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骤然撕裂整片碧蓝的蓝天，温柔的风，海底白浪，间间湮灭，梦里所有炽热的情，尽数被抽空。
万弋扬心头一紧，那句悬在嘴边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所有景象便彻底崩塌、消散。
他猛地睁开双眼。
卧室的晨光轻柔地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朴素的被褥上，带着清晨独有的微漾静谧。胸腔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幻梦里的拥抱、温柔的语调，那句被风吹散的告白，清晰得仿佛历历在目。
万弋扬怔怔着眼，大脑一片空茫，半晌才吃力地从梦境余温里抽离，胸腔仍在微微起伏，心跳迟迟落不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指尖蹭过微湿的眼皮，缓了许久，才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起身下床。
卧室安静得出奇，整栋房子都透着常年冷清的空荡。
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从前还会挑节假日回家小住几日，后来工作愈发忙碌，归期一拖再拖，从季度变成年末，到如今，两三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偌大的屋子，常年只有他和年幼的妹妹相依度日。
他走出卧室来到客厅，老旧的屋子光线偏柔，墙面上带着经年的淡淡斑驳。电视机屏幕放着缤纷的动画短片，细碎的音效轻轻回荡。
十二岁的万莹正乖乖坐在沙发上，围着薄毯，目光紧紧盯住画面，小身子坐得笔直，乖顺又软。
听到脚步声，万莹立刻转头，眼睛一亮，迈着小碎步哒哒跑到他面前，小小的手臂直接抱住他的腿，脑袋蹭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嗓音软软的：“哥哥，你醒啦，我好饿。”
温热的小手贴过来，瞬间抚平了万弋扬因梦醒而生的落寞。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发，眉眼不自觉放软，弯下腰，折到她身侧，声音温温柔沉：“哥哥给你煮点粥喝。”
“好！”万莹用力点点头，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回老式电视机前坐好，乖乖盯着屏幕，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万弋扬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清晨七点多点，下意识的，醒得自然早。
他转身走进厨房，简陋的小厨房干干净净。他拿起赤红的勺子，舀了一大勺淘好的大米，走到洗仔仔细淘洗干净，又接了清水漫过米，随后往锅里倒进足量的清水，开了大火静静烧着。
炉火火光跳动，发出细微的作响。
等待的间隙，他走回客厅，在厅堂坐下，指尖划开手机屏幕，却根本无心浏览，脑海里依旧反反复复回放着梦里少年的模样，挥之不去。身侧的小万莹安安静静看着动画片，偶尔喃喃两句，可爱得让人心软。
没多久，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米香缓缓漫开。
万弋扬起身走进厨房，关火慢慢搅动，待米熬得软糯黏稠，便拿起碗盛了满满两碗，端到老旧的木餐桌。
“莹莹，来喝粥了。”
万莹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屁颠屁颠跑过来坐到椅子上。石弋扬为她摆好筷子，小女孩早就饿坏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快速往嘴里送，吃得香甜又满足。
简单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两人便出门上学。
南屏小学离住处不远，恰好就在万弋扬去高中的必经路上。清晨的风清清凉凉，晨风吹散了残存的困意，路边的绿树枝挂着薄薄的晨露。
他把妹妹稳稳送到小学门口，目送她走进教学楼，才转身向着南屏一中走去。
此时已是初开学第二周，高一下学期的课业刚刚步入正轨。
他走进高中教学楼，踏入教室时才六点半，距离早读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稀稀拉拉只坐了几个早到的同学，安安静静的。
万弋扬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落座，昨夜梦里的疲惫漫上来，脑袋沉沉的。他懒得拿出课本，干脆趴在课桌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再次醒来，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万弋扬悠悠抬起头，睡眼惺忪，侧头看向身侧的同桌，语带慵懒的元气，问：“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他同桌叫简望，是个性格随和、爱闹爱开玩笑的男生，长相普通，皮肤偏黑，眉眼平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算不上好看，胜在阳光鲜活，一眼看去就是大大咧咧的普通少年模样。
简望手撑着下巴，晃晃悠悠转着笔，笑得一脸坏兮兮：“看你睡得那么沉，没敢叫你，反正老师还没来，没事的。”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轻轻推开，班主任苗凤兰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脚步利落。她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讲台桌面，原本班里低语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苗凤兰目光扫过全班，开口道：“跟大家说件事，我们班今天转来一位新同学。”
她说着，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清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挺拔的身影径直走进教室。
万弋扬：？？？
看清来人模样的那一瞬间，万弋扬的大脑骤然一片空白。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身姿笔直，高挺的肩腰，清隽的轮廓，和他梦里那个长大的身影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梦境里的温柔慵懒，多了几分现实里的冷冽疏离。
他缓步走上讲台，苗凤兰笑着开口：“新同学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和大家认识一下。”
少年微微颔首，视线淡淡扫过台下众人，嗓音清冷好听，和梦里温柔的声线重合又稍有不同：“同学们好，我叫方垣，从隔壁学校转来，以后和大家同班，多多关照。”
话毕，他微微颔首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瞬间，他目光精准淡淡地落在了尚还愣在座位上的万弋扬身上。
可那注视只停留短短一秒，便像风一样移开，没带半分多余的情绪，淡漠得仿佛他们从未在无数个深夜的梦境里相遇、相拥、谈心。
万弋扬脑子懵了，乱乱糟糟的。
不可能，不可能，肯定只是长得像而已，世界上撞脸的人多了！梦里虚无缥缈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活生生出现在现实里来？
他强迫自我安抚似地想。
苗凤兰环视教室一圈，开口：“目前班里没有空余座位了，哪位同学辛苦一下，跟新同学将桌椅搬一套桌椅出来？”
后排一个高挑的男生立刻举手站起来：“老师，我来！”
“好，那你们两个一起去吧。”
方垣微微点头，跟着男生一同走出教室。
两人一走，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大多是小声的惊叹。
“我天，这新同学也太帅了吧！颜值直接封神啊！”
“救命，气质也好绝！清冷挂帅哥，爱了爱了！”
“哎哎，下课的时候帮我我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呗？”
“滚吧你，要去你自己去。”
一旁的简望顿时不服气，用胳膊肘怼了怼万弋扬，一脸揶揄地开口：“啧，你门一个个眼光都不行啊，再帅能有我万兄帅？开学头几天可是有好几个女生堵着走廊要他联系方式呢。对吧，万兄？”
万弋扬此刻满心都是方才方垣那相似的眉眼，心烦得不行，在极不情愿地把脸埋向窗边，默默地扯了扯嘴角。
没等多久，出去搬桌椅的两人便回来了。
高个男生手里轻轻松松拎着椅子，而方垣单手拖着沉甸甸的实木课桌，身姿依旧挺拔，步伐稳稳当当，看起来毫不费力。
苗凤兰看了一眼教室空位，当即安排道：“暂时先坐最后那个角落吧，等下次期中考试按成绩重新调座位。”
“好。”方垣应了声，侧肩穿过后排走道，走到万弋扬座位后方时，脚步未停。只是眼角余光极为清淡地扫了他一眼，淡漠、疏离，不带半点情绪，随即径直往前走。
万弋扬：？
妈的，你特么敢顶着一张和我梦里温柔哄我、还跟我告白的一模一样的脸，用这种眼神看我！？
方垣将课桌稳稳摆在万弋扬正后方的角落，男生将椅子放下，方垣低声道了句谢，那人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重新恢复早读的喧闹。
万弋扬浑身都透着不对劲，坐姿僵硬得不行。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假装低头看书，实则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侧过眼，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身后的新同学。
今天是周一，第二节课下课后还要去操场升国旗。同学们排着队来到操场，所有人都穿着黑白色校服，唯独方垣穿着一身黑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再加上他的颜值，旁边的女生频频转头看过来。
万弋扬也悄悄往后看，有些不爽地撇撇嘴。
这时简望凑过来道：“万弋扬，你快看那个女生，她是不是上星期跟你表白，被你拒绝的那个啊？”
他指着隔壁十一班的一个女生，啧了啧嘴：“上周还说一定会把你追到手里，结果现在就看上新来的同学了。啧，你看她看方垣的那眼神……”
万弋扬顺着简望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穿着夏季校服的女生，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最后排的方垣。
他又顺着女生的视线回看过去，方垣一手插在口袋中，一手自然垂落在腿侧。
似乎是感受到万弋扬刀刃般的注视，微微垂眸睨了他一眼。
万弋扬见他看过来，抬手给他比了一个中指，重新望向主席台。
广播音乐落，操场上的细碎谈话声也跟着戛然而止。随后便是校长低沉平静的嗓音：“好，新学期的第一周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重点说一下啊。上学期，我在学校后门抓到一堆在那抽烟的，那次我就批评过那几个同学，结果上周又抓到好几个。”
有同学跟我反映，学校里有学生在体育馆楼道下面谈恋爱。你们现在才高一，是学习的时候，谈什么恋爱，抽什么烟？再被我抓到，就直接记上严重警告处分！”
万弋扬听得有些烦，每次都要重复讲好几遍，一讲就是半个小时，他慵懒地站着，双手放在口袋中。
讲了差不多半小时，上课铃都响了，校长却还在叨叨叨。万弋扬不耐烦地骂了几句。简望凑近道：“多讲几分钟不是挺好么，不用上课。”
“你想留在这晒太阳？”
“其实也没到那里去。”
“……”
万弋扬已经懒得再和他说话了，他垂着脑袋，目视前方，心里却压根没听校长的说教。
又过五六分钟，校长终于讲完了，他们一对一对排队返回教室。途中其他班级的队伍从他们班的队伍之间穿过，其中有一个男生撞了万弋扬一下。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反正万弋扬正有些烦，突然被撞了一下，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正准备看清是哪个没长眼的敢撞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方垣那双冷冰冰的脸。
不知何时，他竟站到了万弋扬前面，而且正看着他。万弋扬皱了皱眉，发现他还在看，骂道：“你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信不信？”
方垣挑了挑眉，把头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