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证

“罪人钟氏,犯灭门重罪,于今日午时问斩!”

前方狱卒敲起铜锣,如洪钟般高喊着为囚车开道。

囚车空间逼仄,仲莳只能双膝跪地,随着车轮在不平坦的地面颠簸,细碎灼热的刺痛沿着皮肉蔓延开。

仲莳颈间套着枷锁,沉沉地压在肩膀上,让她挺不直腰身。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她垂眼沉默,被囚车载着,穿过静安城大街小巷。

“就是她,听说一晚上杀了陈府六十多口。”

“陈山这一家子死了也活该,当爹的鱼肉百姓,当儿子的作威作福,你敢说你不盼着他们死?”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

囚车驶过两个百姓身边,仲莳抬眼向他们望去,那俩人对上仲莳的目光赶紧低下头。

街道两侧不乏有不明真相的百姓,手里拿着烂鸡蛋和蛀了孔的白菜,泄愤似的要往仲莳身上砸。

仲莳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在小说上看多了,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些紧张,她低着头祈祷千万别砸到自己脸上。

“别!”

细软却坚定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人出面阻止,想象中被砸的感觉也并没有出现。

仲莳抬起头茫然地望过去,那位正要扔臭鸡蛋的老妇被一个女人拦住了手臂,女人怀里还抱着一名婴儿,焦急地眼神正巧与仲莳对视上。

那个女人很瘦小,头发高高盘起,用蓝色布条裹住,她眉头紧皱,视线一直跟随着仲莳。

很熟悉。

“啪!”

还没等仲莳想起来她是谁,脑袋被砰一声击中。

发黑的蛋液沿着额角滑落,浓烈的恶臭刺激着仲莳的胃部,一股酸水立马从嗓子眼涌了出来,还没等她开始干呕,扑面而来的菜叶打断了她的反应,接着铺天盖地的烂蔬菜从四面八方砸向仲莳,比下冰雹砸在身上还要疼。

直到囚车进入刑场,那场对仲莳的霸凌才堪堪结束。

仲莳眼眶通红,整个胸腔都闷闷的,她吸吸鼻子,向前方望去。

“还有一炷香便到午时,大人稍等。”梁佥事看了眼案上的香,换上谄媚笑容,冲底下坐着喝茶的常煜说道。

常煜一身墨绿色飞鱼服,腰束玉带,锦缎玉饰衬得他眉眼不怒自威。他朝囚车方向轻轻瞥了一眼,手指敲着茶杯杯身,沉声道:“压上来吧。”

“压上来!”梁佥事高声喝道。

两只大手死死钳住仲莳的肩膀,猛地往下一压,仲莳两条本就跪麻的双腿,咚的一声砸向地面。

“嘶...”仲莳闷哼一声,整个下身都是麻的。

“犯人钟氏,抬起头来!”

仲莳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又是被狱卒踹,又是被臭鸡蛋砸,现在还被那么用力按跪在地上,她这具身体有些力竭,耳朵里全是嗡鸣,丝毫没有听见梁佥事的声音。

见仲莳纹丝未动,梁佥事感觉被辱没了脸,语气里染上怒气,再次喝道:“把她脸给我抬起来!”

常煜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被校尉用手捏着两颊,强硬抬起,留下两道红色指纹,明明满脸虚弱,却又扬起下巴,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仲莳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她抬起沉重的脑袋,找到座位上,那张最为冷峻的脸,对着他一字一句:“大人,上回不给草民解释的机会,那这次一炷香的时间就留给草民为自己洗清冤屈如何?”

梁佥事往案上一拍,怒道:“人证物证确凿,休想为自己辩驳半分!”

仲莳又把目光移到一旁的梁佥事身上,“大人急了是怕陈府案再查波及到自己身上吗?”

“你!”梁佥事气得站起身,却看见常煜瞥了自己一眼,又心虚地坐了回去。

“行啊。”常煜开口道:“拿出证据。”

梁佥事满头大汗,赶紧道:“她能有什么证据...”

“有!我有!”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仲莳闻声立马回过头,只见穿着藏青色粗布衣,戴着平顶小帽的年轻男人,高举着手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却在靠近台子前被校尉拦住。

“阿莳!”他喘着粗气,冲仲莳轻轻一笑,随即一脸严肃说道:“我们能证明灭门案发生时,她是不在场的。”

说着,姜云卿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那张熟悉的脸。

仲莳想起来了,对方是被原女主救下的陈府丫鬟。

女人怀里抱着沉沉睡去的婴儿,她看了仲莳一眼,目光如炬地向台上的官员解释:“我是陈安文从前的贴身丫鬟鲁瑾年,钟捕快当日与我一直待在河沄村的家中,那晚因为大雨导致钟捕快无法回城,所以留宿在我那里,根本没有再去陈府。”

那双黑到发红的眼睛提起陈府时充满恨意。

“瑾年!”仲莳皱起眉头向她微微摇头,“我有证据!”

“钟捕快,您待我有恩,若不是前些日子上街才听到您被冤枉的消息,您根本不用受那牢狱之苦。”鲁瑾年抱着怀里的孩子,上前一步,“这个孩子是我和陈安文的!”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在众目睽睽之下,鲁瑾年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泛红,继续控诉:“我在陈府侍奉他三年有余,知他私下为人下流,一直保持着距离,却不曾想他竟趁醉酒欺辱我。他撕烂我的衣服,擒住我的手腕,捂住我的嘴巴,哪怕屋外全是人...”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却继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们是一伙的,放任陈安文一次又一次风流快活。哪怕最后大少夫人闹到老爷面前,他用银子堵我的嘴,去安大少夫人的心。于是我勾引少爷为借口,把我这个被他儿子玩烂的玩物从府里踹出去。”

说到最后她泫然欲泣,那滴泪像一面镜子,放大了台上所有人的表情。她伸出手指,指向那头面色泛青的梁佥事:“我要讨个公道,可他说:哪有奴告主一说,这是以下犯上。”

常煜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他看向梁佥事不说话,眼神却在他脸上如刀般锋利,刺得梁佥事大汗淋漓。

“瑾年!”仲莳知道,当初原书女主硬是扛着罪名也不让陆瑾年帮她作证,就是为了保她体面。

“若不是钟捕快相救,在见完梁佥事以后我可能已经死了罢。”

“好一个奴告主,以下犯上。”常煜站起身,直视梁仁德缩起的脑袋。“我会随陈府一案如实禀告御前。”说着,他慢步走到刑场中央,俯视着仲莳,那颀长宽阔的身形如一块黑影向仲莳压迫而来。“那现在你又有什么证据呢?”

“证据就在草民胸口衣襟内侧。”仲莳盯着那双墨黑色的瞳,“大人要自己搜还是先解开草民的手?”

常煜垂眼,长长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青黑阴影,末了他抬眸,示意后面揽着人的校尉过来,给仲莳解绑。

被粗麻绳绑着的双手终于得到释放,仲莳捏着手腕转了转,才拿出被她绑进里衣的陶片。

她食指拇指捏住陶片一角,展示给常煜:“昨日,狱卒在米汤中下毒,想要毒杀草民,但幸好陶碗摔碎,草民才有命活到今天。”

常煜单膝跪地捏过那片陶,除了早已干瘪的米粒,还有一层黄褐色油痂,牢牢附在陶片上。他把陶片拿近,放在鼻下轻轻细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大人应该更清楚,草民没有说谎吧。”

“把那狱卒宣来。”

季昌海是被押着进来的,校尉松手的瞬间,他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常煜面前,几乎是快要崩溃,扯着那破锣嗓子大喊:“冤枉啊!不是我下的毒!”

“我是受人之托,把那份饭给她的!”季昌海跪着向前挪了两步,靠常煜更近了些,他伸出手试图去抓常煜的衣角,被常煜后退一步躲开。他更加崩溃,眼底都开始泛出泪花,“我真没想下毒杀人,我哪有这个胆子。给犯人的餐食都是摆在一起的,只有那份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让我把那份给她就行。我也不知道里面是有毒的呀大人!”

“只有一张纸条?”

“...”季昌海低下头,他实在受不了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光是看一眼,他就满身寒意骤起,让他一脸横肉抖了又抖,“还有...一包...碎银子...”

常煜道:“虽无下毒之心,但有失察及受贿之过,革除职位,杖三十,带回去立刻行刑。”

一听杖三十,季昌海脸色瞬间惨白,被校尉擒住手臂拖拽下去的时候,一双眼死死盯着仲莳,怒不可遏道:“你怎么没喝那碗汤呢?你昨晚就应该死在大牢里!”

仲莳依旧跪在原地,只是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杖三十,应该比昨晚踹在她背后还要疼百倍吧。

“大人,既知有人要毒害草民,那灭门之案的有些细节是否还需要再议?”

梁仁德脸上再也挂不住,直接阻止:“没必要再听她多说。常大人,这女子满口谎言,灭门一案审过多次,有人证也有物证...”

“你说的物证就是那把菜刀吗?”仲莳扬起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据我所知,他们的伤口都是少而致命,大部分集中在颈、左胸、上腹部位。若我真如人证所说,在大雨前灭了陈府,那陈府地面定有血迹淤积的痕迹,哪怕被大雨冲洗过,也只会是以血迹为中心,血液向四周晕开。但以现在查到的来看,喷溅痕迹几乎没有,并且因为下雨,血迹已经被冲刷所剩不多,难以辨认。”

仲莳深吸一口气,道:“上述所言,陈府一案定有其他凶手,草民是被冤枉的!”

她满脸疲态,面色蜡黄,不难看出这些时日有多么折磨,但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一双杏眼格外明亮锐利,没有半分蒙尘。

“那你认为谁会是凶手?”常煜问道。

“陈家仇人太多了,也许...”作者也只是说陈家在外树敌无数,其中内容被一笔带过,仲莳作为读者更是一无所知。被这么一问,她也指不出其他可疑之人。

“你若是指认不出其他人,那就只好再关押一段时日,等我们找到其他证据,择日再审。”梁仁德抬起手,正要招呼校尉把仲莳押回大牢,常煜却开口阻止,压下了他的话。

“既然钟氏对案件了解颇深,不如以功抵过,亲自找出真凶。”

“这怎么行?!”梁仁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常煜倒是露出一副颇有意思的表情,缓缓走到仲莳身侧,“圣上让我彻查此案,现如今钟氏蒙冤,凶手另有其人,为了让自己早日摆脱冤屈,想必钟氏定然会倾尽所能助我们重查此案。”

话毕,仲莳也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系统现在毫无反应,看来“洗脱冤屈”这个任务不只是要她自证清白,说不定真需要她亲自抓出凶手才行。

于是她回道:“是的大人。”

常煜大手一挥:“案件另有隐情,今日行刑暂缓。”

“至于梁佥事,”他弯唇轻声道:“待陈府一案结案,我们好好谈谈。”

言语轻柔,但听得梁仁德已是一身冷汗。

“钟捕快,明日卯时刑堂见。”常煜冷声道,听不出情绪。而后他睨了一眼梁仁德,直直走下行刑台,身后一排校尉恭敬地保持着距离跟在他身后也离开了。

仲莳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腹中,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台下,姜云卿伸出手,激动地朝仲莳挥了挥。

仲莳正准备抬起手回应,突然感觉后背一凉,仿佛有一道目光穿透过人群,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条件反射般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人群中,一身黑衣的男人,向下压了压帽檐,大半张脸埋进衣襟之下,只留一双混浊的细长眼匆匆瞥向仲莳。

四目相对,黑衣男人赶紧挪开目光,把下巴处的衣襟往上拉了拉,回身重新埋没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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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