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探陈府

一缕杨柳深绿色枝叶越过墙头,垂进六扇门院墙之内,带着丝暖意的微风吹过,拂起的柳条划过仲莳头顶,柳叶正好插进头顶的乌发中。

仲莳刚要自己拨弄,姜云卿已经抬手把那片柳叶摘下。

“师傅,这柳条好修修了吧,每次进门都会扎到。”姜云卿一边把柳条扔回墙外一边嘟哝道。

被叫做师傅的男人信步走上前,挺直的腰板显得他气质极为正派,硬朗的五官根本看不出年纪。

仲莳知道,这是六扇门里最有经验的老捕头,她毕恭毕敬地跟着姜云卿喊道:“师傅。”

“快去换身衣服。”

成鹤声音浑厚,不知为何,只听他这一句,仲莳从刑场回来到现在,一直不安的心脏终于落得安定,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也骤然消失。

她点点头,往偏院走去。

西班舍坐落在六扇门偏院的最左边,是一间方正的小屋,连古装剧里最普通的飞檐顶都没有。青色瓦片层层叠在屋顶上,像是一顶帽子盖在方方正正的白房上。

仲莳推门进去,入眼就是两张小床紧紧挨在一起,左边铺着薄薄的棉花垫,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和枕头摆放在一处。右边是一块光秃秃的床板,前些时日刚退役的同袍把东西搬得干干净净,所以现在西班舍只有仲莳一人住。

她从柜子里拿出叠好的衣服,接着开始脱身上那件发臭的布衣,随着扭身的动作,后腰传来一阵阵钝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仲莳忍着痛扭头往后腰上看,刺眼的紫红色瘀血布满大半张后背,她吃痛地咬紧后牙。

“阿莳。”门外,成鹤的声音再度响起。

仲莳赶紧穿好衣服。

拉开门,仲莳就看见成鹤那张并不温柔的脸,仲莳突然有些害怕,她偷偷向后退了一步。

“我听云卿说了。”成鹤没有进屋,只是在外面站着,“你要跟锦衣卫他们查陈府一案。”

“是的。”仲莳小声道。

“陈家牵扯外界颇多,特别是那位按察佥事,陈山当初有了他那座靠山,以为自己能横行一辈子,现在命丢了,那位佥事估计正幸着没有人能揭穿他们的。你若是查案...”成鹤顿了顿,随即又道:“若是查案查到他身上,不用顾及他的官职,有师傅和六扇门在,你就放心大胆的做吧。”

原书中不仅是姜云卿,六扇门所有人这段时间都在为仲莳找证据,当初救鲁瑾年这件事,也只有成鹤知道,鲁瑾年出现为她做证词,其中不乏有成鹤的推波助澜。

原来是关心。

仲莳心里一暖,诚恳道:“这次是和北镇抚司的常煜大人一起,梁仁德应当会忌惮他几分。师傅不用担心,我定会保护好自己。”

成鹤点点头,眼神从仲莳脸上挪到她的肩膀,神情再次严肃:“保护好自己的前提是别受伤。”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白色瓷瓶,抛向仲莳:“看你走路姿势,腰不施力,含胸驼背。后背应该伤得不轻吧。”

瓷瓶稳当地落进仲莳怀里,她怔了怔,心底又泛起一股酸涩,最后缓缓开口:“谢谢师傅。”

戌时已到,静安城内,白日里鳞次栉比的街头小铺,只剩下一排排没被推走的空板车。沉寂的街道上,打更人手拿铜锣,喊更声从街头传遍巷尾,同时也遮盖住瓦片被踩塌的碎裂声。

仲莳脚步一顿,心中大喊不妙,立刻压低身形去观察墙下走过的更夫。

更夫没有注意到自己头顶上半蹲着一位蒙面女子,继续用手里的棒槌敲打铜锣,报出时辰。

“呼...”仲莳给自己捋了捋心口,缓了口气。

她重新稳住脚底,目测了一下墙和地面的距离,再伸手撑住墙檐,用力一推,身体轻盈跃起。脚底先触到湿软的泥土,仲莳双膝微曲给自己一个传缓冲的姿势落地。

思来想去,仲莳还是决定先来一趟陈府,她对府内情况只通过原书作者描述,但实际情况还得自身探查。不然等明天和常煜一起,重要证据被锦衣卫拿到的话,自己的积分就没了。

仲莳蹲在地上好一阵,确认没有任何异响出现,才安心的站起身,准备先去主厅一探究竟。

可她才刚起身,手腕就被一股强大的力擒住,力道之大攥得她手腕完全动不了。

仲莳顿时冒出冷汗,她的身体还保留着肌肉记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右腿已经向后勾去,朝身后之人的膝盖上踹。

那人也不是吃素的料,他往旁边侧身,立刻躲了开来,仲莳踹了个空,心里不悦,手腕向内扣身子也弯了下来,准备从那人腋下绕过去。岂料那人先拽着仲莳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带,接着他转身到仲莳正前方,握住手臂往她心口方向一压,仲莳手臂贴着胸口,被那人施力,连连后退。

仲莳后背紧贴墙壁,整个人被锁在那人和墙壁间无法动弹。她狠狠蹙眉,眼神不耐烦地望向面前的那个人。

院落里光线昏暗,只有银白色月光透过树荫的枝桠,被切成细碎白斑落在那人脸上。

高挺的鼻梁和骨相极佳的长相让人过目不忘,特别是浓黑色的剑眉,横飞着没入鬓角,压住了那双透着寒气的墨色长眼,英气的外表下多了分冷漠。

“你果然来了。”常煜先行开了口。

“常大人还是不信我。”

“在查出真凶之前,钟捕快依旧是有嫌疑之人。”

常煜比她高出一个头,身着黑衣,整个人犹如一片黑云遮住了眼前的一切,只剩他和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仲莳手臂被他压得发酸,实在是没有心情与他这样周旋:“陈府灭门一案据说是在戌时,若是想还原真相,我的办法是在戌时来此地,把自己带入凶手视角。”

常煜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于是她继续道:“常大人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和大人一起。”

手臂上的力道泄了,常煜一边往前走一边冷声道:“陈安文是第一个遇害的,尸体倒下的位置正对着大门,周围商户邻居证言是说没有听见任何争吵打斗的声音,加上他脖颈处的伤口,以及手掌的血迹,判定他是被凶手直接割喉,无法说话,只能用手捂住脖子跑出去求救。”

话语间,仲莳已经跟着他走到前院。

“最后失血过多倒在了这里。”常煜说着,在前院的一处花圃边站定。

仲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开点燃,借着摇曳的火光,她蹲下身,在花圃边仔细观察。

花圃不宽却很长一条,从正门到主厅全都铺着鹅黄色小花,有些时日没有打理,小花依旧长势颇盛,密密麻麻叠了一层又一层。仲莳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下闻了闻,又举着火折子把花瓣抬起,里里外外全看了一遭。

“陈安文不是在主厅这儿被刺的。”仲莳指着花圃,“花圃的泥土里没有血腥味,花瓣边缘和背面也都没有沾过血痕迹。”

常煜走上前,微微抬首:“没错,前院血迹虽然被雨水冲淡,但他居住的东苑里还有痕迹。”

仲莳有些无奈,常煜特地把她带来毫无线索的前院,看来是故意试探她是否真心去查真凶。她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再次跟着常煜的脚步往东苑走。

东苑就在主厅后面,最中间是陈安文和他的妻子住的地方,两侧是高大的立柱,撑起了屋前的走廊。

现在屋内已经没有了主人,而屋外的立柱上还残留着他最后的痕迹。

仲莳凑过去,右侧胡桃色的立柱上有一条很长的暗色痕迹,是血液飞溅出来氧化后的颜色。

“指认你的小厮说,是你从厨房拿了刀,然后来到东苑,趁陈安文回房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从背后偷袭?

仲莳走到台阶下方,抬起右手模拟拿刀割开陈安文脖子的动作,反复几次后,她再蹙着眉看向立柱上的血迹,这才笃定地反驳:

“绝对不是从台阶下方往上刺。”她走上台阶,指着柱子上的血迹:“你看柱子上的血迹,是在靠近主屋那侧出现的。如果是从台阶下方动手,血迹应该靠近外侧。而且这痕迹是右低左高,仲莳伸手捂住自己右侧的脖子,“他的伤应该在右边吧。”

常煜点头。

“那岂不是证明了小厮的指控是在撒谎!”仲莳心中刚开始兴奋,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瞬间僵住,嘴里喃喃道。

“内侧...右高左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兴奋地冲向常煜。常煜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这才没被她扯住胳膊。

仲莳意识到自己有些高兴过头,讪讪地搓搓手,但还是掩不住地开心:“凶手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

“对!凶手定然是站在靠近主屋的位置行凶,如果他的惯用手是右手,那血迹几乎喷溅不到右边的柱子上才对。但如果他是左手,”仲莳对着常煜右侧的脖子做了个划的动作,伸出手模拟血液飞溅的方向,最后指向那根右边的柱子上:“血就会往右边溅。”

“常大人,快带我去厨房!”

陈府的厨房就在东苑附近,离得不远。但仲莳在陈府待了太久,火折子都快灭了,习惯了现代的灯火通明,仲莳根本无法适应长时间在这么暗的环境里待着。她只能寸步不离地贴着常煜,好几次都快踩到常煜的衣角。

已然到了六月中,天气回温,但一想到这么大的府邸,所有人一夜被灭,仲莳脑海里就止不住响起乌泱泱地鬼魅低语声,连看不清的阴暗处似乎都出现了带血的鬼脸,仲莳身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哎哟。”还在胡思乱想的仲莳没停住脚步,一头撞在常煜的后背。

前面人转过头:“厨房到了。”

仲莳搓了搓撞疼的额头,越过常煜的肩膀向厨房看去。

黑洞洞一片,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仲莳的鬼脑又开始臆想,她赶紧闭上眼,重新把头缩回常煜背后,不好意思地开口:“常大人,你有火折子吗?”

“没有。”

仲莳望着手里来阵风都能吹灭的火折子,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走吧。”

“去哪儿?”常煜突然没由来这么一句,仲莳有点懵。

常煜瞥了眼她手里的火折子,“回去,明日再来。”

“我们才刚到厨房...”

“你不是怕了吗?”常煜打断了她的话。

仲莳嗓子一哽,越是这么说,她反而越不想回去。

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常煜还在呢。

这么想着,仲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不怕。”

厨房里的东西很杂,仲莳看不清路,碰掉了好几个摆在竹篮里的菜,还把自己吓了好几次。

“凶器被收去了赃物房,你想找什么。”仲莳看不见常煜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到一个人影在她身后的角落站着。

仲莳再次往前挪步,终于摸黑走到了柜子前,一边打开一边回:“我记得陈府就一个厨子,我想看看他平时用的厨具。”

手伸进餐柜上下摸索着,里面东西反而摆的不杂,左边是碗碟,下面小抽屉里放的是筷子和勺。仲莳的手往里面伸了伸,再里面是伙夫做饭用的铁勺和木饭勺,以及...

她摸到了一块高于木板的凸起。

“哎?”仲莳小声地惊呼,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按了按,想看看是不是实心,结果“咔哒”一声,凸出的地方弹了开来。仲莳再往下一摸,手指触到了一个带着花纹的硬物。

“怎么了?”听到仲莳的声音,常煜也从暗处走了过来,停在她身后,低声问道。

厨房里居然有暗格。

仲莳脑内警铃大作,第六感告诉她那个东西绝对是她需要的关键道具。她快速把东西从暗格里掏出来,趁着光线昏暗又背着常煜,把东西塞进了里衣口袋。

“没什么。”仲莳顺手从柜子里摸出一柄铁勺,转身展示给常煜看,“找到了。”

仲莳拿着铁勺走出厨房,黯淡的月光下,她把铁勺凑近眼前才看得清。

“果然。”她摸着铁勺的长柄,对常煜说道:“我听你说那个小厮指证我拿了厨房的刀,所以就想来厨房看看,凶手是不是真的从厨房拿的凶器。”

她用右手握着铁勺举了起来,大拇指贴着手柄左边:“这个铁勺的手柄处,磨损度高的部位是在右边。也就是说陈府的伙夫是个左撇子。”

常煜沉思半刻才道:“排查时确实没注意到伙夫的去向。”

仲莳放下手,严肃道:“我想见见指认我的那个小厮。”

“平安无事,关好门窗——”

打更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快两慢的铜锣鼓点,报出子时已到的信息。

仲莳打了个哈欠,跟在常煜身后。

大门嘎吱被常煜拉开,声音很大,加上更夫的高喝,正门口睡觉的黑狗被惊醒,对着从门里刚踏出一只脚的常煜狂吠。

仲莳吓了一跳,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那口哈切硬生生又咽回肚子里。

黑狗被锁在对面小铺门口,平日里看家护院惯了,见门里出来两个人,吠得更凶。

仲莳小时候被狗咬过,对狗从来都是避之不及。

见常煜淡然地从黑狗边上走过,仲莳也一咬牙,准备有多快跑多快。

可惜,真要跑的时候,两条发软的腿根本不听使唤。

黑狗嗓子里发出“呜呜”声,猩红色的牙龈漏了出来,尖锐的狗牙带着湿漉漉的口水,每吼一声,口水都在四处飞溅。

她扭过头,试图不去看那条黑狗,但耳边的犬吠却一刻不停,催促着仲莳赶紧离开。

仲莳哪里不想跑,但因为害怕,整个人贴在院墙上,慢吞吞地往前挪。

可能是见仲莳一直在店铺前不离去,黑狗站起身,又开始往仲莳方向猛冲,扯动的链条声,狠狠刺着仲莳的神经。

仲莳鼻头一酸,差点要哭出来,她抬手捂住侧脸,嘴里小声念叨:“我马上走,别叫了,别叫了...”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接着那人把仲莳往身侧一拉。

肩膀撞上了那人的胸口,仲莳一愣,抬起头,含着泪珠的眼里有些朦胧,但依然能看见常煜面无表情地垂眸望向自己。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仲莳身侧,替她挡住了那条黑狗。

“谢谢常大人...”仲莳有些愣神,脱口而出了感谢。

身后的狗吠声渐渐消失,缓过神来的仲莳和常煜并肩而行,她吸了吸鼻子正准备再次道谢,常煜先开口了:

“明日我会传唤证人,卯时你还是照常过来。”

“好的。”仲莳还心有余悸,她捂着心口真诚道,“还是谢谢大人刚刚护着我,实在没想到陈府门口有这么大一条狗...”

仲莳猛地顿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拉起常煜的袖口就往回跑。

常煜盯着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微微蹙起眉头。

仲莳气喘吁吁地对常煜解释:“戌时我潜入陈府的时候,黑狗还没有在正门,打更人也没有走这条路线,所以凶手的作案时间是在戌时以后,很可能是在子时。”

她跑回陈府侧门,身体轻盈地翻上院墙,在墙檐上半蹲。

“子时打更人会走到陈府正门,黑狗那个时候也会放出来,所以他不敢从正门离开,侧门附近的住户没有人说听到开门声,那他一定是翻墙离开的。”

常煜站在院墙下方,看着仲莳那双泛红的眼睛正专注地在墙头上寻找着什么。

明明胆子那么小,连一条狗都怕,却又那么大胆敢夜探陈府为自己申冤。

六扇门真是培养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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