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之后,我换了一份工作。
倒也不是特意换的,只是原来那家物流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在名单里。拿了补偿金,在家歇了几天,然后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一家旧书店招店员,离家不远,工资不高,但活儿清闲。我去面试了,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了两三个问题,就让我第二天来上班了。
书店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小吃店中间。店里的书堆得满满当当的,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供人行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但并不难闻。阳光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在那些书脊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每天早晨九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通常去隔壁的小吃店吃一碗面,或者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根烟,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工作内容很简单——整理书架,给新到的书登记、定价、上架,偶尔帮顾客找找他们想要的书。大部分时候店里都没什么人,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店主姓孟,我叫他孟叔。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柜台后面修补旧书,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镊子和胶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精密的手术。他偶尔会跟我聊几句,聊聊书,聊聊天气,聊聊巷口那家小吃店的烩面涨价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咸不淡的,像白开水一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淡,安稳,波澜不兴。我很享受这种平淡。每天早上走到书店门口,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嘎啦一声,铁皮卷上去,露出里面那些安静的、等待被翻阅的书。我走进去,打开灯,烧一壶水,擦一擦柜台上的灰,然后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工作。这种重复的、有规律的、不需要动脑子的生活,让我觉得很踏实。
七月的一天下午,天很热,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店里没有顾客,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关于黄河民俗的旧书。书是前几天收来的,印刷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内容很有意思。讲的是黄河沿岸的各种风俗和传说,有些我听说过,有些闻所未闻。我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了一段关于“镇河物”的记载:
“黄河沿岸村落,常有镇河之物。或以铁牛,或以石狮,或以铜剑,埋于堤下或沉于河底,用以镇压水患,驱避邪祟。此类镇物多由当地耆老或僧道择吉日安放,仪式隆重,不可轻动。相传若镇物被毁或移位,则河患立至,灾祸连绵。”
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
就在这时候,店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我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句:“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书架上游移着,像是在找什么。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在书架前走了一圈,最后走到柜台前,看着我:“请问,你们这里有关于黄河民俗的书吗?”
我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有。”我说,站起来,走到靠里的一个书架前,指了指第三层,“这一排都是,您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她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开始翻看那些书。我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继续看我的书。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我一直在偷偷地看她。她的侧脸,她的背影,她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她挑了两本书,走到柜台前,放在桌上:“我要这两本。”
我拿起书,扫了一下条码,报了价格。她付了钱,把书装进帆布包里,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我。
“你是陈秋生吗?”她问。
我愣住了。
“我是。”我说,“您是……?”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叫柳秀兰。”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柳秀兰。柳秀兰。那个死在棺材里的女人。那个在锁龙穴地下石室里出现的魂魄。那个告诉我三块葬玉沉入黄河的女人。她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背着帆布包,像一个普通的顾客。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是……”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很多人都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刺眼,风铃还在门口轻轻摇晃。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我去了你老家的村子,找到了陈老栓。他告诉我你在省城,给了我你工作的地址。”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你为什么找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你舅公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的事情。”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她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什么事?”我问。
她看了看周围。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悬浮在时光中的微粒。
“你舅公死的那天晚上,”她说,“和我在一起。”
我愣住了。
“他死的那天晚上,不是一个人。”她说,“他和我在一起。我们在锁龙穴里。他打开了棺材,拿出了那块葬玉。然后他把它交给了我。”
“他为什么要交给你?”
“因为他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她说,“他想让我替他做完他没有做完的事。”
“那你为什么没有做?”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因为我害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我害怕像他一样死掉。”她说,“所以我逃了。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外地,换了名字,重新开始生活。我以为只要我离得够远,那些事情就与我无关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
“但我错了。”她说,“那些事情,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些书脊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舅公不是一个人死的。有人陪着他。那个人是我。”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祈求原谅。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是夏日午后的一场短暂的阵雨。
“你不恨我吗?”她问。
“恨你什么?”
“恨我当初逃走了。”她说,“如果我留下来,也许你舅公不会死。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我舅公选择把葬玉交给你,是他自己的决定。你选择逃走,也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没有资格恨你。”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木门,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关于黄河民俗的书,找到了我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我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没有直接回家。我沿着巷子走到街口,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汽车的尾气味。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陈老栓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陈老栓沙哑的声音:“秋生?”
“老栓叔,”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柳秀兰……她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老栓说:“你见到她了?”
“她今天来我店里了。”
陈老栓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去找你了啊。”
“你知道她还活着?”
“我知道。”陈老栓说,“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你舅公临死前交代过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还活着。他说,让她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吹动了我额前的头发。
“我知道了。”我说。
“秋生,”陈老栓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她说,我舅公死的那天晚上,她和他在一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陈老栓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她说的,是真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嗒,嗒,嗒,像是一下一下的钟摆。
回到出租屋,我没有开灯。我摸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我隔着布料,轻轻地握了握它。
然后我松开手,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