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谢醒的内心是崩溃的。
在复盘过往经典案例,立足当下主要矛盾,梳理现存突出痛点后,谢醒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她穿书了。
系统没有,诱因不明,记忆全残。
印象里,她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意识好像是被一层黑色的壳包裹着一样。直到一道细微柔和的声音透过壳的裂隙,灵巧地钻了进来。
“……请,醒来吧。”
那音色质地很美,像是一条白得发光的鱼。
谢醒神思混沌,犹如逐光的夜蛾,本能地伸出手追逐着那条游鱼,她好像在上浮,又似乎在下坠,上上下下地飘了许久终于一脚踩空,重重地跌入一座躯壳中。一瞬间,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手脚……她感受到了一切,而这些感官像是枷锁,将她牢牢锁在这副躯壳中,不许她再躲回去。
声音还不停地在往耳朵里钻,而且越来越小,夹杂着些许清脆的叮咚声响。听不清,脑袋疼的厉害。谢醒头昏眼花,很想把自己一棒子敲晕算了,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她的身体同样痛的厉害,好像她整个人是一座重新启动的老旧电视,每一个关节都像被锈蚀住了一般生涩。
谢醒闭着眼睛躺了会尸,终于感觉跟自己的身体熟悉了一点,她缓缓爬起来,侧耳去捕捉,才发现那些嘈杂的声音早就消失了。打量打量四周,纱幔朦胧,满室盈香,竟然像古代似的。
房间里若有似无的清香有效地缓解了头痛,谢醒花了很久适应身体,思考现状,终于,在看见院子门口“渡庭”的牌匾时,她终于理解了一切。
《神隐》是一部不温不火的玄幻小说,谢醒是去朋友家做客时在书架上发现它的,她朋友一向是个对闲书不感兴趣的,谢醒一时好奇,拿下来翻了翻。
朋友端着刚榨的果汁出来,看见她看得入神,笑道:“我一个朋友写的,只出了上部,给点意见?”
谢醒拿了杯西瓜汁,抿了一口:“意见谈不上,有个问题。”
“曰。”
“为什么这个反派和我同名同姓?”
朋友收敛了不务正业的笑容,一口咬定:“纯属巧合。”
谢醒狐疑地瞧她一眼,这人越严肃,谢醒越觉得里头有猫腻,思虑片刻,谢醒“啪”地一声合上书:“借我两天,飞墨尔本回来之后还你。”
谢醒知道说话做事是要避谶的,但她没想到,还书这么小一个破事还能出幺蛾子。她坐飞机的时候不爱睡觉,一口气看完了《神隐》上册。
《神隐》书如其名,讲了一个东方版诸神黄昏的故事。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角,更类似于单元志怪体。在《神隐》的世界观中,仙人妖魔行走于大地之上,偶尔有凤毛麟角的人能够得道飞升,世人尊称其为“十神官”。
他们分别为:枢机、玄君、利市、丰农、红仙、判官、司命、龙公、后土、陆吾。
这些神官曾经或是名动天下的英才,或是所向披靡的猛将,或是闲云野鹤的道人,又或是舍身取义的少女……无论前尘如何,他们最终都功成圆满,被天神赐予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化作不同的形态,统御着尘世诸事。但神官毕竟生而为人,成神也并不会抹除他们的七情六欲,因此,他们与真正的天神还是有所差别。而《神隐》每卷都通过一个故事去讲一位神官,看似在讲神性,实则处处在讲人性。
而与谢醒同名同姓的那位反派,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神魔怔人。
书里是这样描述她的来头的:
“三百年前,月赤如血,大灾之兆。”
“昆仑之巅,一位小神女自风雪之中降临尘世,血涂千里,哀鸿遍野,枭首不死,枯骨生花。”
单看这般凶兆,就可以想象到这位小神女不是什么善茬,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让名门正派们给这天上地下的祸害们排个榜,小神女足以保三争一。虽然名为“神女”,但她并非神身,亦非幼童,只因大家畏惧她才给起了这么个诨称。如果不是怕被她手底下的疯狗打上门,大家其实更乐意叫她妖女或者魔头。后来又有人提出,非神之身称神过于僭越,便有妙人灵机一动,在“神女”前添了个“小”字,以作区分。
那这位小神女出世后都干了什么呢?很简单,弑神。
自古以来,昆仑都是护佑中原的神山,山巅之上,镇守着十神官之一的陆吾,他以身维持封印,将邪祟阻挡在边界之外,风雨不侵,万世安宁。而小神女自昆仑山巅而来,头一个遭了殃的便是陆吾。据说,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夺走了陆吾的神权。神权一旦被拿走,神位也不复存在,自此,十神官永远地缺了一席。不仅如此,她还沿用此法,带领一群因渴求神力而甘愿为她所驱使的邪魔外道四处猎杀神官,两百年内,十神官陨落了足足三位,几近半数。
直到近一百年,在斩灭了神官龙公后,她遭受重创,陷入了长久的沉睡,而在书的第二卷,她被一群懵懂无知的仙门少年唤醒了。
——也就是谢醒苏醒前刚刚经历的那一幕。
说实话,谢醒看的时候感觉还是蛮奇妙的,书里对小神女的直接描写很少,大多数都是她的手下出来搞事,就显得这个角色格外地神秘强大。虽然是个反派,但也是个拉风的反派。
但现在拉风的反派换成她本人,谢醒就不太笑得出来了。
也是因为缺少正面描写,她只知道小神女离开了竹林,但怎么离开的,离开后去了哪,具体干了什么,一、无、所、知。
手持剧本和没持一样。
谢醒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很好,没有任何一粒灰尘受到伤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什么仙法妙术都用不出来,是她无法完全掌控这句身体?或是小神女的身体本身就有什么问题?谢醒暂时无从得知。
她手指触碰到桌案的茶壶上,不知是什么原理,那茶壶自动浮起,浑圆的身子一倾斜,壶嘴就流出翠绿的茶汤来。谢醒作为一个没见识的现代人眼睛一亮,掀开茶壶盖仔细研究了一阵,推测出大致是里头刻的符咒所致。她捧起来,借着晨光瞧了瞧,符咒笔迹凌厉却稍显杂乱,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谢醒喝了杯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地想,她该怎么办呢?
她本人的志趣是不在打打杀杀上的,如果条件允许,穿越一场,她更想吃喝玩乐体验生活,就当长途旅行了。只是她固然想安生,可小神女的仇人和拥趸却未必肯。如果她不想有人惦记她的项上人头,就最好老老实实扮猪,不要吃老虎。
谢醒是个十足的行动派,心里打定主意,就追那些小孩去了。
离开渡庭前,她似是心有所感,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渡庭就像一幅色彩明丽的、美得不真实的印象派画作,依然静静地留在原地,水车悠悠转个不停,木头摩擦时,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小神女就在这个世外桃源沉睡了一百多年。谢醒不知道这里是谁准备的,但她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感觉,这里是为她准备的。
“……谢谢。”
她轻声念了一句,便拂袖而去。
而在她身后,恍若永恒停止的渡庭,草木开始枯萎,流水逐渐干涸,竹楼老化崩塌……美好的梦境破碎殆尽,仿佛随着她的离开,这片美好景象的使命已然完成,彻底消散,只留下时间洗刷过后的断壁残垣。
风一吹,水车的架子轰然倒塌在干涸的水塘里,化作飞灰。
……
那些小孩离开了很久,按常理讲本应是不好找的,但玄幻世界观不讲常理。她只有一双眼睛,却仿佛开了天眼通,能凭空感知到那群人的去向,仿佛这方天地一花一叶都是她的眼界,为她让路,谢醒想要找人轻而易举。
她仗着竹林帮她隐藏气息,很是用心地观察了这群小孩一会,经过她的初步判断,这里头领头的是那个看着有些傲气的长明师兄,只不过他虽是领头的,却不是很能服众。
《神隐》里是有长明的戏份的,他是第一仙门第四阁的大师兄,也是凡间仙门年轻一代的代表,是个坚定的维新派,即不主张事事求神,人类的命运应当自决;但也不和小神女这一类异端邪祟沾边,一心向正道。这个立场就很微妙,也很合谢醒心意。
非常适合谢醒抱大腿。
当然,谢醒自认矜持,没有一上来就抱大腿,而是给自己选择了一个非常有震慑力的出场方式。
她端坐在花岗石上,看着底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孩子们,扬了扬唇角,说话温温柔柔的,尾音上挑,像带着小钩子:“你们好呀。”
长明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剑柄上,但谢醒的态度实在不像有恶意,他一时卡在了那里。还是身旁的微生慈仔细打量了谢醒后,率先问出了口:“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谢醒看了看她,柳叶眼的漂亮姑娘,看着很顺眼,性格也比较爽快的样子。
或许会好说话一点。
于是,谢醒直接扯了自己的小名出来:“我叫善善,你们是谁呀?为什么来这里?”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小神女本名,但一个玄幻世界,这方面还是谨慎点好。
微生慈一愣,随即也意识到自己欠缺礼数了,连忙躬身抱拳:“在下微生慈,与师兄弟们同属第四阁,误入此地叨扰姑娘,还请见谅。”
谢醒作思索状,没有立刻搭话,长明微眯着眼瞧她,带着点凌厉的味道,手还搁在剑柄上没松,微生慈见状,悄悄在背后掐了他一下。长明回过神,脸色不大愉快地放下了手,也跟着微生慈行了一礼:“第四阁,长明。”
有师兄师姐带头,其他弟子虽然疑惑,但也跟着报上了名字,信鸾亦如是,只不过他说得很模糊,跟蚊子哼哼似得。谢醒本来就观察了一会,听他们一报,也基本能把名字和面孔对上了。她把目光从信鸾身上收了回来,道:“原来是迷路了呀,你们想要出去吗?我可以带你们离开。”
“可以吗?”微生慈一愣。
“当然可以呀。”
谢醒说给他们带路,就真的带起路来了。这地方认生,这些小孩走不出去,但她完全不是问题,微生慈见她在竹林里游刃有余地穿行,小心翼翼问:“那个,善善姑娘,您……有法号吗?”
谢醒微怔,然后摇摇头,笑起来:“我不是仙人哦。”
这世界上,除了神官之外,还是有很多身怀神通却无缘成神的修士的,为了表示尊敬,也为了好区分,大家一般称呼他们为“仙人”。仙人很多都隐居洞天,这几个小孩很明显是误会了。
“是吗?那您怎么住在这洞天里?”长明追问。
谢醒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呢。
她轻轻撩起耳边的鬓发,一声长叹,眼眸愁绪氤氲:“不瞒各位,其实,我以前是个公主。”
长明他们:“?”
啥?
“我有十一个哥哥,他们都很爱我,但我的父皇娶了一个继后,那继后是个妖怪,竟然将我的哥哥们化作鸿鹄,为了救他们,我只能去寻找荨草制成衣甲……只可惜,最后哥哥们还是不在了,仙人可怜我,将我收留至此……”
谢醒编都懒得编,把童话故事《野天鹅》套了个皮就用,但她胜在声情并茂,说得跟真的似的,没过一会,就开始有少年抹眼泪了,忍不住追问:“那妖怪呢?就没人来灭了它吗?”
微生慈神情也松动了,安慰她:“善善姑娘,你不要难过,你的哥哥们一定希望你幸福快乐的。”
谢醒一笑,眼眸悄然扫一圈,只有两个人表情明显有怀疑。
长明,还有……嗯,那个白净的孩子,记得是叫信鸾,他缩在队伍最后头,总是偷看她,但只要一和她对上视线,就立刻跟个鸵鸟一样低下头,一副心虚样。
有意思。
她眼里闪过一抹兴味,继续下套:“幸福快乐吗……可惜,仙人把我送来这里就离开了,不知外面的世界如今变成何种模样了?”
“自从小神女消失后,近百年世道都还算太平,除了边界偶有异动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没出什么乱子。”微生慈说完,想起她说她隐居世外,连忙问一句:“善善姑娘知道小神女吗?传说那是一个大魔头,可坏了。”
谢醒:“……”
谢醒:“不认识呢,听起来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