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车

进了军营,刘灼灼便被元翼叫进大帐里伺候。

说是伺候,她年纪太小,不过是做些在帐中添水、奉茶的事情,或者在书案一侧替他磨墨。

对元翼而言,有这样一个漂亮得近乎异样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待在身边,本身就足够令人愉悦。

他看军报时,她磨墨。

他与将领议事时,她在一旁添灯。

偶尔他抬起头,能看见少女低垂的睫毛和握着墨锭的苍白手指。

元翼似乎当真相信了自己给她编出的那套说辞:黄河边上兵荒马乱,一个牧民家的女儿失了父母,惊惶之下逃入山中,恰好被他遇见。

至于她为何满口谎话,为何随身带着一把不像寻常牧女所有的青玉匕首,元翼并未追究。

或许不是没有看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年纪尚小,既无兵马、也无亲族。一个人落入代军营中,即使藏着些秘密,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总是很乖。

至少看起来如此。

“阿云。”

元翼叫她。

刘灼灼立即应声,对这个编出来的假名没有丝毫迟疑。

“把那份递给我。”

元翼抬了抬下巴。

书案另一侧堆着数份军报,竹简、木牍和帛书混在一处。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取了最上面的一卷。

刘灼灼将卷轴上的字朝着自己,双手递了过去。

元翼看了一眼帛书,又抬眼看她。

“反了。”

刘灼灼怔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元翼把帛书调转方向。

“这样才是正的。”

她低下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你不识字?”

“不识。”

元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片刻。

“一个字也不认得?”

刘灼灼摇头。

元翼开始奏阅。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笔尖沿着上面的行列移动,最后在末尾处落印。她没有盯着文字看,只将目光放在砚台和印泥上,仿佛军报上的内容于她而言确实是鬼画符。

第二份军报她仍然拿反了。

第三份却没有。

元翼笑她:“这次怎么拿对了?”

刘灼灼看了看那卷军报,又看向他手边已经批过的几份。

“你盖印的地方都差不多。”

她指了指帛书末端的一块空处。

元翼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军中公文自有制式,年月、署名与印记所在的位置大致相同。即使一个人不识字,只要看得多了,也可以分辨首尾。

“还有”

刘灼灼又指了指帛书边缘。

“这一边卷得不一样。你刚才从这里打开。”

元翼闻言舒心地笑了。

“你倒聪明。”

刘灼灼也跟着露出一点笑,神情里带着被夸奖后的拘谨。

她没有装得太蠢。

太蠢的人活不下来,也不值得元翼留心。

她需要元翼觉得她机灵,却不能让他觉得她危险。

上面写的是前军清点战马与俘虏的数目。

她认得每一个字。

刘卫辰疼爱这个女儿,自幼便请人教她读写。铁弗部虽以骑射立身,部中贵族子弟却并非全然不通汉文。她不仅识字,还曾跟着父亲看过地图、部众名册,甚至知道不同颜色的标记分别代表粮草、骑兵与水源。

可这些不需要让元翼知道。

“墨淡了。”

刘灼灼立刻低头添水,继续研磨。

墨锭沿着砚心一圈圈转动,浓黑的墨色渐渐漾开。元翼继续看军报,突然说道:

“一会儿有空,我可以教你写几个字。”

刘灼灼面露喜色,又带了几分孩子忍不住的得意:

“多谢王上!”

元翼没有看她,嘴角却翘起了一个弧度。

---

那一日午后,几名将领在帐外说话。

刘灼灼刚替元翼送过茶,正端着空盏往后帐走。帐帘尚未完全落下,外面的声音便顺着风钻了进来。

“……刘卫辰那一部人太杂,嫡系、附部、奴户混在一起,光看衣服也辨不清。死的人太多,再留着只会烂在营里,普通尸首索性都沉河了。”

刘灼灼的脚步停住。

另一名将领道:

“名册还没对应齐?”

“差得多了。那日冲营时乱成一团,有人死在营里,有人死在河边,还有些被骑兵追出去几十里。底下人只顾杀,谁还能挨个登记?”

有人低声笑骂了一句。

“刘卫辰的直系亲属呢?那些不能沉。”

“还在核对。”

“他的几个儿子、妻妾,还有近支,都得一一辨明。总不能报上去十几个人,最后连哪具是谁都说不清。”

刘灼灼站在帐帘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刘卫辰的直系亲属。

父母。

兄弟。

姐妹。

也许还有她的乳母。

她原以为他们都已死在火中,尸骨也随着营地一同烧成灰烬。直到此刻才知道,他们的尸身仍然留在军营里,正被一具具识别,辨认,登记。

而现在,名册还没有完全对应。

也就是说,他们迟早会发现刘卫辰少了一个女儿。

刘灼灼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趁着送回空盏的机会,从后帐绕到堆放辎重的地方。

几辆牛车停在木栅旁,车轮上沾着深色泥浆。再往外,几名士兵正拖着草席,将一具具尸体从地上抬到车上。

浓重的腐臭迎面而来。

刘灼灼刚走近一步,胃里便猛地翻涌。

她从清晨起只喝过一碗粥,此刻却像连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一样,扶着木桩弯下腰,剧烈干呕。

“呕——”

旁边士兵回头看她。

“哪来的小丫头?”

另一个认出了她。

“王上带回来的那个。”

“跑这儿来做什么?快走快走,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刘灼灼听见了,却根本动不了。

她一只手撑着木桩,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眼泪被生生逼了出来。腐烂的气味、血腥味与河泥味混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卷草席里面露出一只已经僵硬的手。

那只手沾满泥与干涸的血,拇指上却还套着一枚玉扳指。

玉色温润,边缘有一道极浅的缺口。

那是她八岁那年骑马摔伤,父亲抱她回帐时,不慎将扳指磕在马蹬上留下的。

她记得那道缺口,也记得父亲总爱用戴着扳指的手轻轻敲她额头,笑她骑术不精,还敢同兄长争先。

她盯着那只手,耳边仿佛又响起刘卫辰的声音:

灼灼,快跑。

刘灼灼忽然扑到一旁,跪在地上更加剧烈地大口呕吐。

她吐得浑身发抖,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胸腹像被人狠狠拧紧,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

士兵们面面相觑。

有人去喊了营中医者,更多人只是觉得她年纪小,第一次见尸体,被吓坏了。

“早说别让她看。”

“这地方哪是小姑娘该来的。”

“送回王上帐里。”

有人伸手想扶她,刘灼灼却猛地向后一缩。那人便没有再碰,只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

不久后,元翼也过来了。

他大概正在议事,外袍尚未系好,身后还跟着两名将领。

见刘灼灼跪在地上,他先皱了皱眉。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刘灼灼抬起头。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元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上的尸体。

“吓着了?”

刘灼灼点头。

这个动作并不全是伪装。

她确实害怕。

怕那些已经腐烂的尸身,怕自己曾经熟悉的人变成草席下无法辨认的血肉,也怕元翼会在下一刻认出她。

元翼抬手示意士兵把草席盖好。

“谁让她过来的?”

众人不敢出声。

刘灼灼低声道:

“是我自己送完空盏,帐篷都长得差不多,不小心绕错了。”

元翼看了她片刻,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元翼语气里没有多少怜悯,他抱起她往中军帐走。

刘灼灼将脸埋在他肩侧,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避开那辆尸车。

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已将掌心掐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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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以后,军中所有人都知道阿云害怕尸体。

只要运尸车从中军附近经过,便有人提前提醒她绕路。偶尔士兵抬着战死者回来,她会立刻退进帐中,不敢多看一眼。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没有人怀疑。

就连她自己夜里睡着以后,也常被梦中的腐臭惊醒,摸着黑趴着榻沿干呕。

可她仍然在等待下一辆运尸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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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翼的书案后挂着一幅地图。

地图很大,从阴山以南一直画到黄河沿岸。山川用墨线勾勒,关隘与部族营地则以朱砂标注。

最初,刘灼灼只敢偶尔看一眼。

元翼批阅军报时,她会借着添灯的动作扫过地图一角;诸将围在案前议事时,她便垂首站在后方,听他们谈哪条山路适合骑兵,哪处河谷水流缓慢,哪道关口守兵最少。

她从不盯着看。

可每次离开大帐以后,刘灼灼都会在自己的小帐里重新画一遍。

她没有纸笔,便用手指在地上画。

黑水自西北而来,在营地以东折向南方。运尸车从西侧辎重场出发,不走正门,而是经东北角一道侧门出营。侧门外有一条泥路,向北通往山谷,向东则通往河岸。

普通尸首沉入下游深水。

直系亲属的尸身暂时留在营中辨认。

待辨认结束,仍然会被运往河边。

她还记住了更远的路。

沿着河流向下游走,绕过两处弯道,便有一片芦苇密布的浅滩。浅滩再向西,是一条穿过丘陵的旧牧道。

那条牧道通向薛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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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刘灼灼变得比从前更依赖元翼。

他外出巡营时,她会跟在后面。

他骑马,她便骑着护卫替她找来的小马,始终离他不远。起初她还常因道路颠簸落在队伍后面,后来竟学会紧紧跟住元翼的马尾。

元翼回头见她寸步不离,似乎很满意。

“不是怕我么?”

刘灼灼低着头。

“这里我只认识你。”

这句话正中元翼心意。

一个失去父母、无处可去的小姑娘,将他当成军营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他看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便跟紧。”

刘灼灼果然跟得更紧。

她会在众人面前主动替他递水,也会在他下马时站在一旁等候。夜里起风,她甚至会抱着自己的毡毯跑到中军帐外,说一个人害怕。

元翼没有赶她。

有时让她睡在帘外的软榻上,有时让侍从在旁边多添一只火盆。

诸将见了,只当王上格外宠爱这个捡来的小姑娘。

有人笑说她像条认了主人的小尾巴。

刘灼灼听见了,也不反驳。

所有人都知道,她离不开元翼。

她只是一个怕黑、怕死人、看不懂军报的小孩子。

于是中军帐附近的守卫不再防着她。

她可以自由出入辎重场附近,也能借替元翼取水的机会,经过营地东北角的侧门。

她知道守门士兵三更换一次岗。

知道运尸车通常在天亮前出营,因为那时天气最冷,气味也没有白日那样重。

她甚至知道赶车的士兵喜欢在出发前喝一碗热酒,喝完以后会去火堆旁坐上一刻钟。

她杀不了元翼,更不可能在有所动作后全身而退。但所有的路,她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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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刘灼灼比往常更早回到自己的小帐。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更漏。外面巡夜士兵的脚步一遍遍经过。

三更将至时,风忽然大了起来。

帐篷被吹得轻轻摇晃,悬挂在外面的绳结不断拍打毡壁。

刘灼灼站起身。

她已经换上最轻便的衣裳,将头发全部束紧。青玉匕首贴身藏好,怀里还装着两块这些日子偷偷留下的肉干。

她掀开帐帘。

中军附近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守卫远远看见她,只笑着问:

“阿云,这么晚去哪里?”

刘灼灼抱紧披风。

“去找王上。”

士兵没有阻拦。

人人都知道她夜里害怕时会去元翼帐外。

她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走,经过中军帐以后,却在阴影里悄然转向辎重场。

那里果然很安静。

两名赶车士兵正在不远处的火堆旁喝酒,背对着车辆。最后一轮巡查刚刚过去,侧门方向尚未换岗。

三辆运尸车停在墙边。

草席下堆着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风一吹,腐臭便从缝隙里漫出来。

刘灼灼刚刚靠近,胃里便本能地翻涌。

她的腿开始发软。

这些日子,她每一次看见尸车都会躲开。每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都会吐得无法站立。

而现在,她要主动爬进去。

火堆旁传来士兵的笑声。

刘灼灼闭上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死人不会害你。

她重新睁开眼,掀起最后一辆车上的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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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