紊乱的作息困扰了费渊一周才彻底改善回来,虽然也是会嗜睡到中午、失眠到凌晨,但起码没有昼夜颠倒那么夸张。
Fiona在短信上和他交代,他国债权人基本上都已经被她搞定了,Voss还特意托她向费渊问好。不例外,Fiona的办事效率和人脉关系都是一流的,在硅谷跟着她学习的那几个月,费渊一丁点应酬的酒味都没有尝过。Voss就是那段时间最常出现的甲方之一。
境内的债权人以陆止暄为首,不止,应该是所有的债权人中,以他为首。陆止暄和他约了周末晚去文山公馆,带他见境内的另一个债权人。就是他再讨厌与工作相关的人周旋,但也避免不了——每一个债权人的意见分歧,都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工作往下推。
他换上了稍微正式一点的白色衬衣黑裤,没打领带,整个人高挑,瘦削,骨架薄而突兀地顶着衬衫。没有肉,没有血色。没再多看,转身走了。
笃,笃。
叩门声落得极轻,还是惊得他提了提精神,他推开门。陆止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话正要拨。这是自醉酒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陆止暄站在那儿,从容的好像那天他没有来过。
“你不是知道密码吗?”
费渊搭着门把手,似有似无地靠在门边上,话里带着调侃,底下一层淡淡的刺。
“怕你一气之下换了密码,还顺便安装了报警器,拒不苟合说认识我,被定性为私闯民宅。”
陆止暄把悬在耳边的手机收下来,放回大衣的口袋里。
“我的密码,不是你一猜就能猜中的吗?居然还怕我改吗?”
陆止暄没接住这句,哑了一下。费渊看到他嘴边那点被堵住的犹豫,没再逼,收了笑,低头穿鞋。
“我都收拾好了,走吧。”
一路跟随他坐进车里,车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皮革味,淡淡的白玫瑰花香,费渊坐进去第一秒就认出来了,他想到费韵的墓地。费韵最爱白玫瑰,有费韵在的地方,一定会有白玫瑰的味道。可有白玫瑰味道的地方,却一定不会再出现费韵这个人。
两人一路没说话。费渊坐车会习惯塞一只耳机,但今天没带——正式的场合他不带。车窗玻璃渐暗,倒映出陆止暄的轮廓。他开车时微微偏着头,手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地转,像一个正在做实验的人。费渊看了几秒,心想他好像就缺一副眼镜,一件白大褂。夏天天黑得晚。车窗外还有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倒影随着光线变化越来越清晰。费渊看着陆止暄的轮廓在玻璃里一层层叠出来,没有再移开视线。
文山公馆藏在树里。"文山"两个字听起来就像是这样的地方——外面一圈安静的黑影,树冠压得很低,把建筑遮得严严实实。没有招牌,没有灯箱,没有那种纸醉金迷的架势。朴素。但费渊知道这里面样样价值千万。
他跟在陆止暄身后,路过的包厢偶尔飘出哄笑声,热闹得让他忍不住皱眉,他来的真的不是某家KTV吗?
脚步声停下,陆止暄杵在他面前。
“到了。”
陆止暄替他把门撑开,侧身站着,示意他先进。
“这位严崇酏,这位杜预。”
陆止暄关上门,抬手为他介绍。
费渊本想礼貌的敷衍过去,余光淡然掠过严崇酏,落到他旁边那个人身上。他的假笑僵硬在脸上,钉在原地。全身酥麻,快要窒息过去。他垂下眼,侧过头,对陆止暄说:
“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转身从陆止暄身后快步走了出去。身后严崇酏的笑声追过来,调侃的,不紧不慢的。他把自己关进卫生间,背靠上门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他用手按住洗手台,指节撑得太用力,泛白。他分不清那种抖动是从哪里来的——他的身体在抖,呼吸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压不住。
他不承认那是害怕。更不会是恐惧。但他停不下来。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冲进掌心,他捧起来泼在脸上。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凉得他肩膀缩了一下。他抬起手想把袖子推上去再洗,手指碰到袖口的一瞬间,他停住了,缓缓地把手放回去。
水还在流。他垂着头,额头贴在镜面上,冰冷的触感让他迟缓地呼出一口气。
“好久不见啊,费渊。”
他猛地抬起头。镜子里,杜预站在他侧后方,靠在洗手间的门边。
费渊笑了一下——嘴角动的,没有温度。“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杜预走过来,脚步不急,声音也不急,“说实话,这么久不见,我是真的想你。这才不计前嫌来找你了。”
费渊转过身。湿头发贴在额前,他任由它们贴着,没有拨开。他看着杜预走近,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不计前嫌?”他说。“你哪来的前嫌。”
“我们认识吗。我们不是刚刚才认识吗。”
杜预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惊讶。他像是预料到费渊会这样说,俯下了一点视线平视他。“翻脸不认人这套,你真是越来越熟能生巧了。不过我说真的——我是真想你了。”
“你知道的,那会儿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舍不得强迫你。每次看见你缩在角落里,又可怜又倔,我可都是实打实护着的。”
“杜预。”费渊说。“你能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吗?”
杜预没接。他看着费渊,停了一秒。
“可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说,我要是现在在这办了你……”
费渊抬手扇了过去。响亮的,结结实实的,杜预的脸被打偏到一侧。他没有捂,也没有躲。顿了一下,偏回头,嘴角是弯的。他像是觉得这一下很有意思,继续往前——往费渊的脸侧,往他的唇面。
杜预靠过来的时候,费渊偏过头。他没有用手推,只是把脸转开了。杜预没停,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费渊的头扳回来,吻了上去。
费渊的嘴唇被覆住。他僵了两三秒——然后抬起手,又扇了一巴掌。“滚。”
杜预退了几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笑着朝费渊的脸伸过来,手指贴上去,轻轻揉了揉费渊的脸颊。“包厢里等你。”他说完,笑着退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了。
费渊重新转向洗手台。水还在流,他低头接水,用力搓自己的嘴角。他搓了很多次,水沾湿了袖口,顺着胳膊淌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搓什么,是触感还是痕迹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面色涨红,嘴角边上有一道抓痕。
他低头洗手,手指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水声停了。他走出去。
走廊里的人影忽明忽暗,包厢里散出来的声音远远近近地绕着他。他在走廊里站住了。他觉得自己是糟糕的。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前,冷冰冰的。他没办法回到那个包厢里。路过,隔着门上的玻璃,他瞟到一个人醉趴在桌上,一个人坐着低头摆弄手机。他走近,几乎整个人贴上门板。
他没看错。拉开门闯进去:“费域清!”
坐着摆弄手机的人抬起头。神色平静。
“小舅舅。”
费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扯起来。“你怎么在这种地方?这么晚。有时间不去陪奶奶,在这——”
“奶奶想的又不是我。”费域清没动,歪着头看他。“她想你。你不是在美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费渊没答。他看了费域清两秒,又看了一眼旁边醉趴着的那个人——跟费域清差不多大,脸埋在胳膊里睡得沉。“他谁啊?倪却他弟?”
费域清应了一声。费渊松开他的手腕,拿出手机。“算了。我叫倪却打车过来接。你们是开车来的吧。”
“嗯,我开的。”
费域清去拉倪或,“醒醒——”
“你干嘛~别动我,我不回家……”
费渊按着手机,等接通。“明天周五不上课?大晚上在这种地方。还有,别带坏人家。上次倪却说你把他弟带出去,兰博基尼没几天就报废了,现在只敢给倪或买奔驰开。”
“知道了。”费域清蔫蔫地应了一声,低头去戳倪或的头,“让你别瞎学。”
倪或没醒。费域清的手停在他头顶,没有缩回去。
电话接通了。倪却那边气得不轻,听到倪或在文山公馆,声音拔高了一截。费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骂完,才补了一句:“你打出租过来,把车开回去,顺便把费域清也送回去。”
他挂了电话。包厢里安静了片刻。费域清还戳着倪或的头发。倪却到得比费渊预想的快。他在门口咳了一声——费渊转过头,才看见陆止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包厢门边,靠着门框,安静地朝他这边看着。
倪却没多留,快速的将一个高中生醉鬼和一个网瘾高中生带走。一手拎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倪或,一手拽着还在低头戳倪或头发的费域清,把人往外拖。费域清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还不忘偏过头朝费渊这边看了一眼,张了张嘴,被倪却一把按住了后脑勺,没说出话来。
包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费渊没动。他盯着关上的门板,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颈。
他僵了一下。陆止暄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指尖蹭过他湿着的发尾,然后沿着颈侧慢慢绕到前面——他的手指勾住费渊额前那缕湿头发,轻轻把它拨开,让头发别贴在脸上。
费渊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止暄的手收回去。过了两秒,他说:“杜预怎么说?”
“他说没异议。”陆止暄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情,“我就让他们先走了。”
费渊点了下头。没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有没擦干的水渍。
陆止暄的声音落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他低着头看桌面,没迎上费渊的视线,手指落在茶壶盖上,没有拿起来。
“饿吗?”
费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那道抓痕扯得他轻微地皱了一下眉。“还好。”
陆止暄没抬头。他顿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落完,然后慢慢说了一句:“那陪我吃点吧。”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文山公馆的树影一层一层压得很低。费渊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被茶杯底传来的温度焐了一会儿,才慢慢弯回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止暄。陆止暄把菜单推过来,没有看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费渊伸手把菜单接住了。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他翻了一下,没有看菜名,只是翻到某一页停住。
“你点吧。”
他合上菜单,推回去。指尖收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搁了一秒。
陆止暄报菜名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听不出有什么刻意。前几道菜报得顺畅,翻过一页,他停了一下——然后报了一道海鲜。
报完那个菜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费渊脸上。
费渊正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水渍,他没有迎上那道目光。陆止暄等了大概两秒——不长,但足够让那段时间成为包厢里唯一有重量的东西——然后他垂下眼,语气不变地补了一句:“就这些。”
费渊坐在对面。他没有抬头看。
“陆止暄……”
他好像要讲什么,但是始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