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石阶的路又黑又长。韫宜觉得自己蠢极了,明明有好多借口能够支开顾大人,比如,自己扭了脚动不了,请他帮忙叫盼芙过来;又或是说自己思念母亲刚刚哭过不好意思见人,请他稍避……怎么就说了请他扶我呢!
她现在也顾不上想表哥和顾夫人怎么会这么亲密,她已经自顾不暇了,顾大人的手隔着衣袖仍旧滚烫了她的皮肤,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忍着疼痛加快步伐。
顾俨桢听到耳边的呼吸声变快,想慢些走,却无奈韫宜越走越快。
好容易下了石阶,走到一处连廊,韫宜轻轻松了口气,幸好一路都没遇到人,轻松道:“多谢顾大人了,不敢再多打扰大人,我就在这里坐着,烦请大人派人叫我的婢女盼芙来。”
顾俨桢深深看韫宜一眼,知道她在避嫌,只“嗯”一声,拐进了垂花门后。到了拐角,顾俨桢伸手示意,一名侍卫便从阴影里走出来,顾俨桢低语几句,侍卫就走进了院子。
顾俨桢透过垂花门旁的石窗,看着韫宜用手揉了揉脚,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厉害。
过了一小会,灯笼远远的打过来,一个丫鬟走过来,扶着韫宜回了厢房。
盼芙正在厢房里着急,怎么她取了金粟笺回来,小姐就不见了,若要出去找,自己人生地不熟,到处询问,难免惊动旁人。只好先等等,谁知一等二等小姐也不回来,正要急着出门去找,却见翠翠扶了韫宜回来了。
翠翠道:“我和姐姐们斗草输了,正好想起白日里见这附近有车前草,就过来找,谁知看见姑娘坐在那里,说是脚扭了,我就扶着姑娘回来了。”
盼芙忙道谢,又摸出一个荷包塞到翠翠袖子里,翠翠欢欢喜喜接了,拿出一个白瓷瓶,“山上不方便找大夫,这是之前我胳膊疼夫人赏我的,有用的很呢,正好在身上,姑娘别嫌弃。”
“怎么会,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韫宜接过来,翠翠便说天晚了,告辞回去了。
翠翠走后,韫宜旁敲侧击问了下有没有人叫盼芙去廊桥接她,看盼芙茫然无知,韫宜就拿话含糊过去了。韫宜想,可能是顾大人太忙忘记了吧,或者翠翠来的太快了,还没来得及叫盼芙呢。
盼芙打水给韫宜洗漱后,打开瓷瓶看了是药油,就用蜡烛烤热了后倒在脚腕,再用牛角梳按摩吸收,一套下来,脚果然不太疼了。
韫宜还想着抄经,盼芙便帮着裁纸、研墨,抄到子时初方才熄灯休息。
等睡醒,脚就恢复了七七八八,走路不细看也不觉得有什么,早饭照旧是斋饭,用过了便有婆子说收拾东西准备回府了。
盼芙听了便赶紧收拾起来,“之前不是说用过午饭再回去呢。”收拾完,又把韫宜抄的经送去灯前供奉,再回来就要看着婆子搬行李装车了。
等坐到了马车里出发了,韫宜也觉得奇怪,怎么这样匆忙。凝惠没有过来一起坐车,韫宜便叫盼芙上车歇一会,一路也不停,午时初便回到了顾府。
到了晚饭时分,盼芙才悄悄和韫宜说,听其他丫鬟说,之所以这么仓促,是因为大夫人病倒了,头疼。
“怎么会?”韫宜大吃一惊,怪不得凝惠也不见了。
“就是说呢,听说是急病,可能是山上凉一些,水土不服了。”盼芙说着也奇怪,“怎么这么突然呢,只是,也没见找大夫熬药呢……而且,怎么顾小姐不侍疾,还去大太太娘家小住了……”
过一天,盼芙去厨房端点心回来,说是厨房说往后就不供应留兰馆了,府里另有安排。盼芙刚说完,徐桥就上门来解释道,前院要大修,估计要两个月左右,但是前院客人来来往往,工匠若是都从前院过,实在不像样子。留兰馆又正好在后院和前院的中间,旁边就是角门,所以府里打算把角门打开给工匠进出。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打扰韫宜,所以不如把后院向留兰馆走的路封了,重新在另一侧靠前院花园的角落开个门用着,虽然去后院要从前院绕一截,却不会碰见工匠,更加清净方便。至于安全,前院二进会派丫鬟和小厮守着门,韫宜若要到后院,叫人提前去和守门的丫头说一声,就不会遇上外客。其他一应吃喝用品,都从前院支用。
韫宜颔首。既然是徐管家说的,那就是顾大人的意思,何况又已经方方面面考虑好了,那也没什么可有意见的。只是她也奇怪,既然这样麻烦,怎么不叫自己搬走去远香堂和姑母住?或者后院没有其他空房了吗?
不过到底为什么也和韫宜无关。于是留兰馆就这样被隔开了,起初两天,盼思还有些不习惯,去拿过几次餐后,盼思就高兴起来,悄悄和韫宜说,前院厨房的人对她亲近的不得了,还主动问,说来了个扬州的大师傅,要不要来点淮扬菜?点心要不要蒸一些千层油糕和翡翠烧麦?今天中午除了餐食点心,甚至还带回来一碟董糖。
韫宜嚼着董糖,盼思说的她自然能感觉到,绝不仅仅是菜色的变化,归到了前院,原先福萱堂派过来的小丫头们便都回去了,前院另外派了两个婆子、四个丫头,婆子一个姓丘,一个姓冯,姓丘的资历更老些,说是之前在庄子上管事的,四个小丫头,明显的就会做事也勤快,之前的虽也做事,但是躲懒也是常有的,现在却是随叫随到。
其他的更不必说,昨天搬过来许多花草盆景,其中不乏名贵的,小院一下斑斓起来,其中一株紫砂盆装的南天竹,十分雅致,韫宜极喜欢,放在了书桌边。
家里带来的头油用完了,她便叫盼芙拿银子请丘婆子买一些,丘婆子却不肯要,下午便送来了一盒妆奁,里头各色脂粉、头油、香料俱全,还带来了十几匹布料,里头几匹粗布是给小丫头们做衣裳的,其余绸缎都是给她的。
韫宜自然推拒,吃在这、住在这,尚可以说是亲戚之间的情分,再多的,又怎么说呢?
丘婆子只是陪笑,说都是按照前院的份例来的,既然留兰馆现在归了前院,那自然是按前院的份例来。既这么样说,不要倒显得特殊了,韫宜只好默认了,只是前院也有女客的份例么。这也不好问,只叫盼芙把粗布分给小丫头们了,现在其他的还放在里间并没有动。
但是不得不说,现在过得比韫宜之前任何时候都舒服,她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懒散。在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和事,没有父亲,没有姑姑,没有继母弟弟,他们都是她的亲人,可是面对他们时,韫宜仍会拘束,她需要尽力去做好身为一个女儿、姐姐的应当。
而在这里,她却忽然觉得自由,她被细细的关心,她的衣食住行,每一点小需求,甚至她没有提出,虽然这只是前院的份例。她想,大概是徐管家看在姑姑的面子上特意照顾了吧。
九月底的天也开始风雨潇潇。接连几天下雨,好不容易今天下午出了太阳,盼思忙带着小丫头们把铺盖抱出来拍拍打打;盼芙和韫宜说,之前姑太太那里的霞云和她说,大夫人生辰,她们几个大丫鬟正一起做一台麻姑献寿的刺绣屏风送给大夫人,请她有空也帮忙去分分线,盼芙就去远香堂了。
久雨初晴,屋里沉闷,韫宜干脆一个人从新开的小门出去花园看书。前院的花园,韫宜还是第一次来,听说本来有好几道门可以从前院进来花园,为着留兰馆清净,把门都封起来了,有小丫头在二进院门口守着。
出了小门便是假山,绕过山脚,穿过一侧太湖石屏障,便见一泓碧水。水面不大,却幽深沉静,映着夏末的天光。岸边湖石玲珑瘦漏,或立或卧,石根处几丛细竹依然青翠,与寥寥几枝晚开的荷花相映。水边连廊围绕,廊檐下垂着半卷的竹帘与轻幔,风过时帘影参差飘摇。
沿着连廊向前,穿过丛竹,曲径通幽,就是一座玲珑小亭,檐下悬匾,题曰“静憩”。亭前左右各植西府海棠。韫宜便坐在庭中看书。
看了片刻,韫宜也困顿起来,方觉这亭名“静憩”甚妙,便伏在石桌上,在残荷的清香中闭目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起,哗哗声不绝,韫宜迷迷糊糊睁眼,是起风了,书页被风吹的哗啦啦响。
对面好像有一个人,隔着被风吹的纷乱的书页有些看不清,他似乎也伏在桌上休息,自己和他似乎极近。韫宜想,这是梦吧,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韫宜突然感觉到脸上冰凉,猛的惊醒,才发觉是雨点飘打到了脸上,下雨了。
坐起身,身上滑落一片温暖。是一件对襟披风,男子款式,材质不俗。
这是谁的?雨渐渐大了,来不及细想,韫宜收拾了东西,把披风顶在头上挡雨,一时有些辨不清方向,只向一旁的假山后找来时的门,身上薄薄的绸缎披风很快晕湿,绕过一颗玉兰,洞门出现在眼前,韫宜加快步伐跑进门。
一下撞进了谁的伞下。
韫宜在披风下看见了一只撑伞的手,瘦而纤长,再抬头,看到紧紧扣好的领口。被雨水打湿的披风粘在她的额头,挡住了视线。
他拿开了披风,用帕子抚干了雨水,韫宜抬头看到了顾俨桢的眼。
顾俨桢看到韫宜想退出伞下行礼,他伸手托住她,往前带了一步,她抬头,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不要淋雨。”韫宜踟蹰着要不要退一步,就听到顾俨桢在她耳边轻声说。
韫宜顿住脚,侧脸看向伞外,才发现这里并不是留兰馆,走错了。
“竹刻好了,要一起看么?”那声音就在耳边,酥酥的痒。
然后那一直托着她的手,就自然而然地拉着她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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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