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丰也折返回来,朝井里看了一眼:
“不好,井盖被意外掀翻,误触了地牢机关。”水丰努力控制面部肌肉,却无法掩盖内心的慌张,“这些白化山蛭,会把地牢内一切活物的血吸个精光。”
水丰后撤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烟火筒:“只能叫王寨的人来,趁白化山蛭爬出来之前盖上井盖。”
水丰正要启开信号筒的盖子,拉动引线,雁少青按住水丰的手,抓住信号筒:“地牢里有多少山蛭?它们占据地牢要花费多长时间?除了山蛭,还有其他的精怪奇兽吗?”
水丰瞪大向雁少青:“你要进地牢?你疯了吗!这些山蛭接触你的瞬间,就会紧紧地扒住你的皮肤,从头到脚地将你完全包裹起来,他们会钻进你的眼睛你的骨髓你的大脑……你干什么……”
趁水丰不备,雁少青用刀鞘狠狠撞击水丰手腕,夺过信号筒,拉开引线,扔进井中。
烟火照亮深井的一瞬间,几只山蛭扭曲着身体挣扎摆动,但很快恢复如常。
火光熄灭,山蛭受了刺激,开始挣扎着向上蠕动。
很快,它们嗅到鲜血味,席卷而上,将粘黏在井壁上的残余身体组织啃噬精光。
水丰见状转身要跑去找王寨人马:“疯子。”
雁少青踢刀出鞘,一手稳稳接住长刀,刀鞘落时,又狠将刀鞘踢出去。
水丰被大雨干扰,察觉到背后有武器攻击时,刀鞘已命中他的腿窝,他略一踉跄,回头看到雁少青已提刀赶上,忙腾空一跃跳上被闪电劈断的榕树枝干上。
雁少青疾走两步,一个鹞子翻身,腾空提膝挥刀,直砍下来,拦住水丰去路。
水丰下意识转身撩杖格挡,后撤一步,在空中打旋的功夫拔剑出杖。
雷辚辚,雨萧萧,刀光剑鸣树断腰。
褚寒的身上只带了短刃刀,没有长兵器,便从地上捞起雁少青的新亭侯刀刀鞘,从背后进攻,虽无杀招,但可以限制水丰去路。
水丰连雁少青一人都难以应付,何况再加一个褚寒。
连过三招之后,水丰察觉自己落于下乘,想着已放了信号弹,即便王寨的人不来,水寨的人大约也会来,于是先收了势,纵身跳下树干,说道:“你到底想怎样。”
雁少青也跟着收势跳到地面:“进地牢。”
雨渐渐小了些。
水丰抹掉脸上的雨水:“那些白化山蛭以吸血为生,嗜血如命,千百年来,我们八寨看到白化山蛭、还能活着走出地牢的人一个手都能数的出来,今天我们三个能跑得脱就是大幸了。”
乌云南移,云层边缘露出金光。一只山蛭爬出井壁。
水丰从腰间取出飞镖,转身送手,一转腕,飞镖带着寒光朝山蛭飞了过去。
山蛭瞬间被劈成两半。
然而断成两截的山蛭在地上蜷缩抽搐后,竟变成两个新的独立个体,继续朝井外爬。
眼看大量的山蛭要从井里出来,而王寨的人未赶到。
水丰提起手杖剑:“再不找人盖上井盖,连你们两个也要死,别逼我跟你们鱼死网破。”
如果许音在地牢内,一旦盖上井盖,则必死无疑。
她冲褚寒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向前一步,一前一后将水丰围起来。
不过也确实该尽快想出办法。
雁少青想,既然白化山蛭以吸食血液为生,那未见天日的时间里,它们以什么为生呢?
《悬录》里记载了八寨的诸多奇闻异录,却没有一笔关于八寨内奇兽的记录。
明明奇兽随处可见,梁上墙头也处处雕刻百兽图案,为什么没有一本描写奇兽的书籍,是许知远没有收藏,还是从古时期就有人故意隐瞒、不想让别人了解它们?
“白化山蛭会冬眠吗?”雁少青问。
“对,只要不触碰机关,它们就会在沉睡状态。”水丰说,“也因此,沉睡了几十上百年的山蛭一旦苏醒,会更加噬血。”
八寨还没人来,水丰不免慌张地四下张望。
雁少青想,只要是活物,就得吸收能量,不可能凭空存活。普通动物中,睡鼠的冬眠时间最久,可达六个月以上,却也有自然醒来的时间。
雁少青环视一圈,很快,她注意到一个问题。
据《悬录》所言,八寨的榕树是八寨人在同一年种下的,且都是被称为万年青的雅蓉树,种类并无不同。
那么为什么地牢附近的榕树比四周围的榕树粗壮约五倍呢?白化山蛭的出现,仅仅是因为触动井盖机关?
亦或者,机关后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雁少青抚摸着榕树的枝干,看着裸露的竖纹,在年轮交织间形成的缎带纹中间,有格外突出的暗色条纹。这是管状细胞运输营养物质堆积后形成的痕迹。
雁少青蹲下身,敲击折断的枝干,有回颤声。
或许,榕树里面生活着一种生物,通过榕树的茎和白化山蛭连接,同生共死。榕树断裂,它们和白化山蛭之间的供输系统被切断,才导致原本被茎线绑缚的白化山蛭脱离了控制。
能在树干中,和其他无脊动物形成专性共生关系的生物,可以培养成蛊虫。
《蛊论》里如是写。
雁少青抬起头,朝褚寒伸出手:“你的血。”
褚寒将刀鞘递还给雁少青,弹开手表环内置的小刀,手掌向上,正要拉一道口子,雁少青用刀鞘止住褚寒,归刀入鞘:“手指就好。”
褚寒毫不迟疑,用尖刃在指尖刺出一个口子。
鲜血冒出,雁少青把褚寒的血轻轻蹭到自己手上,再涂到榕树上,又站起身对水丰说:“借你血轮眼一用。”
水丰不禁错愕:没想到雁少青竟知道他有血轮眼。
还不等他回应,雁少青已将血涂在水丰的眼睛上。
只一滴,灼热感立即刺痛水丰。
他捂住眼睛,提刀就骂:“你敢整老子。”
再睁眼时,却看到被劈断的半截榕树干里面竟有一只杏核大小、浑身长满鳞片的活物,不知是虫还是穿山甲。
“树里有东西。”
“在哪?”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水丰恶狠狠地说:“你先把我的眼睛治好,否则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雁少青缓步凑近水丰,细细端详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淡如水:“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舍得让它受伤,弄死你我也得想办法把它们完整的保留下来。”
水丰慢慢松开手。
在雁少青浅褐色的瞳仁里,他明确看到了一样他最熟悉的东西:残忍。
比八寨人更像八寨人的残忍。
她就像昆仑虚上盛开的白色木莲,皎洁外表下-流淌着剧毒的血液。
雁少青身后的山蛭慢慢涌出井口。
水丰不敢迟疑,走到倒在地上的榕树旁,指着树干中间:“这里。”
“褚寒,把你的血涂在那里。”
褚寒跟上前去,再次划开基本愈合的伤口,将血液按在树干上。
很快,断木中间发出嗤嗤拉拉的声音,三人看到一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荔枝大小的东西破土而出般钻出树干,立在锯齿状的树桩上。
金光再次隐入云层,乌云欺日而来,浓重的墨色将天地填满。
不等三人看清那生物的样貌,密密麻麻的黑色砂砾样虫卵已从它张开的鳞片下滚落出来,顺着地面蜂拥而至。
水丰向后退了几步,拿起刀无从下手:“今天遇上你们两个,真是茅房里打灯笼,费着劲找屎(死)了。”
雁少青却站立未动:“褚寒,你来控制它。”
褚寒左右看看,确定没有第二个人叫褚寒。
“它吃了你的血,你就是它的主人,它会听你的。”雁少青解释说,“这黑色的虫子在榕树中,树根吸食了来自白化山蛭的养料,通过茎内的输导组织将养料供给给它。刚才茎叶将你的血传输给它,它吃了你的血,自动识别你是它的主人。”
褚寒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控制。”
雁少青从地上捡起几片狭长的榕树叶子,说:“树叶是茎线的末端,即便肉眼可见的茎线断了,它们和榕树之间的无形连接仍然存在。”
白化山蛭已爬满井口四周,几乎到了他们脚下。
来不及了。
褚寒薅下几片榕树叶,摘叶飞花,片片鲜绿的椭圆形叶子化为锋利的刀片,穿透黑暗一发破的。
黑色虫卵随着榕树叶子的动向,从地上弹跳起来跟随叶子飞到空中,长出翅膀,飞箭如蝗射向白化山蛭。
每一个黑色虫卵正好对准一个山蛭,将它们瞬间绞杀,化成一摊摊浓液。
然而,黑色虫卵竟也就此死在白色浓液中间,化作一堆黑色空壳。
水丰惊讶地用树枝拨开虫卵:“这到底是什么虫,为什么它们会在弄死山蛭之后同时死去。”
雁少青隔着树叶捏起一只虫卵:“生命线一头的生物已死,线断了,另一头对应的便也随之消亡。”
共生关系就是如此,同生共死。
“可是那只虫子为什么没死。”水丰指着浑身鳞片的“甲虫”。
雁少青看向褚寒手指上已经愈合的伤口,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你想知道?”
水丰点头。
雁少青丢开包裹着黑虫尸体的树叶:“秘密。”
现在,它生命线的另一端已不在那群白化山蛭上,而在褚寒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