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阴晴不定

谢盛真的睡着了,沈行简能感觉到搭在身上的胳膊变沉了,甚至贴心的恢复了体温和呼吸声,让沈行简安心。

沈行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有些想不通。

按理说,人在抓到害死自己的仇人时,要么手起刀落杀了,让对方一命换一命;要么留一条狗命,狠狠折磨对方出气。除此以外沈行简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三条路来,以至于在得知谢盛成了鬼之后,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谢盛抓到他,把他按照上面两种方式处理了。

谢盛选了那条?掐他脖子,把他抓走,脾气时好时坏的像是在变脸。看样子是选了第二条,折磨他。不过折磨手段好像和寻常的不太一样。

算了,谢盛那晚说过,让他记住自己欠谢盛一条命。终归是欠谢盛的,任他去吧。

想着,沈行简合眼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点了灯。

沈行简伸了个懒腰翻身,摸了摸旁边,是空的。沈行简睁开眼,醒了醒神坐起来。谢盛离开了?还是说刚才都是他做的梦?

吱嘎——

正想着,门打开,谢盛拎着食盒走进来,似乎没料到沈行简已经醒了。两人对视一眼,谢盛顿了一下才走进来关上门,道:“你醒了。”

沈行简没回话,因为注意力全都被谢盛的打扮吸引过去了。

谢盛竟然没再穿他那身黑衣,换了身紫金圆领袍,缎面布料沉甸甸的,因他走动,衣料上绣制的暗纹若隐若现。月灰色的里衣衬得他整个人白的发光。腰上没有配挂任何繁锁的配饰,只悬着他那柄纯黑的长剑——靖朔。

沈行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谢盛,他还从未见过的谢盛穿这样的颜色。毫不夸张,沈行简认识谢盛有好几百年了,在他印象中谢盛就没穿过除了黑色和白色以外的颜色,从来没有!

从前他不是没提过让谢盛多换些颜色的衣裳,可每次谢盛都以“黑色稳妥,便于行事”为理由,拒绝他。

一直被拒绝,沈行简也没放弃,反而越挫越勇。嗷嗷着暴殄天物,就在心里计划如何能诓着谢盛穿一次亮色的衣裳。他对谢盛衣裳颜色的执念之深,甚至几百年过去了,沈行简也记得很清楚,年年生辰他许愿,每年都有一条愿望是希望看一次谢盛穿亮色的衣裳。

能看到一次他就满足了,只因他一直觉得,万年不变的黑衣白白浪费了谢盛那张脸。

可世事无常,这念头也随着各种事发生被他抛之脑后,忘的不能再忘了。如今突然看到谢盛这副打扮,早就被他忘记的执念一下实现了,沈行简懵了。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真他娘好看!

“你说什么?”

谢盛走过来,沈行简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尴尬的摸摸鼻子:“没、什么也没说。”

“我听到了。”

沈行简下意识反驳道:“听到了还问什么。”

谢盛道:“听到了不能问吗?”

“……”沈行简被噎的一哽,想反驳但忍住了,生生把拱起来的火压下去了,道:“……随你怎么说。”

谢盛打开食盒一样样取出餐食,大大小小六七个碟子,每一盘都让人垂涎欲滴。

沈行简看看窗外的月亮的位置,看来谢盛这一觉没睡多久就出去买吃的了。不过……

“来吃饭。”

见沈行简没动,谢盛问:“怎么了?”

谢盛时好时坏的脾气,搞得他心里不上不下的,仿佛在热油里煎熬。

“陛下想说什么直说。”

听谢盛一直称呼自己陛下,沈行简直接道:“别这样喊我了,我说了我早就不是了。”

沈行简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早就不在其位,也没必要再这样喊了,要是被有心人听去就更不好了。

可他的话刚说完,屋里变冷了不少,谢盛丢开食盒的盖子,嘴角的笑意僵住:“你还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

见他忽然冷了脸,沈行简愣了一下,赶紧道:“我不——”

“住嘴!我不想听你说话。”谢盛轻喝。

沈行简立即噤声。

谢盛明明是一只鬼,可呼吸声却越来越重,如扇的黑睫垂下盖住眼睛,看不清神色,咔嚓一声捏断了手中的筷子。

沈行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句话谢盛就这么生气,仿佛下午的和谐时光都是假的。

屋里一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盛站在桌边,沈行简坐在床上,两人都不说话,中间不过几步之遥又像是相隔万里。

半晌,就听谢盛沉声道:“来吃饭。”

沈行简一愣,迟疑的抬头,这是不生气了?桌那边,谢盛已经坐下,抓着筷子,冷着脸看他,道:“要我跪下请你吗,陛下。”

最后两个字谢盛故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极重,故意喊给沈行简听。好像在说“我就是喊了,怎样?”

“……”

沈行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谢盛怎么变这么混蛋?沈行简不情愿的挪过去坐下,略扫一眼,桌上放着的全是他爱吃的,连餐后点心都是他最爱吃的红豆酥。

“你怎么知——”话还没说完,沈行简就闭嘴了。他真是傻了,谢盛当然知道,从前他们可是同吃同住十年,要说全天下最了解他的人,非谢盛莫属。

谢盛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到沈行简碗里,板着脸道:“你记性不好,我可忘不掉。”

“……”沈行简自知理亏,端起碗没再说话。

其实他没忘,只是提起谢盛他总是想到围剿,那段记忆太沉重了,愧疚和痛苦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自己该永世不忘、永远被折磨,这是他该承受的。

可失去谢盛令他太痛苦了,每次想到谢盛那双眼睛,他就想到崇云观十年的点点滴滴,接着就想到自己是如何杀了他。他承认自己懦弱,他承受不住。他总怕自己忘记那一刻,可想起来又痛苦无比。沈行简就这么逼自己记着不许忘,又下意识逃避。

沈行简抬眸,毫无预兆的迎头撞上谢盛的视线,嘴里的饭猛地噎住,“咳咳咳!”

谢盛伸手给他拍背:“你发呆半天,就是为了呛死自己?”

“……我没有,有点咸,不小心呛到了。”沈行简拂开他的手:“多谢,没事了。”

“多谢?”谢盛听到他的道谢,冷哼一声收回手:“看来陛下没白流浪这么久,还学的客气了。”

沈行简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一句道谢又惹得谢盛不痛快,不知怎么莫名感觉好笑,忍不住道:“不如你,你才是真长进了。但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我没忘记过。”

谢盛毫不留情道:“没忘?师父说为人需方正,不可妄言欺人,看来这话让陛下连带饭一起吃进肚子里了。”

“你爱信不信。”沈行简脱口而出,接着就后悔了,已经第三次了,他又没压住脾气。怎么遇到谢盛就这样,这绝对不行!

谢盛却只是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沈行简会这样毫不客气的说,语气莫名的雀跃:“我说你,你恼了?”

谢盛会变脸,沈行简也会。

上一秒还皱眉瞪眼的沈行简,下一秒挂起和煦的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方才是我冒犯了。”沈行简搬出标准的道歉用语,说完还示好的笑了笑,心想:绝对不能再失控了,再一再二又再三,绝对不能再四!

沈行简在凡间讨生活时发现,只要扮作温柔亲和的人,就可以少很多麻烦,多很多好处,靠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他得了不少甜头。

可当沈行简同样微笑讨好的看着谢盛时,他却看到谢盛嘴角的笑消失了,不仅没有消气,看着还更生气了。沈行简愣住,完全没料到自己这一招会失效。

“……”

谢盛面无表情,眼底却是压不住的怒火,他一把抽走沈行简手中的碗。不等沈行简反应,抓着他往床走去。

“你——你等等!”沈行简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事情走向会变成这样,开始挣扎,道:“我还没吃完呢!”

“饿着。”

“放开我!你刚才非要我吃饭,现在又不给我吃,我究竟哪里惹你不爽了,你能不能直说!”

沈行简也忍无可忍,什么任他报复,什么随他去,都通通滚蛋!沈行简的暴脾气一脚踢飞理智,我去你的吧!他快被谢盛的阴晴不定折磨疯了,根本毫无道理!他都不知道他到底说什么能让谢盛这么生气!完全变脸来的!

沈行简像离了水的鱼,使劲的扑腾着挣扎:“放!开!”

可沈行简哪里是谢盛的对手,两人无论力气还是体格都不是一个层级的,沈行简像小鸡仔似的被谢盛拎着丢到床上。

谢盛沉着脸不语,一把抓过被子盖到他身上,连被子带人一起抱着躺下,翻手挥灭了灯,捂住沈行简的嘴,屋里再次陷入黑暗。

“唔唔唔!(放开我!)”

他还没吃完饭呢!况且刚醒多久啊又睡觉。他娘的他是说过累,但也不用这样补觉吧!

沈行简的嘴巴还被捂着,眼睛瞪的大大的,断断续续喘着粗气,外衣被他挣扎的凌乱不堪,在被子里捂出一身汗。

“唔唔!(混蛋!)”

他自认为最了解谢盛,现在却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了。现在的谢盛阴晴不定,整个人像个点了火的哑炮,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明明从前那么稳重一个人。

“……”

想到从前,沈行简一下就不挣扎了,喉咙动了动。他哪有资格说谢盛阴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不是吗。他哪来的脸说谢盛变了,如果不是他,谢盛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怎么会放着好好的神官不做,堕落成鬼。他明明说过任谢盛报复的,谢盛就算这样折磨他,也是他该得的不是吗……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忽然谢盛一把掀开被子,掐住他的下巴,强制把他翻来过来,单手撑在他耳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为什么不挣扎了?”

沈行简不说话。

“说话。”谢盛手上加重力气,逼他开口。沈行简的下巴传来剧痛,眼角立刻湿了。

好痛!

谢盛没得到回答,更生气了,怒道:“沈冶我让你说话。”

“……说什么?”沈行简大汗淋漓,疼的厉害,谢盛近在咫尺的脸阴云密布,青筋暴起。

沈行简心中大喊冤枉,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谢盛这么生气。

下巴上的力道忽然消失,沈行简掂量着抬头,迟疑道:“你、你别生气。”他不知道谢盛为什么生气,但先安抚住准没错:“若我说错了什么,是我对不住你,你别生——”

“住嘴!”谢盛低喝打断他。

两人一上一下,屋里明明很黑,但就着微弱的月光他看的一清二楚,谢盛一双眸子毫不掩饰寒意,脸色阴沉的可怕,看的他打了个哆嗦,这真的和那个对他笑的谢盛是一个人吗?

“我闭嘴,你别生气,我不说了。”

沈行简心中困惑,却不敢再多说,他越说谢盛的表情就越难看。谢盛看他许久,沉默的起身,背对他坐到床边。

沈行简偷偷看谢盛,下定决心道:“谢生,我不知道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但那绝非我本意,你别生气。若……”

他顿了顿,别扭的抓抓头发道:“若你生气打我能出气,咱们打过也无妨,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如今也不是凡人了,虽然会流血但是死不掉的,你想怎么发泄都行,就算杀了我也可以。”

“够了。”谢盛转过头来,声音很轻:“我杀你有用吗?”

闻言,沈行简脸色一僵,当然没用。他欠谢盛的不只是一条命,还有乱箭穿心、挚友背叛的痛苦,这些他还不了,现在他死不掉,甚至连杀人偿命都做不到。

半晌,谢盛开口道:“睡觉吧。”

沈行简僵硬的点点头:“好,睡觉吧。”

沈行简被谢盛的话炸懵了,木着脸往床里面挪,留了大半张床给谢盛,让自己紧贴着墙面,开始看着墙发呆。

心中苦涩:“看他的表情,恐怕恨透我也讨厌死我了吧。他都说了我欠他一条命,我竟然还在那说和他打过。沈行简你是蠢猪吗,谢生有的全都因为你没了,神职、命,全没了,你竟然还妄想能像从前那样。”

沈行简道:“我知道你杀我没用,我欠你的永远也还不完,但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只要你能出气,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反抗。”

忽然一只手把他捞起来,往外拉去。下一秒后背就贴上谢盛的胸膛,正当他以为又像之前一样,要抱着入睡,那只手却松开了他。

谢盛只是捞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不再像平日那样环着他,两人中间也隔开一段距离。

沈行简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了一半:“谢生,我……”

“你不必道歉。”谢盛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剩下那一半勇气也没了,沈行简心里凉透了,谢盛的拒绝让他束手无策,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又默默往墙那边挪了挪。

从小他对谢盛生气这件事就束手无策,谢盛话少表情也不多,可不知为什么,即使谢盛表情语气都不变,他就是能察觉到谢盛生气了。

但也只是感觉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让谢盛消气。如果别人惹谢盛生气,被打了他就带谢盛去打回来、被骂了他就替谢盛骂回去。可唯独谢盛生他的气时,沈行简毫无办法。

沈行简僵硬的“哦”了一声,抓着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我不需要你道歉。”

被子里,沈行简一怔,不需要是什么意思?

“也不需要你赔我一条命,你只要履行承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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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死靡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