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像一架上了发条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不快不慢。我渐渐习惯了这种平淡的生活,甚至开始享受它。不用半夜惊醒,不用担心棺材里的东西,不用在黄河边的洞穴里摸黑前行。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的是出租屋的天花板,听到的是楼下的汽车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这种平凡的、安全的、乏味的生活,让我觉得踏实。
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比如我开始关注天气预报里黄河沿岸的降雨情况。比如我看到新闻里报道黄河汛期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比如我偶尔会在网上搜索老家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件。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异常,没有事故,没有奇怪的现象。黄河安安静静地流着,村庄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这样很好。我希望一直这样。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的是郑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陈秋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口音带着浓重的河南腔。
“我是。您是?”
“我是郑州大学历史学院的研究生,我姓马。”他说,“我们在整理一批黄河沿岸的民间文献时,发现了一本手抄本,署名是‘柳文远’。我们在书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想请问一下,您和这位柳文远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柳文远?他的手抄本怎么会跑到郑州大学去?
“他是我的一位长辈。”我说,“你们在哪里找到那本书的?”
“在黄河边的一个废弃渡口附近。”马同学说,“我们前段时间在那一带做田野调查,在当地一位老乡手里收到的。老乡说是在老房子里清理杂物时发现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我们翻看了一下,发现里面记载了很多关于黄河水文和民间传说的内容,很有研究价值。但书中夹着一张纸条,写着您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想确认一下,这本书是不是应该归还给您或者柳文远先生。”
“那本书里还夹了别的东西吗?”我问。
马同学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翻看那本书。然后他说:“还夹着一张地图,手绘的,画的是黄河沿岸的一些地点。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字,像是‘锁龙穴’、‘野狐渡’、‘龙王庙’之类的。”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有些出汗。
“那本书和地图,你们能暂时替我保管吗?”我说,“我下周去郑州,当面看一下。”
“可以的。”马同学说,“您到了郑州联系我就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着。楼下有小孩在嬉闹,笑声清脆,像是夏天的风铃。
柳文远的手抄本。他什么时候写了一本手抄本?又是什么时候把它留在了野狐渡?那张地图——和舅公留下的那幅地图是不是一样的?他是不是还留下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周后,我请了假,坐上了去郑州的火车。郑州比省城要大得多,火车站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我出了站,按照马同学给的地址,找到了郑州大学的历史学院。马同学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高个,说话斯斯文文的。他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里,从一个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就是那本手抄本。”他说,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本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面上没有书名,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柳文远的笔迹,和我在锁龙穴里看到的那本《柳氏水经》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翻了翻,书的内容和《柳氏水经》有些相似,但更详细一些。前半部分仍然是黄河水文记录,后半部分则是柳文远自己添加的注释和补充。在一些案例的旁边,他用红笔写下了自己的分析和判断,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
我翻到书的最后几页,看到了一张折叠的地图。我展开地图,发现它和舅公留下的那幅地图几乎一模一样——黄河沿岸的七个点,用红笔圈着,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字。但在这幅地图上,多了一些标注——在每一个点的旁边,柳文远都用铅笔写下了简短说明,像是旅行笔记。比如在“守”字旁边,他写着:“锁龙穴。封印之主穴。葬玉已取。”在“开”字旁边,他写着:“野狐渡。封印之辅穴。葬玉已失。”在“封”字旁边,他写着:“龙王庙。封印之枢穴。葬玉已取。”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段文字。不是水文记录,也不是案例分析,而是一段像是日记的文字:
“余自幼随父兄守护河穴,深知葬玉之重。然数十年来,封印渐弛,煞气外泄,柳家人丁凋零,无力回天。陈守义之死,实乃余之过。若余早下决心,或不至如此。今将所知所录付之一炬,留待后人。若有缘人得此册,望善用之。——柳文远,戊戌年秋。”
我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马同学喊了我一声,“这本书是您长辈的吗?”
“是。”我说,“是我一位长辈的。”
“那您要带回去吗?我们可以复印一份留存,原件您可以带走。”
我握着那本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不用了。你们留着吧。这本书放在你们这里,比放在我手里更有用。”
马同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好,我们会妥善保管的。如果您以后想要回去,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马同学,”我说,“你们做这个研究,是为了什么?”
马同学想了想,说:“为了记录。很多东西都在消失,黄河在变,村庄在变,老一辈的人在离去。我们想尽可能地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在这条河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生活和什么样的故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同学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那很好。”
我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历史学院的大楼,走出了郑州大学的校门。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摊烤红薯的味道,有春天草木生长的味道。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回省城的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在风中泛起层层的波浪。远处的黄河大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静止的绸带。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感觉到火车在有节奏地摇晃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地握了握。
火车继续向前开。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变化着,田野,村庄,河流,桥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车厢里有乘客在低声交谈,有小孩在哭闹,有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吆喝着卖零食和饮料。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锅煮开的水。
我靠在座椅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黄河已经看不到了,被远处的树林和房屋遮挡住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在那些田野和村庄的旁边,在那些树木和房屋的后面,静静地流淌着。它已经流淌了几千年,还将继续流淌下去。而那些发生在它身边的故事,有些被记录下来了,有些被遗忘了,有些被带进了坟墓里。
火车继续向前开。窗外的风景还在不断变化着。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