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庭

“传说,在一处洞天福地中,有一座时间停滞的竹林。”

“那里翠竹密布,清风吹拂,却没有哪怕一个人或一只妖。无论在这里停留多久,目中所见都是朦胧的晨曦。在晨光中,风带走竹林的叶子,又抛下它们,数不清的叶子落入泥土,腐烂,新的叶子再生长,如此反复,直到厚土积成了一座山,秘境于是走过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偶尔会有迷路的人误打误撞地闯入这里,最终又糊里糊涂地走了出去,但当他们回过头,想再回望这一处洞天时,却无一例外地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有凡人引以为仙境,认为这里沉睡着一位避世的仙人,仙人拥有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眸,恍若深不见底的潭水,她能洞见来访者心里的愿望。只要来访者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就能够触动仙人,将愿望实现……”

“……”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眉眼深邃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柏,怀揣着剑,作出如上评价。

“都已经是第四阁弟子了,早点改掉凡人那些道听途说的习惯。”他嗤笑道:“就算这秘境里有所谓的仙人,也未必是什么高明之辈。我若许愿这世间再无仙神,她又该当如何?”

他发完话,周围,一圈和他同样蓝衣窄袖的少年少女们如同被放出笼子的鹦鹉,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是啊信鸾师弟,你这从哪道听途说的,也太不靠谱了吧。”

“长明师兄说的是,想必这就是处设了迷障的秘境罢了,我们再走走,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也有人半阴不阳地笑道:“师弟还是少看些杂书了,小心荒废课业,教习长老赶你当杂役去。”

被他们嘲笑的是个脸蛋白净,甚至于有些女气的少年。信鸾听着师兄师姐们的笑声,脸蛋迅速红了个透,磕磕巴巴地辩解:“我不是……”

可大家都懒得听信鸾想说什么,前头几个起哄的师兄一拥而上,围到刚刚发话的少年跟前,语气也显而易见地恭敬了不少:“长明师兄,罗盘修好了吗?”

被叫做长明的少年紧皱着眉头,摆弄着手里制造精巧的小罗盘,那东西本来能指引灵气与妖气,可此时却像有人拿着个磁片干扰一样,毫无章法地乱转,弄得他心如同被乱麻缠住了一般。听见有人在耳边苍蝇似得嗡嗡嗡,他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

他本身是很俊俏的,只是眼皮薄,嘴唇也薄,自上而下睥睨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刻薄:“什么都要指望我?那你们是来春游的吗?”

几个师兄一缩脖子,乖觉地退开,和他保持两步距离,都不敢讲话了。

信鸾毫无存在感地缀在队伍最后头,见此情景,心里想,果然,这世界上总是一物降一物的。

他鱼信鸾在普通人里已经算是幸运了,勉强有那么一点点根骨,又混进了第一仙门“第四阁”做外门弟子,在外人看来,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但要比起这些内门的师兄师姐们,信鸾却是拍马都跟不上。

而这些威风凛凛的师兄师姐们到了长明师兄跟前,却又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了。

长明师兄,肯定是不姓长的,他的姓氏在第四阁上下是个谜,但毫无疑问,他家世一定不简单。不说别的,单说他那举手投足的少爷做派,就和别人两模两样,看人时也总是一副睥睨的神态,信鸾总觉得自己在他跟前是个蝼蚁。

——还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娘娘腔蝼蚁。

虽然这位师兄脾气塞臭水沟,但无奈人家是掌门首徒,修为也远远甩他们一大截。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够本事,脾气再差也有人捧成个性,长明就是最生动形象的例子。

更不要说,眼下大家就指望着长明带他们出去呢。

至于他们眼下的境遇,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还要从一封求救信说起。

第四阁坐落于蜀中,周边一带都隶属于其管辖范围,但两天前,一封奇奇怪怪的求救信被送上了掌门案头。送信用的法子是火烧灵符,这种方法好处是又快又准,但坏处却是没法详细地说明情况,掌门和长老们用了很多方法,也只能确定这信是一座名叫绯镇的边陲小镇送来的。

于是,掌门把爱徒长明叫了过去,让他带着一队人去探探情况,而信鸾恰好苦于历练分数不够,于是在招人的时候看见长明大师兄的名字就自告奋勇地报了名,稀里糊涂地跟了过来。

岂料,他们还没走到绯镇,半路上仙剑一个两个就莫名其妙失了灵,一起掉到了这片竹林里,好不狼狈。

这竹林和信鸾记忆里的传说一样,郁郁葱葱、清雅静谧,最主要的是,这里的时间似乎不会变化,从掉进来开始就一直是清晨,而且法场也是乱的,无论怎么转也走不出去。一个细心的师姐沿路都在竹子上做记号,却从来没有再遇见过,这说明他们也不是在走循环,而是这地方本来就大得可怕。

大家走了一天一夜,身体的疲惫暂且不谈,人都已经有些焦躁了。

这要是支援不成,反倒也成了被支援对象,那就有点丢人了。

大概是无法忍受那种可怕的可能性,长明一直在提着精神掏出各种法宝试图找路,他又摆弄了一会,罗盘似乎有了什么动静,昂首迈步,走向了另一个杂草更多的岔道。其他人自然都小鸭子似得跟上,生怕落了后。

走过那片密集的林子,拨开眼前的竹叶,有人瞪大眼睛惊喜道:“有个院子!太好了,有人住这里!”

信鸾在最后头,踮起脚尖,顺着他们的朝向望过去,依稀可见林间掩着一个小竹楼。

长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欣喜,只道:“先去看看。

他们一伙人走到近处开阔地,才看清那里不仅有个小竹楼,还有座别致的小院儿。院门口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一个师兄挠着头,一字字念出来:“渡、庭?”

长明点评:“品味尚可。”

确实不错,小院儿里修了座水塘,配上一座木制水车悠悠地转着。竹楼也修的漂亮,是南方常见的双层结构,却比普通农人家更讲究布置,门前挂着风铃,风一吹一动,流水潺潺衬着风铃清脆的音色,每一声都好像在清泉里洗过似得,分外悦耳。

院门是敞开的,众人顺利的走了进去。院子里也没什么活人,信鸾绕了一圈,只觉得此处摆设颇有雅趣,像是有人在生活的样子,院子角落甚至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小垛柴。

但这里全是竹子,哪来的木柴?

就在他蹲在柴垛前琢磨的时候,突然,小竹楼里传来几声惊呼。不是那种害怕的,而是纯粹的惊叹。信鸾连忙顺着楼梯上去,一堆人乌泱泱地堵在主屋门口,那屋子门似乎本来就是敞开的,只在门口挂了一道竹帘,好像主人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有人打扰。信鸾抻着脖子,勉强从缝隙向里面张望,屋里的布置也一样颇为讲究,陈列错落有致,对着门口的桌案上甚至还焚着香。他嗅了嗅逸散出来的几缕,说不好是什么味道,只是感觉闻着沁人心脾,浑身格外舒爽。

师兄师姐们已经退出来了,在叽叽喳喳地交换意见,只不过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是活人吗……”

“我觉得你该问:这是个人吗?”

“我反正是瞧不出来她修为,长明师兄呢?”

长明眉头皱的更深了,低头思索着什么,半晌,他摇了摇头。

信鸾听了一会才明白,里头似乎有个姑娘,还在沉睡。难怪大家都出来了,一群人闯进人家闺房着实冒犯。更要命的是,连长明都看不透她的修为。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位的法力高到他们望尘莫及;要么,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但在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大家都不觉得会是后一种,包括信鸾。

“要不直接喊醒她试试?她住这里,肯定认识出去的路吧?”一个师兄兴奋地搓搓手,大着胆子提议。

信鸾心想,得,肯定是长得漂亮。

有位师姐柳叶眼一瞪,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打得什么主意!你脑子别□□里啦?这要真是个隐居的仙人,冒犯了她,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长明也凉飕飕地瞧了那师兄一眼,师兄窘得脖子都红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但那师兄虽然目的不纯,说得却也没什么毛病。路他们肯定是要问的,可唐突地进去把人喊醒也不成。最终,长明拍板,先恭敬着轮流来“请”。怎么请呢?说白了就像到别人家做客一样,先站在门口自报家门略表敬意,如果主人没有驱赶,就可以进门该干嘛干嘛了。这基本就是大多数仙门教的,拜访神仙洞府的礼数。毕竟神仙们大多远离尘世,一般也不会和小小的凡人计较。

里头的毕竟是位姑娘,自然也是姑娘先去。那位个性爽利的师姐先上了,她先扬声报了姓名门派,对着屋里遥遥一拜:“第四阁微生慈,冒昧登门叨扰,请阁下勿怪。”

说罢,微生慈一撩衣摆,大步走了进去。

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片刻后,她脸色古怪地出来了。

“怎么了?”长明问。

微生慈摊了摊手:“一点反应没有,喊也喊不醒。”

“是不是你声音太轻了?或者推一推她?”另一个师姐问。

微生慈并不辩解:“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那师姐上了,她重复了一便微生慈的做法,出来时,表情也和微生慈如出一辙,抱怨道:“根本喊不醒,如果不是还有气,我都快以为那是个死人了。”

长明皱了皱眉,转头对下一个师姐说:“用法术试试。”

这位在里面待得久了些,可惜,仍然没带出来好消息:“法力送进她身体里跟石沉大海一样,没用。”

众人更确认这是位仙人了,毕竟法力送进普通人身体里,早就把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女孩子们已经使唤完了,按照访仙的规矩,她们就是都被里头那位拒绝了,不能再进去。于是,长明亲自进了,可惜,里头那位不爱女孩儿,也不爱男孩儿,长明师兄天纵英才,也一样拿那人没办法,其他人亦如是,最后,只剩下了信鸾。

长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木着脸摆摆手让他进去,信鸾咽了口口水,紧绷着站在门口报完姓名,吸了口气,掀开门帘走进去。

终于,他得见了这位“仙人”的真容。

这一看,信鸾就怔住了。

那姑娘瞧着正是锦瑟年华,即便未施粉黛也形容秀美,穿着素白裙子,窝在床榻上,睡梦正酣,像一朵轻柔无害的香雪花,信鸾甚至能看清她一呼一吸间身体的起伏。

或许是美人美得都有相似之处,信鸾总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可惜他记性不好,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信鸾忍不住放轻了呼吸和脚步,蹲到她床前,端详着她安宁的睡容,小心翼翼地唤:“姑娘?醒醒?”

这人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无知无觉地睡着,好像陷入一场安宁的、没有尽头的温柔乡,眼角下,一颗玲珑小痣分外扎眼,像是一滴凝滞在面颊的泪。美则美矣,只是在民间,这种痣通常有许多不好的寓意。

看来常规的法子是叫不醒了,既然如此,就试试那个吧,就试一次。

信鸾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上来,才开口。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音色依然是温润的好听,好像被柔软蚌壳包裹着的珍珠的质地,浑圆饱满,诱人沉醉。

“……请醒来吧。”

“……”

嗯,毫无反应。

信鸾有些失落,果然,他还是不行。

出去和长明汇报,长明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信鸾似得。大家又集体商议了一番,决定还是再出去看一圈,沿路做记号,如果还是走不出去,也方便找回来。

小修士们前前后后离开了小院,他们谈话的声音也逐渐朦胧淡去,在竹林里飘飘绕绕,不知所踪。

而房间内,女子紧闭的睫毛颤了一颤,指尖微微蜷缩。

香线烧到尽头,风不知从何而起,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

即使走出去好远,信鸾满脑子也还是那少女的面容,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而其他人状态也没比他好到哪去,焦虑在人与人之间悄无声息地传递着,直到连成一张恐慌的网。

天色始终没有变化,他们只能转动沙漏计算时间,微生慈又翻了一次沙漏,脸色不太好:“两个时辰了。”

他们还是一眼望不见竹林的边界。

众人心里不禁惶惶然:难道他们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提出那句憋在大家心里很久的话:“烧求救符吧。”

话一出口,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这地方太古怪了,还是喊师长来救我们吧,这么耽误下去不是办法。”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长明的脸色——果然,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说得轻松,”长明不快道:“我们下山是领命去除祟的,结果地方没到,人先走丢了?恕罪,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这大家伙听了可都不痛快了,你长明少爷的面子是面子,大家的小命就是鞋垫子?

微生慈也是一位长老的宝贝眼珠子,一点不怵他,直接对呛:“我们实力不够是事实,死要面子顶什么用?但凡有办法谁愿意用求救符?”

“若人人见个小灾小难就都要求救,我看第四阁也是要完蛋了。”长明嘴硬得跟一块铁板一样。

“那是一回事吗?”微生慈被他气到了,直接拔剑。

眼看着一场内讧一触即发,其他弟子连忙把两人拉开:“师兄,师兄,冷静啊!”

“师姐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信鸾深知,争吵的本质就是诉求不同,而最有用的方法就是转移矛盾,于是恳切地上前劝道:“说不定关键还是在刚才院子里那位身上,我们或许可以再回去找找线索……”

“是哦~有道理。”

信鸾难得被认可,下意识接过话:“是吧,我就觉得……啊?”

说一半,他才意识到接话的人声音不对。

长明和微生慈:“……?”

众人皆是一僵,立刻循着声音,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后头的花岗石上,刚才还睡得死沉的那位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翘着腿,托着下巴,坐在最顶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众弟子:“……”

活的。

开文大吉!以下是阅读小贴士:

1.女主负责推图,男主则负责抢救感情线,因此男主的b格高,但前期在主线里的作用无限接近于吉祥物。(不是挂件镶边男主放心)

2.作者有大纲,故事情节和每个人物的线都是定好的,不会改动。

3.女主本人战力低是写在简介里的设定,她的技能点全点在搞事能力上了,所以干架就是要像唐僧一样找人救场的,作者不喜欢女强男更强所以不会那样写,请勿担心。

4.讨厌雌竞,讨厌配平,支持女性角色当个正常人。这本书里的女性角色有爱女主的、恨女主的、崇拜女主的、想暴揍女主的,但就是不会有莫名其妙和女主抢男人的。

5.虽说是穿越,但没有原主这一说,谢醒一直就是谢醒。

6.本篇配角较多且都有设定(作者是设定狂魔),作者喜欢丰满的配角并且愿意多花笔墨去写,如果读者不喜欢也没关系,没有让你们爱上他们一定是我的问题!但请一定要和平讨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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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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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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