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韫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并不是清慎堂,不知道是不是凝惠口中顾俨桢真正书房寝室的四面斋。
顿时如坐针毡。
顾俨桢却极自然的叫小丫头打来热水,准备洗漱用品,再叫小丫头陪着韫宜去屏风后净面洗手。
虽觉有些不妥,但到底也是门窗大开,又有小丫头在旁边,韫宜勉强收拾好了,转出屏风,准备告辞。
就见方桌上,四样茶点并一壶清茶已经备好,顾俨桢见她出来,便提壶倒了一杯茶,低斟高冲,放到对面。
这下不坐下也不行了,小丫头收拾好洗漱用品便告退了。
茶极香,有如松烟,茶汤红亮清澈,韫宜浅尝一口,甜润顺滑,似有枣香。
倒没有尝过。韫宜心里想。
“这是天尖。”顾俨桢也喝一口,“驱寒回暖。”
原来这就是安化天尖,贡茶果然名不虚传。
顾俨桢又把点心递到韫宜手边,韫宜道谢接过,抿一口,淡淡的茉莉香,十分恬淡可口,不知不觉一块吃完。顾俨桢再递一块,韫宜瞥一眼点心,再吃未免显得贪嘴失礼,道吃不下了,抿嘴擦手。
顾俨桢也不劝,站起身走到窗边,“竹刻已经好了,过来一起看么。”
韫宜这才看见,临窗的案上,正放着好几个竹杯,起身走近看,刻工格外精巧,边上散着一些工具。
韫宜惊讶看顾俨桢,“这是您刻的吗?”简直比那些老师傅刻的还好,更有灵性。
顾俨桢颔首,拿一个竹杯笑道“这里刻的梅花,下有水波,仿若梅树依水,格外雅致,是宋姑娘刻的吧,凝惠没有这份巧思……我在旁边刻了提词‘清漪’。”
韫宜脸红,确实是她刻的,当时失误多刻了一道,为了遮掩,才刻了池塘模样,算是错有错招,实在当不得这称赞。
又一一看过一套,经过顾俨桢一刻,果然各个灵动。
韫宜看旁边除了竹杯,还摆着许多玉石,不少都没见过,有一块琥珀色的石料,温润清透。
“这是灯光冻。”顾俨桢递给她,韫宜握在手中,凉凉的细腻。“宋姑娘有小字么。”
韫宜摇头。
“宋姑娘似乎很拘束,”顾俨桢靠近韫宜,“其实,你可以和凝惠一样,待我随意一些。”
“这块石头我一直不知道刻些什么,你如果喜欢,待你取了小字,我刻上给你好不好?”
韫宜心猛地一跳,抬眼看一眼顾俨桢,正对上他含笑认真看她的眼。
忙转移话题,正看到旁边架子上搭着的被雨淋湿的披风,韫宜想问顾俨桢,是他给她披上的披风吗,可张了张嘴,“披……”却咽了回去,不知道问什么,韫宜觉得,她此刻不能问,这回答不是她能承受的。
“嗯?”顾俨桢在等韫宜说话。
“披风湿了,您能给我一把伞么,我要回去了。”韫宜低头道,听到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韫宜就看见他食指在桌上轻敲两下,刚刚伺候她小丫头便拿着伞出现在门口,笑盈盈道:“奴婢小薇送姑娘回去。”
走出拱门,韫宜站住脚,想向后看,却终究忍住。
到了远香堂,盼芙正等着,听小薇说她是前院的丫头,见韫宜没有伞就送她回来,便捏了银钱塞进小薇袖子里,道多谢她跑一趟,小薇却推辞不要,笑着一扭身走了。
韫宜正想回房里歇着,见盼芙神色有异,便坐在榻上,见盼芙悄悄合了门,对韫宜说,“姑太太叫我告诉姑娘,大太太的生日宴恐怕办不成了,之前说好的事情要再等等。另外,叫姑娘最近少出院子。”
韫宜讶异,盼芙低声又道:“我今儿去便觉异常,霞云和我说姑太太早上去看望大太太,孙妈妈在门口拦了没让进,只说太太刚喝了药歇息了。我说,说不得太太果然休息了呢?霞云说刚从寺里回来,姑太太便去过一次,也是挡了没叫进去,就算是果然歇息了,哪有一而再的呢。所以姑太太回来了就一直在房里没出来,后来我去了,太太听见我说话声音,便叫我进去交代了这两句。”
韫宜沉吟片刻,原本她也是打算这两天去给大太太请安的,客居顾府,大太太既病了,自己不说去伺候汤药,问一声安是应该的,便道,“那就说我今儿淋了雨,有些不舒服,实在不便带病去给大太太请安,你明儿个去和大太太身边的拾月好好说一声。”
又道,“最近你和盼思都少出去走动,小丫头们也都派些活儿拘着。”
盼芙自然点头称是。
等盼芙出去了,韫宜一个人坐在榻上,举一卷书,却神思飘忽了起来,姑母的事情她并没有想太多,兴许就是那么巧,大太太身体不适不宜见人而已,何况府里的主子也就是大太太和顾大人、顾夫人、凝惠和姑母表哥了,大太太如今连女儿都送去娘家了,摆明了说都不见,所以不见姑母似乎也没什么。
然后便是顾大人……韫宜的思绪轻轻飘散,她不敢想。
盼思在门外轻轻敲门,道晚饭送来了,韫宜便放下思绪。小厅里摆好了响油鳝丝、茯苓鸡、八宝豆腐,并两道爽口小炒和一道山珍汤。
韫宜正准备用饭,小丫头又提进来一道食盒,说是前院送来的,盼思奇道:“怎么还有?”接过来打开一看,笑道,“怎么这个点还有这么新鲜的点心?”说罢便捧出来,并两盒茶叶。
韫宜看,正是在顾俨桢那里吃了一块的糕点和天尖茶,心里顿时又是一紧,勉强用了几口菜便说饱了,盼芙还以为是姑太太那里的事情让韫宜心里担心,也不敢多劝,只用汤泡了浅浅几口米饭,劝着韫宜吃了。
福萱堂里,孙妈妈也正劝顾大太太用饭。许氏头上系着抹额,眉心紧皱着,只闭着眼睛靠在贵妃榻上,拾月在旁边轻轻揉着许氏的太阳穴。
“家里尽是冤孽啊!叫我怎么吃得下?!”许氏喝骂一声,唬得拾月手抖了一下,孙妈妈赶紧示意拾月出去。
待人出去了,孙妈妈叫丫鬟们都去外头院子里,不许走近,又仔细关好了门,方才靠坐在贵妃榻边。
回到内室,见许氏已经缓了些神色,方轻声道:“夫人气也就罢了,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你说我为什么?为我真真是个瞎子聋子没心肝的,家里一个两个这样糊弄我,可怜我的儿啊……”许氏说着便抹起眼泪。
原来,上回在千佛寺里,许氏原想撮合顾俨桢和儿媳沈氏,给凝惠相看了之后,就叫丫头请顾俨桢和许氏过来一起用饭,谁知两边都请不来,许氏道潜心礼佛祈福,已经斋戒了,顾俨桢也说公务繁忙。
许氏只好又叫孙妈妈去顾俨桢那里,叫他请许氏一起用饭,谁知孙妈妈回来时一脸菜色,说是出大事了,沈氏居然背着偷人!
许氏听了差点昏过去,勉强撑住了,问孙妈妈到底看到了什么。
原来孙妈妈去找顾俨桢,却被请到侧间喝了两盏茶也没见到人,只好出来了,出了院子正远远看见沈氏的大丫鬟千佑在前头,就准备跟上去问问沈氏可休息了,见到千佑进了假山人就不见了。
孙妈妈就觉得奇怪,等了一刻不见人,悄悄走假山,看到石头缝里卡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入夜院后。家里的丫鬟们识字的还有几个,但少有能写字的,何况这样工□□流,这字迹必不能是千佑的,那自然就是沈氏了。
孙妈妈唬了一跳,差点瘫在地上,又怕误会了,又怕被来拿纸条的人撞见,连三赶四的三两下把纸塞回去,三步并两步的回了大夫人处。
大夫人一听,也是太阳穴飞跳,勉强稳住,道:“若是巧合……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是有的……你去通知各院,入夜后不许走动……不!不能惊动,这样,就说我今儿拜佛顺利,心情好,你叫拾月悄悄联系各处丫鬟,但凡不当班的,都松散松散,来后头厢房吃饼子游戏玩牌。”
孙妈妈见许氏手紧紧攥着帕子,恨恨道:“然后你跟着我去沈氏那里,我倒要去看看,是谁在弄鬼!”
于是,入了夜,许氏就和孙妈妈到了沈氏院子外头,丫鬟都去了厢房,院子里静悄悄,孙妈妈走近躲在墙后,等了一会儿,果然见沈氏一人往院后僻静处走,便赶紧叫许氏一起,两人跟着沈氏走到院后溪边,果然见一人在那里等着,两人一见便抱起来。
孙妈妈远远看着那人身形,只觉有些眼熟,再细看,忙捂住嘴不敢惊呼,居然是二少爷!
再看许氏神情,早已张目欲裂,孙妈妈忙拉过许氏悄悄回了主院。
当夜大夫人如何痛骂奸夫淫妇不提,第二日一早便命人收拾回府,回府后一刻不停把凝惠送到娘家——她要腾出手来好好收拾门户!
可孙妈妈一句话却叫许氏心里发堵:“夫人啊,您说大爷晓不晓得这个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