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从精神病院出来了。
为寻找哥哥下落，潜世狩在近几个月的心理问卷中，每道题都说了谎。
问卷都已达标，他符合康复标准。
在征得父母的同意后，医生准许潜世狩出院。
临走前，主治医生还叮嘱他一定要定期复诊，因为他的病情有复发可能。
复诊？潜世狩下定决心，找到哥哥前，他决不会再回来。
导航将他引向郊外，下地铁后，他打车、步行，终于，辗转两个小时后，他站到了千禧公寓楼下。
眼前的破旧建筑，是他哥哥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
一年前，哥哥在任务中出事，因公殉职。
记者、荣誉称号、悲痛铺天盖地向家里卷来。
父母过于伤心，搬去了隔壁市。
潜世狩因病情加重，留在本市住了七八年的精神病院。
最开始的那一周，潜世狩千方百计地寻死，但医生们保住了潜世狩的命，随后给他上了束缚衣、加大了药物剂量。
死行不通，药物迫使潜世狩做个正常人。
他虽不想吃药、不想活着，但意外地，他也不想死了。
哥哥葬礼一个月后，潜世狩的社交软件上弹出陌生好友申请。
那人竟是哥哥。
潜世狩问了无数遍，哥哥都没透露前因后果半个字。
简讯短短两行：“我必须死，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爸妈。”
他以为是自己的妄想发作，直到哥哥以陌生人的身份来病院探望自己，他才相信，哥哥真的还活着。
潜世狩很高兴自己还活着，不然，哥哥肯定会伤心的。
那之后的一年里，他和哥哥保持联络，可直到三个月前，他哥哥消失了。
父母当然不会在意哥哥的消失，谁都不会，没有人会，因为他们以为哥哥早就死了，但哥哥没死！
困在病院的潜世狩心急如焚，孤立无援的他，只能反复从手机的聊天记录中寻找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个月前，他注意到网络论坛里一篇最近大火、备受争议的《灵异公寓实录》帖子。
帖主以第三人称视角，记录着公寓中的灵异事件，不过，很快有网友指出，那些照片并非AI合成，而是加工后的人为拍摄照片，并且大量照片更像是偷拍。
那个帖主发的大量图片的其中一张，内容是一只黑猫在走廊漫步。
这是哥哥之前给潜世狩频繁分享过的黑猫，哥哥肯定是知道他喜欢，所以特意捕捉拍下小猫打哈欠、伸懒腰的瞬间。
照片中那黑猫的模样、猫爪下的走廊地板花纹，与哥哥发的照片完全吻合。
之前哥哥也透露过，他住在偏远的郊区公寓，潜世狩推测，千禧公寓极可能是哥哥居住的地方。
在小雨冲刷下，公寓的灰色外墙脏兮兮的。
整个公寓坐落在院子中，被方形砖墙包裹，它背后是浓绿的山。
“哎呦，小伙子，你就是约来看房的吧？”身材丰润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伞，从公寓门口走出。
“方姨。”潜世狩点点头，做出标准的露齿笑。病院日复一日的微笑练习，早在他脑中植入模板，可这模板遮不住黑眼圈。
方姨打量着潜世狩，朝他招了招手，“来，跟我走吧。”
公寓看着像口伫立的灰棺材。
刚进大厅，潜世狩耳边的杂音响起、伴随断点式的耳鸣。这是幻觉即将出现的征兆。
他急忙掏出口袋的药瓶，熟练地朝嘴里倒两粒，随即囫囵吞进胃里。
方姨走在前面，一路将潜世狩带到四楼，505房间。
脚下阶梯互相推搡，吱嘎吱嘎地响个不停，那是悲伤、愤怒等各种情绪混合物，这些嘈杂的声音在潜世狩的脑子里爬进爬出。
千禧公寓共四层，每层四个房间，为避开“4”这个数字，第四层以“5”开头，同时每层最后一间房都以“5”收尾替代。
“图个吉利。”方姨是这么解释的。
到了门口，方姨拨弄着手里的钥匙串：“二楼虽然有空房，但那一层电路不行，没修好呢，现在住不了人。这公寓房型都一样，属505这间最干净。”
房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
方姨扭着身姿走到窗边，伸出手指怼开窗子，随后搓了搓指尖的灰。
“这儿呢，环境你也知道，绿化好。”灰落进嘴巴，方姨摆摆手咳嗽两声，“之前网上都跟你说过情况，咱这租金独一家的便宜。”
墙角洇着水迹，霉斑从角落生出来，绿得发灰，密密麻麻蛰伏着。
潜世狩签了合同，接过钥匙，揣进口袋中。
“方姨，您见过这个人没？”潜世狩掏出手机，找出他最喜欢的照片——哥哥穿着白衬衫，阳光、开朗的样子。
眯着眼瞅了几眼，方姨开口：“没有。”
“他可能是这的租客。”
方姨琢磨一会儿，说道：“真没有，这儿的租客我都知道，没这人。”
“也有可能是来过公寓几次，或许是其他租客的朋友？”
“哎呦，小伙子，我又不是公寓放哨儿的，哪能天天盯着。”方姨摆摆手，“行了，还有啥问题可以电话联系我，我还有事呢。如果房内有啥要维修的，你找保安室的周大爷就成。”
方姨再次打量起潜世狩，她抿嘴笑笑：“小伙子看着挺靠谱哈，但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提前跑路了，押金是不退的。你要是想换地方，记得和我说声，不要玩失踪啊，小心我报警抓你。”
说完，方姨拎着小手提包离开了。
环顾505房间四周，潜世狩想到什么，他掏出手机，找出哥哥曾发给他的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墙壁，窗外的景象，还有那滤镜都遮挡不住的腐旧感。
潜世狩确定自己正置身其中。
某个房间里，哥哥一定在。
简单收拾下房间，潜世狩走下楼梯。
外面天色已暗，细雨被风推搡进走廊。
二楼走廊黑咕隆咚的，暗着的声控灯也没修。
潜世狩感到这层更冷，可能是无人居住，所有敞开的房门形成了穿堂风。
到达一楼大厅，潜世狩眼神落在保安室，那里还亮着灯。
吵闹的音量从保安室传出，是夕阳红姐姐们的高昂歌声。
“宝宝们，家人们，请为我们的姐姐们点点赞！”
地上散落着被雨水浸泡湿的烟头、纸屑。
保安室的周大爷，正乐呵地盯着手机。
“你好，周爷，跟你打听个事。”潜世狩递过提前备好的烟，观察着周大爷的神情。
周大爷垮下脸，接过烟：“啥事？”
“我想打听个人，这人您见过吗？”潜世狩递过照片。
看了眼照片，周大爷咧嘴一声冷笑：“这人光鲜亮丽的，怎么会住这，不知道。”
照片中是哥哥刚晋升那会儿拍的照片。
一副未来可期的模样。
哥哥也的确不该住在这。
“大爷，这人是我朋友，后面炒股破产了，我听他说，他搬到这里了。我怕他出什么意外……”
周大爷把照片怼回潜世狩手中：“你朋友住哪间房你都不知道，直接联系你朋友啊。”说罢又低头刷起手机。
手机里传出合唱团的歌声——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
还挺顽固，不想管事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潜世狩叹口气，故作无奈说道：“这不是联系不上吗，如果找不到这人，我只能求警察帮忙了，这公寓到处都违规，安保也不合格，到时候只能让警察来问话了，虽然会很麻烦……”
周大爷皱眉瞪眼，刚要开口大骂又憋了回去，随即低头假模假式地盯着照片琢磨一会儿：“啧……我记得有个姓林的男的，还真有些像，不过那男的岁数更大，是个短头发。”
潜世狩想起，哥哥的确提过，说他剪掉了长发。
“大爷，你知道他住哪一间吗？”潜世狩一时没控制住，语气透出焦急。
“住四楼，但具体哪一间记不得了。”
向周大爷道谢后，潜世狩朝楼上跑去。
周大爷举起手机，拍下潜世狩背影。
走廊里昏暗，只挂着一盏白炽灯泡。
上楼的过程中，潜世狩拨通房东电话。
方姨：“喂？”
潜世狩：“我是今天搬到505的租客，我想问下，四楼有没有个姓林的住户？今天照片上的那个人。”
电话里是搓麻将的声音。
方姨：“碰个。姓林的？原来你找他呀，你那照片美颜也开太大了。”
“我是他朋友，想登门拜访。”
方姨：“朋友啊……他住501。”
潜世狩：“最近你有见过他吗？”
方姨：“有段时间没瞧见他了。可能出差去了吧。胡了，杠开清一色！”
潜世狩：“出差？”
方姨：“小林之前和我讲过，他工作繁忙，要全国各地跑。”
电话里传来方姨爽朗尖锐的笑声，混杂着其他人的质疑：“……怎么五张红中？出老千……”
哥哥在说谎。
对方姨，又或者对潜世狩。
但即便是真的出差，他也从没有和潜世狩断掉联系。
潜世狩来到五楼501，他先是寻常地敲门。
见里面没有声音，他的敲击力道越来越大，甚至有些不受控。
门为什么不开？
可以撬锁，得找东西撬锁。
哥哥就在里面等自己。
吱嘎。
门开了。
一旁503的房门打开了。
里面走出一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老式公寓隔音很差的。”他朝潜世狩喊道。
男生打着哈欠，抓挠着头发，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潜世狩走向男生，“你认识501的住户吗？姓林的。”
“认识呀。”男生的眼神在潜世狩身上游走。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甚至嘴角在小幅抽搐。
潜世狩没留意，只觉得打扰了邻居的休息。
“他人呢？”潜世狩语气焦急，迫切地想要答案。
“有段时间没见了。”男生伸出手：“我叫龚妄。我知道你，是小林的弟弟对吧。”
“我哥和你说的？”
龚妄点点头，笑出声。
“他和我炫耀过，他有个可爱帅气的弟弟，而且人很聪明。”
原来哥哥是这么想自己的。
潜世狩不自觉露出笑容，他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喜悦，又快速压下嘴角。
龚妄：“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你哥了，等他出差回来。你先好好休息。”
和龚妄道别后，潜世狩回到自己的505房间。
他从行李箱翻出一堆工具。
喷火枪、电钻、电棍等一系列他认为的自保工具。
终于，他在行李箱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撬锁器。
外面的雨时大时小。
503房间中，键盘的敲击声混杂着咯咯瘆人的笑。
昏暗中，屏幕的光映照着龚妄惨白的脸。
他嘴角朝两边咧开，幅度很大，像被扯着。
他的手疯狂地舞动着，眼中尽是兴奋和狂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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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