时一样沉默。
化妆师问方镜西，“方导，你刚才怎么不问前两个问题啊，没准姚总会告诉我们呢。”
那两个问题分别是：他老婆是谁、他和她老婆如何相识相爱的。
方镜西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问不出来，对方也答不出来。
问了，难堪的只有她自己。
化妆师以为她没听见，又叫了她一声。
恰好，她电话响起，方镜西朝对方笑笑，示意自己先接电话，一个本地陌生号。
“喂，你好。”
“太太您好。我是姚总司机。”
“姚总下午叮嘱我等您拍摄结束送您回家，我给您打了四个电话一直没人接。不知道您现在在哪，我送您回家。”
方镜西这声“太太”弄得一怔，良久回不过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太？您在听吗？您在哪里，我去接您。”
车上众人见她一直不说话，纷纷朝她递来眼神。
方镜西干咳一声，伸手捂住听筒，“不用了，我马上到家。”
“那麻烦太太也和姚总说一声。”
司机今天下午看到姚行舟和安绍来到停车场，原以为是要他送他们去机场。
结果姚行舟没让他送他们，反倒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太太的联系方式，让他等太太拍完后送她回家。
他当场懵了，问了句“谁的太太？”
对方又沉着声音说了句‘是我太太’，并让他准备好热饮。
司机看向一旁已经换了好几次的红枣姜茶，叹口气，看来白准备了。
真不怪他当时懵逼，毕竟，他从没见过他家太太。
挂断电话后，方镜西还有些茫然，姚行舟这是什么意思？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黎郁问她有没有拍完，可她的注意力却被对话框第二个头像吸引。
一座雨中山，昵称也很简单，字母“Y”，是姚行舟。
Y：【我把你联系方式给了我的司机，拍完让他送你回家。司机电话：134xxxxxxxx。】
这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半发的，恰好是姚行舟拍摄结束的时间，后面还有一条消息，五点半发的。
Y：【妈问我，你什么时候搬进婚房。】
“方导？方导？”化妆师拍了拍她。
“啊？怎么了？”方镜西立马锁屏手机，抬头看对方。
“您家到了。”化妆师指了指外面。
方镜西刚才纷乱的心神稍稍收拢，她连忙道谢下车。
进门后，暖气扑面而来，方镜西不由得激灵了一下，一天没吃饭，只喝了杯咖啡，浑身冷得发僵，尤其脖子。
这套公寓并非她的家，是哥哥方境北为方便她工作特意给她买的。面积一百二十平，住她一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屋子里依旧稍显局促。
除了客厅、厨房、工作室、主卧，剩下的房间全被打通，摆放着博物架，上面各种精美的珠宝首饰、漆器工艺品。
她直奔主卧，准备先洗澡，余光中瞥到落地窗前有个保温桶，脸上带出笑，肯定是她爷爷让人给她送来的饭。
摘下镯子后，她习惯性地去解项链，摸了半天没摸到，这才记起早上赶飞机着急出门，项链塞进行李箱里。
难怪今天总觉得脖子不舒服，她以为是太冷，原来是没戴项链。
洗完后，她找了部纪录片边看边吃，再抬头，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
她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又将进度条滑到开头，重新看了起来，前半段讲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看了几分钟，她又关掉，明天要回家，今晚得早点休息。
希望她爷爷明天不要打她。
凌晨五点，飞机落地巴黎。冯副总正在机场等着，几人上车离开。
姚行舟打开手机，消息叮咚响个不停，挑着重要消息进行回复。
暂时跳过父母连珠炮似的询问，他们的问题，他一个人无法回答。
直到看见那个并不陌生的头像，背景全黑，中间有半支泛着奇光异彩的梅花，右上角有一个数字1。
沉光浮景：【谢谢，我已到家。最近忙着剪片子，需要在工作室加班，等忙过后再搬。】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二十。
姚行舟眼眸如浓墨，回复一句“好，不客气”，便退出去。
等往下翻到司机的消息，说“八点半他才联系上太太，但太太当时快到家了，他没接上对方。”
他复又点进方镜西的对话框，什么也没发，便退了出去，返回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于是又点了进去，上面什么都没有，他直接在后台关掉微信，锁屏手机，转头询问冯副总这次合作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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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镜西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梦到她爷爷和父亲压着她去离婚，一会儿梦到她压着姚行舟去离婚。
梦里面，工作人员问她离婚原因是什么，一时间脑子里涌入好几条原因，还没开口，就听到一旁的姚行舟说：“她跟我结婚一年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总是把另一个男人认成我。”
工作人员迅速在她的离婚证上记下这个原因，转头又问她离婚原因是什么。
她被这骚操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离婚是这样离的吗？
还有，她怎么“总是”了，不就那么一次吗！小气记仇！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听到“叮咚”一声响，她缓缓睁开眼，面前一片漆黑，原来是做梦。
她伸手去摸手机，才五点半，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姚行舟发的。
发送时间五点二十七。
呵，他确实有毛病。
想起梦里的情景，她愤愤点进去，准备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早发消息，不知道现在是正常人类睡眠时间吗？
刚把对方名字打上去，她又冷静下来，删除退出。
她不和一个随时准备离婚的陌生人置气。
又睡了个回笼觉，九点才起床回家，她家在西郊，宁城有名的富人区。
两小时后，一座青砖灰瓦的园林出现在方镜西眼前，最上方牌匾用行书写着“镜园”两个字，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也能看出书写之人的深厚功底。
一旁立着一块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院落的牌子。
镜园是方家祖产，占地五百亩，传了三百多年。四十多年前，她爷爷奶奶决定只留下其中五十亩留作自家居住，其他尽数捐给国家。
这么多年来，她爷爷又按照她奶奶的喜好对其中一部分进行修葺，整座园子更加精致和谐。
只是，她奶奶早已去世十余年，留下她爷爷守着这座园子，他心脏不好，做过三次搭桥。
大伯一家因为堂哥结婚早已搬出去，现在园子里只有自家和姑姑一家陪爷爷住。
穿过垂花拱门，踏上青石板路，青翠的竹林挡在房子外，苍老慈祥的声音从竹林中飘出来。
“长寿面先做上。把我刚钓上来的那条鱼做道松鼠鱼，西西爱吃。”
方镜西脚步微顿，脸上笑意掩盖不住，旋即扬声开口，快步走进去。
“爷爷！爸！”
客厅里，老人家穿着简单舒适，坐在轮椅上和旁人交代做什么饭菜，只是身形有些瘦削。
“哎！西西回来了！”方书松见到她甚是激动，示意身后的中年人扶他起来。
“爷爷您别动！”方镜西快步蹲到老人面前。
“哭了？见到爷爷不高兴啊？”方老爷子伸手抚摸着她的头。
“没哭！高兴！”方镜西眨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湿意憋回去，脸上漾起大大的笑。
“西西这不是见到您高兴嘛。”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笑着打趣。
“方伯。”
“老爷子还说把他早上钓的鱼做成你爱吃的松鼠鱼呢。西西还想吃什么，你方姨正在厨房忙活。”
方伯跟着爷爷大半辈子，后来爷爷退下来，他便专门照料老人的起居，方姨是他妻子，二人在方家待了一辈子。
“哼！”
方镜西听到这句阴阳怪气的哼声，看向沙发上的男人，不知道她又哪里惹她爸不痛快了。
她真诚发问：“爸，您怎么了？”
“我能怎么，”方仲清阴阳怪气，“我不过是一个被自己女儿瞒着结婚的可怜父亲罢了。”
方镜西：“……”
“不是您让我抓紧时间吗？我一直在抓紧啊。”
方仲清气得身子倒仰，“我那是让你多相几个，没让你直接结婚！”
她倒好，相一个就结婚，和人家一共见了三次面。
当然，这一个确实不错，但他也没让她这么快结婚。
“相一个和相几个都一样。日子不都是这么过吗？过不下去，就不过。”
方仲清顿时不吱声了，他和前妻就俩孩子，还是龙凤胎。
儿子方境北还没结婚呢，别说结婚了，恋爱都没谈过，一副准备孤独终老的模样。
女儿也不谈恋爱，且对相亲无比抵触，他愁得不得了，结果她直接扔个大雷——结婚了！
怨不得别人，都怨他，他和前妻离婚时闹得很难看，俩孩子受影响了。
父女二人见面就呛呛，方老爷子权当没看见。
“说完了？说完了说说中午吃什么。给西西补上她生日那顿饭，等北北回来了给他也补上。出去一年你瞧瞧瘦了多少！”方老爷子很心疼，又埋怨她不知道早两天回来，正好赶上她生日。
方镜西1月20日的生日。
见老爷子发话了，方仲清也不好再说什么，俩孩子自小养在老人膝下，老人很心疼他俩，看不得他说他俩一点不好。
吃过午饭，方老爷子去午休，方仲清去了漆器厂，临走时又告诉她，生日礼物都在她衣帽间。
方家从清朝开始就开始做漆器髹饰，如今这项技艺已是非遗项目。方老爷子当年借着东风，扩大规模，方家漆器厂也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厂子。
家里人几乎都守着这份技艺。她爸当年叛逆，不愿进漆器厂，成立了涂料企业，现在也做成了上市公司。
唯独她，完全走上另一条路。
她刚进卧室，就被衣帽间门口成山的生日礼物震惊到了，她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视线紧紧落在礼物最中间那块鸽血红宝石胸针上，目测得有15克拉，被雕成小狐狸的样式，周边围着两圈钻石，灯光打下来，闪烁着熠熠火彩。
这至少八千万吧？不说别的，就这工艺，一般工匠还真雕不出动物的样式。
方镜西心里咋舌，刚才属实不该顶撞她爸。
她左右摆动身体，盯着镜子里的胸针，啧啧了几声，真好看啊！她好喜欢！
可惜，目前她没有需要佩戴的场合，她又依依不舍地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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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镜园住了一晚，方镜西就接到老板乔听寒电话，说她们新拍的那部纪录片《优秀的她》制片人要求尽快看成片。
她得回去剪片子，临走时，方老爷子叫住她。
“怎么了爷爷？”
方老爷子笑了笑，“准备回公寓？”
这话一出口，方镜西就猜到她爷爷要说什么，她只望着他不说话。
“我孙女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要说什么。”老爷子语重心长道：“你和行舟已经结婚了，将来总要一起生活。当然，你那天说的对，过日子嘛，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不过。”
“但前提是你俩得一起过，才能知道过不过的下去。”
“爷爷不是逼你，行舟这孩子我接触得比你多。也不是为他说好话，就我看到的，他是个不错的人。”
“你爸能有他忙？你爸都做不到每个月抽出三四天时间来陪我遛弯聊天下棋，可他就能，你不知道这事吧。”
方镜西愣住，她的确不知道这事。
她记得去年2月6日，姚行舟主动给她打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十分钟，还是在她信号不好的情况下，要不然三分钟就结束。
他在电话里说双方家人见了个面，他有时间会回镜园看爷爷。
也就是这次之后，她家里人没再提过她闪婚的事，也没再催促她赶紧回家。
她没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他俩的关系只能说是被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可谁能想到，过去一年他竟然真的每个月都来陪她爷爷，比她这个亲孙女都做得好。
她在外面拍摄，任务繁重，加之经常信号不好，每个月也只给她爷爷打几次电话，视频都很少。
方镜西望着老爷子苍老的面容，以及眼底的小心翼翼，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片子还剩最后一个人物素材没剪，剪完后我就搬。”
“两天就能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