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飘动,没有坠落,只是待在那里。
在日月的注视下,它死去了。
潜世狩最初有意识的时候,是在黑暗中。
那个地方很大,没有边际,都是光点。
小时候在课本上接触到宇宙的科普内容后,潜世狩才知道,那是宇宙。
这是臆想,大人们是这么说的。
初中时被医生确诊偏执型精神分裂后,潜世狩退学、被关入医院。
分不清现实虚幻的他,只能靠药物维持麻木的清醒。
图书角的心理学书籍、实习医生的治疗手册、疾病科普,还有网络小说,成了他探索世界的途径。
“孩子都这样的了,我今天肯定要带他走,你不走我走!”
公寓楼下的吵闹声不断。
站在窗边,潜世狩将头探出,夜风灌进他的领口,那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滑下。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除潜世狩自己身在的公寓,还有门口的小卖部,再没别的了。
围墙外的一切都很暗,灰蒙蒙的,偶尔还能听见奇怪的野兽叫声,说这是荒郊野岭也不为过。
最近亮着光的,是一公里外的加油站。
关上窗,潜世狩在房内踱步,等待着午夜到来。
如果门撬不开,那就撞开。
半夜应该没什么人,但恰巧被发现,会不会被当成小偷抓起来?
如果解释不清,说不定会被抓回病院。
万一撬开了,躺在房里的是……哥哥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絮状流体,就如他之前出现的幻觉一般,它们又来了。
潜世狩浑身发热,他吞下两片药。
主治医生和他说过,情绪不能过于激动,药物只能起到缓解作用。
走廊很脏,空中的怪异物质交织在一起,拉长、变幻、彼此撕扯。
凌晨一点,潜世狩来到501门口。
此起彼伏的、嘈杂混乱的噪音萦绕在潜世狩耳边。
靠着网上学的三脚猫功夫,潜世狩摆弄着别针,试图在锁孔里找到正确答案。
注意力被手下的动作全盘夺走,他并未注意到,楼梯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咔嚓一声。
终于,门开了。
潜世狩的身后,楼梯转角,一个黑影正在迫近。
感到身后有人,潜世狩猛地回头,借着手机光亮,他看清楼梯那边,站个身穿工装的男人,男人头戴夜视仪,手持圆形设备,身后背着包。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整座公寓发出极轻极深的叹息,空气中的尘斑感受到无名远方传来的嗡鸣,它们定格、震颤,以相同的频率啃食着自己。
潜世狩慌忙握紧手里的别针,他胸口冰冷,那是吊坠散发出的温度,衣服盖住了吊坠迸出的、一闪而过的银白光亮。
男人摘下夜视仪,盯着潜世狩,呆愣几秒,随即开口问道:“你看到我同伴了吗?他快我一步,上了楼,就在一分钟前。”
“……没看到。”潜世狩想要进到501,不想表现的太过可疑,勉强平复自己内心的焦急后,他问到,“你是住户吗?”
“我是物业请的维修工,来维护这公寓电路的。”男人走到潜世狩面前,他的眼神游离在潜世狩的眉间。
“那你先忙。”潜世狩不想过多纠缠,转身进入房间。
“……”
男人的话音被关在门外。
打开501的灯,潜世狩闻到熟悉的气味,那是独属于哥哥的。
他扫视着屋内的物件,墙上的画,那是哥哥最爱的画家作品。
被子的图案,房间的整洁程度,那些物品的摆放习惯,都不断印证他内心的想法,这是哥哥的房间。
在衣柜里,潜世狩找到自己曾送给哥哥的外衣,那上面印着卡皮丘,哥哥曾经嫌弃太幼稚,一直没穿,直到哥哥假死后,为了潜世狩开心,才给他发来自己身穿这件衣服的照片。
他嗅着衣服上哥哥残留的味道,那味道令他着迷,仿佛此刻自己正置身哥哥的怀中。
潜世狩确信,哥哥肯定不是厌恶他才躲起来的。
屋内的现金、手表还在,找不到任何电子设备,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
抽屉里有几个记事本,崭新的。
这间房里,找不到哥哥的下落。
潜世狩脑袋嗡嗡作响。
根据方姨之前所说,哥哥提前付了一年的租金。
哥哥的行李箱还在,背包也在,洗衣机里还有换下的衣物。
这一切都说明,哥哥的离开是紧急的,又或者……是被迫的。
头顶的吊灯轻晃,灯丝忽明忽灭,滋啦作响。
啪——
一声脆响,灯泡炸了。
潜世狩下意识抱住自己的头。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哀嚎声如飓风袭向潜世狩,房间剧烈震颤,地板在脚下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手机摔落在地,潜世狩身体不受控,跪在地上,低下头,痛苦地捂住双耳。
周遭的声音逐渐转为吟唱,像是经文,他听不懂。
莫名的情绪又再度侵蚀着潜世狩的心脏。
那是恐慌,是想求饶,是想那些幻觉放过自己。
潜世狩抬头,不知何时,他的四周围满皮鞋,一双双鞋尖都冲向他。
明明吃都了药。
为什么?
还是要缠着他不放。
慌乱中,他摸索身上的药瓶,才发现药瓶落在了505房中。
强忍头痛,他抬起头。
四周是身穿教士服的羊头人。
羊头人们双眼通红,手牵着手,唱着歌,有节奏的踢着腿,围着潜世狩打转。
那是欢快的、富有节奏的旋律。
潜世狩胸口发烫,他意识到自己发病了,如果不及时干预,他会晕死过去。
可他的身体现在,根本无法挪动,跪下的双腿已失去知觉。
橙红的光亮从潜世狩周围旋转漫出,那源头正是地面上血作的五芒星。
“哥……”潜世狩声音虚弱,双手撑地,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房门被猛地撞开。
“世狩!”声音划破黑暗中的羊头人。
潜世狩认为那是哥哥的声。
是哥哥来救自己了。
潜世狩知道,哥哥一定会来的。
几道蓝光从潜世狩余光中滑过。
他耳边的啸叫声混着鸣笛声,骤然褪去。
当他回过神,门口光亮映衬的下的,站在自己眼前的,是那个穿着工装的男人。
男人扶起潜世狩到沙发,神色担忧。
潜世狩顺手抓起桌上的塑料袋,捂在口鼻处,他喘着粗气,之前医生就是这样教他的,防止碱中毒。
男人抬手看着手表,那显示屏很厚,比寻常的手表大上一圈。
“我的药在505,扶我回去,我必须吃药,不然还会出现幻觉。”潜世狩还没注意到,自己情况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严重下去。
“幻觉?”男人问道。
“刚刚我看到的一些东西。”
“你说,那些想要献祭你的那些羊头?”
潜世狩瞳孔变大,他放下手中的塑料袋,惊叹道:“你……你也能看到?”
“当然,这不是你的幻觉。那些是异常。”
“异常?”
“不属于现实的、来自于异界的……你可以理解为灵体、怪物之类的东西。”
“它们哪去了?”潜世狩警惕地环顾四周,心有余悸。
“应该是被驱逐了。”男人从腰包取出个银黑盒子,三阶魔方大小。
如果这些东西真实存在,那这些年接受的治疗算什么?
从有记忆起,潜世狩就因为幻听幻视,天然地和这世界隔着屏障。
依靠病院提供的那些药物,才让他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潜世狩无法控制地笑出声:“你是说我没病?”
“至少刚刚那个不是幻觉。你是从什么时候……”见潜世狩情绪激动,男人愣在原地,没再作声。
潜世狩陷入回忆,之前他的哥哥在他病床边说过,这是他独有的超能力,像漫画里的超级英雄一样,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唬小孩子开心的说辞,潜世狩那时觉得哥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开点,积极接受治疗。
但现在哥哥的那番话,别有意味。
“我出错了。”男人面露难色,“我需要找到我的搭档。”
男人的声音将潜世狩的思绪拽回。
“……出错?”潜世狩思绪混乱,机械式地问道。
“是的,理论上说,刚刚的异常应该被收容进殒银盒,但是,并没有。”
“为什么?”
“它们不是异常本身。”
男人摆正头上的夜视仪,继续说道:“刚刚的错误,只有两种可能性,可能性一,那个异常是特殊级,殒银盒无法收容,可能性二,刚刚那个不是异常本身,是异常的表现形式。”
逐渐回过神,潜世狩尝试理解男人所说的话。
“我不太明白,什么是表现形式?”
“异常是投影仪,刚刚那些是投影仪投出来的影。”
男人的手表闪烁出红光,极其刺眼。
注视着潜世狩,男人神情严肃:“能量失控了。这栋公寓,现在很危险。你必须和我待在一起。”
说完,男人攥紧潜世狩的手腕,朝门外走去。
“等等。”潜世狩将手抽出。
他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如果是这样,他觉得自己疯的没救了。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潜世狩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稍大了些。
“你的体质容易吸引异常,刚刚的事情很可能会发生第二次,我不能放任你不管。保护公民的安全,是我的职责。”男人从怀中拿出证件,亮在潜世狩面前——异常调查与研究署AIRA,特别行动调查员宇文向辰。
看到证件上AIRA的图案,潜世狩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认识我哥哥吗?他叫潜世安。”
“哥哥?”向辰像被抽帧几秒,两眼放空。
“他一年前出任务牺牲,还被你们表彰了。”潜世狩眼眶泛着泪。
“我记得。”男人有些晃神,片刻停顿,他再度拉起潜世狩的手,“这件事以后再聊,我希望你先和我离开这里。我要找到我的搭档,他已经消失半个小时,这房间异常值飙升,再不离开,恐怕我们都有危险。”
看着向辰的眼神,潜世狩觉得和他哥哥很像,清澈,坚定。
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先跟着向辰。
两人刚出房门,501的房间就消失不见了。
走廊,被无限拉长,两边都看不到尽头。
浓厚的雾气将走廊包裹,四周传来闷响的撞击声、鸣笛声。
窗外,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暇的、噬光般的黑。
“跟着我,尽量保持冷静,这样能减少干扰,大多数异常都会影响人的神智。”向辰语气凝重。他的手表上红光闪个不停,像是即将快爆炸的定时炸弹。
透过雾气,潜世狩看到前方,有个黑影。
“那是……什么?”潜世狩指向远处。
能隐约看清是个人的轮廓。
但潜世狩的第六感告诉他,那东西不对劲,像他以往会看到的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就是向辰口中的“异常”。
“怎么办,我们要逃吗?”
“等等,如果它就是异常,收容它,问题将迎刃而解。”
“不是人。”潜世狩攥紧拳头。
在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幻觉前,一个药瓶就能给潜世狩带来安全感,而现在,他只能躲到向辰背后。
“你怎么能确定不是……”向辰双眼失神,几秒后,他轻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那个东西正缓慢朝两人靠近,看上去是人。
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的。
原本以为是雾气影响,才只能瞧见那人身体的一部分。
随着距离缩短,潜世狩意识到,不是遮挡,是只有一半。
那是个竖向的、被切断的半个“人”。
向辰的手迅速摸向腰间,掏出盒子,按下。
盒子发出银白光芒,浮在空中,旋转着。
那个侧身人,隔着浓雾,猛地闪到两人面前。
那玩意只有半个头,五官黏在一起。
潜世狩被吓得后退一步。
侧身人甩出触手般的长臂,将盒子打落一旁。
向辰挡在潜世狩面前,双手握住长臂,手套散发出银白光芒,
几乎一瞬间,触手被捏碎在空中,化成絮状碎片。
“不是。”向辰侧身飞起一脚,将残余的黑影踹碎。
“不是什么?投影仪?”潜世狩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向辰张开手,地上的殒银盒快速振动、消失,随后他被唤回手中。
“我们走。”向辰拧开胶囊,空中划出一道暗虹裂缝,将潜世狩拽入其中。
顿感一阵眩晕,潜世狩摔倒在楼梯旁。
向辰也从裂缝中钻出。
“好痛。”潜世狩环顾四周,这是在楼梯拐角,外面已经恢复正常,小雨滴答作响。
“等等。”向辰说着,看向楼梯漆黑的下方,“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