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时,沈从盈本打算在马车上啃两块干粮,将就一顿。
结桑那边却先来了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蕃女,送来了奶酒和饼子,是给周余这些人的。
“阿爸说,请郎君过去吃。”
沈从盈往帐那边看了一眼。
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火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翻着,几个蕃人蹲在旁边撕肉。
沈从盈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毕竟当着主顾的面跑去和卖家走太近,不太好。
马已经挑了一半,下午便能把事办完。
沈从盈只想安安稳稳拿到三十贯钱,好早点回去还债。
而她拒绝过去用餐的行为,确实让周余心里又对沈从盈多了两分好感,觉得她这人做事确实讲究,懂分寸。
周余是王家的大管家,这次来秦州买马是奉的大房三爷的命令,他来之前听三爷的意思,以后可能每年都要过来一趟。
王家的管家不止他一个,比他年轻的还有三个,这差事油水足又体面,都盯着呢。
若是这次带回去的马让那边满意了,不仅有赏,以后来这边的事儿也都会交给他。
所以周余也想着,跟她打好关系,毕竟说不好以后还要来。
两个时辰后。
沈从盈领着挑好的三十三匹马来到周余面前。
其中三十匹马分成两队。
青队十五匹,全是青骢马。
白队十五匹,全是白马,只不过并不是纯白,只是通体大部分为白色。
之所以这么选,也是因为这些马为打毬马,颜色齐是很重要的一点。
分成两队,到了场上也更好区分队伍。
周余听了沈从盈的说法,也觉得这样分很不错。
而且每一匹马,确实如沈从盈说的那样,没有暗病,品相骨相俱佳。
“周管事,这里一共三十匹打毬马,还有三匹单独挑的,这三匹,不论毛色还是骨相都是上等,带回去一转手,至少能赚百贯,你看看要不要一起。”
这三匹马上是沈从盈特意选出来的,虽然周余之前只说要毬马,但极品神骏,带回汴京,一定让那些达官贵人哄抢,周余定知道这一点。
反正沈从盈自己是买不起的,不如卖个好给周余,看能不能换些好处。
果然,周余看到这三匹马,眼神都不一样了。
两匹白马,一匹黑马。
白马都是纯白色,肉眼看不到杂毛,只有不明显的位置能找到几根青色,几乎可以忽略。
而这两匹白马又各有特色。
其中一匹的额心一撮红色,铜钱大小,圆圆的,非常醒目,四蹄和鬃尾是黑色。
另一匹则是全身白,四尺九寸。
鬃和尾极长,尾拖到飞节以下,跑起来整片散开,像扯了一面白旗。
白马百匹里出一匹,纯白不难,纯白又长到四尺九寸、骨架还周正的,千匹里出一匹。
这两匹白马,光是站在那便是风景。
第三匹马是墨麒麟。
通体乌黑,黑得发蓝。
太阳底下看,极具光泽感。
特点是它四蹄雪白,一直白到膝弯上头。
这种特征被称为踏雪。
它的鬃尾极长,黑得发亮,垂下来能扫到地。走起来鬃毛一波一波地动,像水里的一匹黑绸。
这年头,黑马多,黑得发蓝的少,而四蹄全白且白过膝的更少,两样凑在一匹身上,还足足有五尺一寸。
这样的马,整个博马场也只找到这一匹。
这三匹马被沈从盈牵走,结桑都有些不舍。
可谁让她有这个眼力,能在几千匹马里找到这么优秀的马。
周余已经可以想象,将这三匹马带回去,自己能得到多大的赏赐了。
这都是其次,一旦马儿上供给皇室,若被皇帝看上,又不一样了。
周余按耐住心中惊喜,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既然郎君费心挑出来了,那便都带走吧,价格谈好了吗?”
沈从盈给结桑要了个极好的价格,毕竟把人家这里最好的几匹马挑走了,不得多给些好处。
这三匹马就算在这里,单匹价值也不低于七十贯,带到汴京,放到拍卖行,甚至能值百金。
另外三十匹马,沈从盈和结桑说好,按二十七贯一匹算,而这三匹要两百贯。
沈从盈告知结桑,这些马能换十几车他要的物资。
结桑非常高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其他的蕃人。
蕃人们欢快地喊着,情绪高涨。
结桑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周余也在暗暗庆幸,好在此次带来的钱不少,除了上头给的,他自己也带了些钱傍身,要不然加上这三匹,钱就不够了。
不过带的钱是够了,茶砖,绢帛、盐块却没带够。
博马场这边只能用这些交易。
周余只好多花了十贯钱,请牙人换货。
又折腾了一个时辰,天都要黑了,才终于搬来足够的茶砖、绢帛、盐块,两边按蕃部规矩折价。
账算完,周余带来的钱也用的七七八八。
不过,答应给沈从盈的钱,他还是给得起的,先拿自己的钱垫着,回到汴京,再一一报上去,主家自会补给他。
周余低声道:“沈小郎,今日这三十三匹马,我原想着两天挑完就不错,你一天不到就齐了,还挑了几匹上等良驹,辛苦,车里有多的茶砖一会儿你带些回去。”
沈从盈拱手:“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给的钱多,自然要把事情办好。”
周余笑着拿了三十贯钱放到沈从盈手上。
接过钱,沈从盈心跳有些加速。
这可是三十贯。
一个庄户人家可能十几年都攒不到这么多钱。
至于周余说要给她的茶砖,她自然不会推辞,不要白不要。
在双方交接查验货物的时候,结桑叫住沈从盈。
“小郎,你等等。”
他往帐后头走,走了几步回头招手。
她跟着去了。
帐后有一道矮栏,栏里十几匹小马驹,一岁上下,正在吃草。
听见人来,一齐抬起头,耳朵竖着,懵懂地望着他们。
“你替我争了东西。”结桑站在栏边说,“我不能白受。这些驹子,你挑一匹。”
沈从盈站在栏外,没有立刻进去。
十几匹小马驹挤在一处,有几匹胆子大,凑到栏边来,鼻子伸出来闻她的手。
她仔细看了一圈,很快选中了其中一匹。
那匹小马站在墙角,四条腿站得笔直,头微微侧着看她。
她走进栏里,走到心仪的那匹马跟前。
小马没退开,只是把头抬高了一点,疑惑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停在它鼻子前头。
过了一会儿,小马自己把头低下来,鼻子凑到她掌心,闻了闻,喷出一口气。
她笑着摸了摸它的额。
“我想要这匹。”
结桑笑了:“为什么?这可不是最好的一匹。”
甚至有点差。
“它毛色杂,这白马身上长黑点,卖不上价,这匹生下来就这样,我本来还打算自己留着。”
“我就喜欢它。”
这是她梦中情马——满川花。
眼前这匹小马驹,颈长而弓,颈础高,头小,额宽,耳小如削竹。
头型品相已是极品。
虽然身体还未长大,但也能看出骨相不错。
最让她心动的是它身上的花纹。
宋人给马起名,多按毛色加特征,比如玉顶、踏雪、银鬃,唯独这一匹,起的是景。
满川花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幅画。
川是平川,花是斑纹。
意思就是斑纹铺满全身,像春天开满草花的原野。
它的毛色是白底,身上散布大块青黑斑,肩、背、肋、胯上都有,大小不等,边界不齐。
像把一碗墨泼在雪地上。
在别人眼里是杂乱,在沈从盈眼力却是不经修饰,美得无法复制。
鬃和尾巴是全黑,四条腿越往下越黑,到蹄冠几乎成了墨色,只有蹄壁是浅的。
这种毛色,按宋人马籍九十二种来分,落在駮这一类。
駮之别八,头一项就是青駮。
俗名就叫花马。
宋人以纯色为上,花马是杂色,卖不上价。
可沈从盈要它,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觉得它好看。
她前世就想要一匹满川花,但都没遇到极品。眼前这匹完美符合了她的想象。
于是解开自己腰上的布带,拴在小马颈上,牵着它走出栏。
她摸着它的鬃毛,已经爱不释手了,恨不得赶快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