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河

一股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腐臭扑面而来。

刘灼灼猛地偏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草席下,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手脚以极不自然的姿势交错在一起。最上方那人的半张脸已经被利器劈开,干涸的血结成黑褐色的硬壳,另一只尚且完好的眼睛半睁着,正对着她。

刘灼灼从袖中取出一方事先准备好的手帕。

手帕提前浸过艾草与烈酒,气味辛辣刺鼻。她这几日在元翼身边伺候,早已摸清营中医帐存放药草的位置。没有人会怀疑那个闻见尸气便吐得站不稳的小姑娘,取艾草只是为了压住恶心。

火堆旁传来军士模糊的说笑声。

“这批送完,营里总算能清净些。”

“早该沉了,放着白白生疫。”

“上头非要一个个对名册,刘卫辰一家人多得像草原上的耗子,谁分得清谁是谁。”

她将手帕紧紧覆住口鼻。

艾草的苦味压住了一部分腥腐,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

刘灼灼踩上车辕。她身量轻,并未发出任何响声。

那两名军士仍背对着她,烧火的木头噼里啪啦作响。一人正仰头饮酒,另一人伸手往火里添柴,谁也没有注意这边。

刘灼灼看着车上的尸身,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默念:

死人不会害我。

她掀开最外侧的尸体手臂,一点点将自己挤进缝隙。

尸身早已变硬,像一截冻住的木头。她不敢弄出任何声响,只能贴着车板缓慢向里挪。

她的膝盖碰到某具尸体裸露的骨头,剧痛顺着腿骨窜上来。刘灼灼瞬间咬住了手帕。

她的眼里痛得逼出泪水,可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她将自己缩进一方草席下。

身侧全是冰冷沉重的肢体。

一具尸体的手臂压在她胸口,另一人的肩膀抵住她的下巴。刘灼灼几乎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将草席重新拉回去。

黑暗骤然落下。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刘灼灼强迫自己将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轻,手帕死死压在口鼻上。艾草气味钻进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热。

她听得外头似乎有人站了起来,拖着步伐向尸车走来。

“差不多了。”

那人拍了拍车辕。

“走吧,再耽误下去,天亮前回不来。”

另一人抱怨道:

“这鬼差事,谁爱做谁做。”

车辕骤然一沉。

军士坐上了前方。

随后,鞭子在夜里炸出一声脆响。

牛车缓慢移动起来。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每转动一圈,都带来剧烈的颠簸。尸体随着车身摇晃,一具具向刘灼灼挤压过来。

她像被埋在一座正在移动的坟墓里。

一开始只是胸口发闷。

后来,压在她身上的尸体越来越重。有人冰冷的肘骨抵住她肋下,每次颠簸都会狠狠撞一下。另一具尸身的脑袋从草席下滑落,散乱的头发擦过她的脸。

外面的军士时不时说话。

“上面说刘卫辰的亲属还没找全,怕混在车里逃出去。”

赶车军士骂了一句。

“活人混进死人堆里?也不嫌晦气?”

同伴笑道:

“要能活命,死人堆也一样钻。”

两人一路笑骂,在静夜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楚。

牛车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地上行驶。路并不平整,有时磕到一颗碎石,车身会猛烈摇晃一下。

草席包裹得并没有多严密。一只冰冷的手从上方滑落,五根僵硬的手指穿过旧毡的缝隙,正好搭在刘灼灼颈侧。

那只手没有力气,却比活人的钳制更令她恐惧。冰冷的指节随着牛车晃动,一下一下摩擦卷席的边缘。

她几乎想伸手将它推开。

可就在时,车外传来喝令声。

“停下!”

牛车猛然停住,所有尸体向前一撞。

“什么人?”

赶车军士答道:

“辎重营的,奉命送尸体去河边。”

“掀开看看。”

草席外传来军士跳下车的声音。

那人一边抱怨:

“都是死人,有什么好查的?”

守门士兵冷声道:

“真要出了问题,我可不陪你掉脑袋。”

脚步声靠近,随后刘灼灼听见第一辆车的草席被掀开。

紧接着,长槊刺透皮肉的闷响接连传来,一下又一下。

刀锋抽走时,刮着骨头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

轮到第二辆车,又是数声沉闷的刺响。

有人低声咒骂:“臭死了。”

随后,脚步停在她所在的车旁。

草席被掀起一角,冷风从缝隙灌进来。

刘灼灼感受到了微弱的火光。

一名士兵举着长槊,站在车边。他用槊尖挑了挑最上方的尸身,确认那人毫无反应后,便反手向下刺去。

槊锋穿过草席,停在刘灼灼眼前。

锋利的铁尖距离她的眉骨不过半寸,贴着头皮擦过,刺进她身旁尸体的肩膀。

温热而腥臭的□□从尸身里渗出,顺着槊杆滑下来,滴在她鬓边。

刘灼灼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只要槊尖再偏一点,她便会当场死在死人堆里。

士兵将长槊拔出,又向另一侧捅了一下。

身旁尸体被刺得晃动,压得她胸口剧痛。

“没问题。”

草席重新落下。

黑暗再次封住视线。

车轮重新滚动。

---

牛车抵达河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风比营中更冷。

两名军士点起火把,将三辆尸车一字排开。河岸旁堆着提前准备好的石块与麻绳。几名先到的士兵正将绳索穿过尸体腰间,再把石头绑在另一端。

他们显然已经做过许多次,动作熟练而麻木。

“快些。”

其中一人催促道。

“太阳出来以前送下去,还能回营补一觉。”

两名士兵显然并不愿意一具具抬尸。两人将车板倾斜,刘灼灼随着前后左右的尸体,一齐滚到了地上。

她吓得心都要跳了出来。她害怕自己的肤色太干净不像死人。殊不知刚才在尸车上,她早就沾了一身浓稠、猩红的□□,这会儿天色仍暗,两名士兵也懒得细看。

草席散开,微弱的光照进来。刘灼灼蜷缩在几具尸体下,身体已经被压得失去知觉。

她透过尸体之间的缝隙,观察着外面。

军士们先处理第一辆车。

两人将几具尸体捆在一起,接着绑石,再将绑好的尸体推入水中。

“扑通。”

尸体落河。水花溅起,又很快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绑在尸体上的石块将它们迅速拖向水底,只剩一圈圈涟漪在水面散开。

刘灼灼知道自己不能等到军士们碰到她。

她观察着地面。河岸天然形成一个些微有些倾斜的土坡,刚才尸体从车上滚下来时,歪歪斜斜、各自不一,有的磕到石头停了下来,而有的径自滚远,已经靠近水边。

军士们正背对着她,两人闲聊着怎样系绳结更稳妥。

就是现在。

刘灼灼慢慢从尸体下面抽出手臂。

她的四肢早已麻木,稍一活动,便有针扎般的剧痛密密麻麻窜遍全身。她几乎无法控制手指,只能一点点撑开压在身上的尸体。

不能发出声音。

不能让草席晃得太明显。

她将一件从尸身上扯下的旧袍裹在自己身上,又抓住一截染血的毡布,盖住头脸。

河边传来一声喝骂。

“推下去!”

两名军士同时用力。

几具绑着大石的尸体翻入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刘灼灼借着那声巨响,猛地从土坡翻了下去。

冰冷的的河水瞬间吞没全身。

寒意像无数把刀,狠狠刺进骨头。

刘灼灼几乎本能地要挣扎,却在最后一刻强迫自己停住。

她是一具尸体,她不能游。

她裹着尸衣,将身体完全放松,任由河水将自己托起。旧袍吸饱了水,沉重地贴在身上。她的一只手臂浮出水面,又随着水流无力垂下。

河岸上传来士兵的疑惑:

“怎么还能漂走一具呢?”

刘灼灼的心脏猛地一缩。

脚步声靠近河岸。

“从车后面那堆滑下去的?”

“去捞回来!”

有人骂了一句。

“这么冷的水,你下去?”

两个人站在岸边面面相觑、互相推诿。

刘灼灼头脸被盖,顺着水流缓慢向下游漂去。

她的脸半浸在水里,只能借着尸衣边缘的缝隙极轻地呼吸。河水不断灌进口鼻,呛得肺部发疼。

岸边的争吵声渐渐变远。最后,一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算了。没绑石头也漂不了多远,下游自会沉。”

士兵们重新转身。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死人跳进冰冷的河水。

刘灼灼继续顺流而下。

---

最初一段,她完全不敢动。

河水湍急,裹着碎冰与石块一路向前。她的肩膀撞上水下暗石,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却仍死死压住挣扎的本能。

接着是膝盖。

小腿。

手肘。

每一次撞击都像要将骨头撞碎。

尖锐的石角划开衣料,在她腿上割出一道长口。鲜血刚刚涌出,便被河水冲散。

她没有反应。

她是一具尸体。

死人不会喊疼。

死人不会挣扎。

死人更不会回头看岸上的军士是否仍在注视。

刘灼灼任由自己被水流带走。

她也不知道漂了多久。

寒冷渐渐从疼痛变成麻木。手脚像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胸口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几次被浪头压入水下,口中灌满浑浊腥苦的河水。

她想咳。

却只能硬生生忍住。

直到河岸上的火把彻底消失,直到军士的说话声再也听不见,她才终于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一些。

两岸的轮廓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河道仍然宽阔,岸边多是乱石和低矮灌木。远处没有人,也没有马匹。

刘灼灼试着动了动手指。

毫无知觉。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屈起手臂。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手臂终于极其迟缓地划过水面。

她翻过身体,开始游。

准确地说,最初只是徒劳地拨水。湿透的衣裳沉重地拖住她,腿上的伤也让每一次踢水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河水却不会因她年幼而放慢。

一个浪头打过来,她整个人被卷入水下。

刘灼灼拼命向上挣扎。

她呛进一大口水,胸腔顿时像烧起来一样。她张开嘴想呼吸,第二个浪头又拍在脸上。

她开始恐惧。

不是对尸体的恐惧,而是对自己会真的沉下去的恐惧。

她已经逃出了营地,已经骗过了守卫,已经从那些人的眼皮底下滚进河里。

不能死在这里。

刘灼灼挥动双臂,拼命将头抬出水面。

前方漂来一截断木。她伸手去抓。

第一次,木头从指尖滑过。

“等等……”

她声音破碎,明知木头不会听,仍本能地喊了出来。

水流将断木推得更远。

刘灼灼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终于抱住了它。

她的两条手臂死死环住剧烈摇晃的断木,整个人贴在上面,大口喘息。

河水继续带着她向下游漂去。

她趴在浮木上,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昏过去。

她开始辨认四周。

地图。

她在元翼帐中看过无数遍的地图。

黑水在军营东侧向南折,过第一处狭谷后水势最急,随后会出现连续两道弯。第二道弯外侧是岩壁,内侧则有大片芦苇与淤积的浅滩。

那里远离主路,骑兵很难直接抵达。只要能在那处上岸,她就有机会躲过追索。

前方河岸开始变窄。

左侧出现了陡峭的灰白色岩壁。

第一道弯。

还不是。

她抱紧浮木,继续向前。

每过一刻,都像熬过一日那样漫长。

她冷得牙齿不断打颤,手指也逐渐失去抓握的力量。浮木几次从臂弯里往外滑,她只能用下巴死死压住。

终于,河道再次转弯。

水流撞向外侧石壁,又在内侧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湾。大片枯黄芦苇从水中伸出,根部堆满乱石与冲刷而来的断枝。

就是这里。

刘灼灼松开浮木。

水流立刻将她向芦苇荡推去。

她尽力调整方向,双腿却已经无法有效踢水。身体撞进芦苇间,枯硬的芦杆划过脸颊与脖颈。

刘灼灼伸手去抓。

第一次,只扯断了一把枯叶。

她又伸手,抓住一根较粗的芦苇。湿滑的手指刚刚收紧,芦杆便从根部折断。

刘灼灼再次跌入水中。

这一次,她几乎没有力气浮起来。

河水灌进耳朵。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

她在浑浊的水下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摇曳的微光。那光离她很近,却又像永远无法抵达。

阿耶。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脸。

不是最后站在火中的刘卫辰,而是更早以前,他坐在帐前替她修马鞭,笑着说等她再长大些,便带她一路骑到黄河边上。

刘灼灼猛地蹬了一下水。

腿上的伤口再次撞上石头。

剧痛反而让她清醒过来。

她挣出水面,胡乱抓住芦苇根部一团纠缠的枯枝。

这一次,没有断。

她的胸口压上淤泥,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向上扯。她的双腿仍浸在水里,水流一下下向后拉扯,仿佛有什么东西抓住她,不肯让她离开。

她手臂发抖,指甲陷进泥土。

再往前一点。

只要一点。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终于将膝盖拖上浅滩。

随后,她整个人翻倒在芦苇丛中。

刘灼灼趴在泥里,剧烈咳嗽。

河水一口口从肺里呛出来。她咳得全身痉挛,眼泪与鼻血混在一起,脸贴着冰冷的泥土。

许久以后,她才勉强翻过身。

头顶是一片灰白的天空。

她没有死。

狼旗已经在很远的上游。

---

元翼是在晨食后察觉出不对的。

负责核验尸体身份的将领跪在案前,双手将整理过的名册呈上。

“刘卫辰几个领兵的儿子,尸身都已经对上了。”

元翼随意翻了一页。

“还有缺的?”

将领答道:

“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仍然没找到。”

元翼抬了抬眼。

“儿子还是女儿?”

“都有。”

“两个男孩,一个约七岁,一个八岁。另有一个女儿,十一二岁上下。”

元翼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十一二岁。

这个年纪倒是巧合。

“女儿叫什么?”

“刘灼灼。”

元翼的目光落在名册上。

“这个刘灼灼,可有什么特征?”

将领想了想。“抓到的几个刘氏奴仆说,那姑娘长得漂亮,又生得很高,十一二岁便像十三四岁的样子。”

元翼已经意识到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书案被他撞得一晃,墨砚翻倒,黑色墨汁沿着案角流下。

那夜毡房中的少女说自己十四岁,可她看上去分明更小。脸上尚带稚气,身量却比十一二岁的女孩高出不少。

他大步走出中军帐,直奔刘灼灼住的小帐。

帐外守卫见他神色不对,慌忙跪下。

“人呢?”

守卫愣了一下。

“阿云姑娘应当还在睡。”

元翼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十分安静。

榻下还整齐摆着她平日穿的鞋,案边也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盏水。榻上鼓起一团,像有人正蒙着被子熟睡。

元翼走到榻前。

他盯着那团被子看了一瞬,伸手猛地掀开。

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件叠起来的衣裳和卷起的毡毯,被故意塞成人形。

守卫跟进来,看清榻上情形,瞬间跪倒。

“王上,属下——”

元翼环视帐内。

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

她这些天的乖顺、依赖、害怕,全是装出来的。

她骑马紧跟着他,是在记路线。

她替他磨墨,是在偷看地图。

昨日夜里,她坐在案边,低着头说自己害怕尸体。

他竟信了。

元翼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跨出帐门,终于怒喝:

“给我追!”

---

刘灼灼并不知道元翼已经认出了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芦苇荡里躺了多久。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湿衣服贴在身上,被风吹得僵硬冰冷。她试图坐起来,眼前却骤然一黑,险些再次倒下。

她发起了高热。

额头滚烫,手脚却冷得发抖。腿上的伤口泡过河水,边缘泛白,稍一挪动便疼得钻心。

刘灼灼撕下一截衣摆,将伤处勉强缠住。

她扶着芦苇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地图上,第二道河湾西侧有一条几乎废弃的牧道。沿着牧道向西南走,便能进入薛干部控制的牧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除了那里,她也无处可去。

刘灼灼拖着伤腿,一步步离开河岸。

最初她还能看清道路。后来,四周的景物都开始摇晃。枯草在眼前变成重叠的影子,远处的山岭也时近时远。

到了傍晚,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远。

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她捧起洼地里的积水喝了几口,水里混着泥沙,她也顾不得。

再往前,地势逐渐开阔,远处出现了低矮的牧帐与牛羊留下的粪迹。

刘灼灼心里终于生出一点希望。

这里应当已经接近薛干部。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脑海中却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一切景物都朦朦胧胧的,不知是被骄阳炙烤过的失真,还是因为她双眼失焦。

远方地平线上,一名少年踏浪而来。

他十四五岁的模样,背着弓,腰间悬刀,身下是一匹栗色骏马。他原本只是沿牧场巡视,远远看到草地上有人,便催马靠近。

刘灼灼已经无法判断来人是敌是友。

也许是薛干部的人。

也许是元翼派来的追兵。

她将手探进衣领,握住挂在颈间的青玉匕首。

少年看清她的模样,明显吃了一惊。

她浑身湿透,衣裳破损,脸色苍白得像鬼,只有一双眼睛仍亮得惊人。

“你是谁?”

少年勒住马。

刘灼灼想回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极轻的气声。

她拔出匕首,刀锋对准来人。

少年皱眉看她,“我没有恶意。”

刘灼灼仍握着刀。她很想问,这里是不是薛干部,你又是谁。

可才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草地便骤然倾斜。

匕首从手中滑落。刘灼灼一头栽倒在少年马前。

在她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马上的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后靴子触地,那人翻身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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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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