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狠语诛心,血肉承罚

沪上深秋,风凉露重,流言蜚语比霜风更刺骨。

不过数日光景,顾府嫡女倾心梨园伶人、日日卑微奔赴戏楼的消息,如同长了羽翼,飞速席卷整个沪上权贵圈层。

豪门圈子最是刻薄凉薄,最喜攀附讥笑,最擅落井下石。

人人皆知顾晚姝是顾家精心娇养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名门贵媛,生来便锦绣荣华,本该匹配家世相当的世家公子,风光婚配,惊艳沪上。

可如今,她却放下一身矜贵身段,放下所有高傲体面,日日奔赴市井戏楼,追逐一个出身卑贱的戏子。

此事一出,满城非议,漫天嘲笑。

茶余饭后,宴席酒会,所有权贵世家,皆拿顾晚姝当作笑柄闲谈。

“堂堂顾家大小姐,竟痴恋一个戏子,真是荒唐。”

“放着名门前程不要,偏偏卑微倒贴底层伶人,脸面尽失。”

“听说那伶人日日冷淡避她,倒是我们顾小姐死缠不放,卑微至极。”

“真是丢尽了顾家百年门楣。”

细碎嘲讽层层叠叠,阴风冷雨般萦绕在沪上每一处权贵圈层,将顾晚姝的深情,碾作全城最大的笑话。

陆景珩素来温润谦和,身居世家,混迹圈层,每每宴席闲谈、众人讥笑之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开口挡下所有非议,淡淡转移话题,替顾晚姝隔绝所有世俗恶意。他只是默默站在暗处,替她挡尽满城风雨,护她最后一丝纯白体面。

可流言终究遮不尽,风声终究逃不过。

层层叠叠的讥讽闲谈,终究一字不落,传入了顾鸿远耳中。

顾鸿远半生掌权,纵横沪上商政两界,杀伐果断,颜面极重,毕生最看重的,便是顾家百年基业、世家威仪、门楣荣光。

当听闻自家嫡女沦为全城笑柄,这位半生沉稳阴鸷的枭雄,彻底震怒。

书房之内,瓷盏碎裂,玉石落地,脆响刺耳。

滔天怒火席卷周身,眼底戾气沉沉,阴寒可怖。

他当即冷声下令,铁律禁足。

“传我命令,禁足顾晚姝!”

“半步不得踏出顾府!”

“从今往后,严禁她踏足水韵楼半步,断绝所有往来!”

命令森严,无可违抗。

顾府上下瞬间戒严,院门紧锁,下人轮班看守,彻底封死了顾晚姝所有外出的通路。

顾晚姝被囚深宅,寸步难行。

高墙大院锁得住她的人,却锁不住她满心执念、满腔深情。

连日禁足,她闭门独坐,日日失神,夜夜难眠。

满城流言,世人讥笑,父兄阻拦,爱人疏离……所有压力层层叠加,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她太懂苏清砚了。

她不信那日顾府折辱之后的冷漠,不信他眼底的寒凉是真心,不信满心奔赴的深情是消遣。

她笃定,他是被逼的。

是父亲的折辱、门第的鸿沟、世俗的差距,逼得他不得不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推开她。

他不是不爱,他是不敢爱,是不能爱。

只要她不放弃,只要她执意坚守,只要她足够坚定,他们的情意就不会散,他们的爱意就永远热烈滚烫,永远不会落幕。

执念生根,深情固执,支撑着她在四面绝境之中,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转身。

走投无路之际,她唯一能求、唯一能依靠的人,只剩顾星辞。

夜色深沉,月色微凉。

她趁着下人松懈,悄悄寻至二哥院中,眼底泛红,带着无助与执拗,轻轻拉住顾星辞的衣袖。

“二哥,求你,帮我一次。”

“帮我出府,我要去水韵楼见他。”

顾星辞看着自家小妹眼底的执拗与通红眼眶,看着她日渐消瘦、郁郁消沉的模样,心头万般无奈,终是心软。

他素来懒散随性,不争不抢,却唯独疼惜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权衡再三,顾星辞终是松口,甘愿冒着受罚风险,破例带她离府。

夜深人静,他避开所有侍卫下人,悄无声息打开侧门,带着顾晚姝一路疾驰,奔赴水韵楼。

夜色中的戏楼灯火通明,戏台灯火灼灼,丝竹婉转,人声未歇。

今夜苏清砚登台,唱的是一出热闹明快的喜剧。台上的他,一身精致戏衣,妆容明艳,眉眼温润明媚,身段翩跹流转,唱腔清亮婉转,举手投足皆是戏台之上惯有的风月从容。

笑意落在眉眼,温柔融在唱腔,热闹衬在戏台,明媚映在灯火。

可台下的顾晚姝,静静立在人群末尾,看着台上明媚温柔的他,鼻尖酸涩,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汹涌而出。

热闹是戏里的圆满,明媚是伪装的从容。

满堂喧嚣喜乐,唯她一人,泪流满面,寸寸心碎。

戏台之上,苏清砚余光始终落在角落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他日日都在等她,日日都怕她来。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纠缠,无解无休。

他贪恋这世间唯一属于他的温柔暖意。有她在台下,这荒芜戏台,这孤凉人生,尚且有一丝微光牵绊。

可他更怕她深陷。

怕她不顾世俗非议,不顾家族阻拦,不顾满城流言,越陷越深,最终被这场无解爱恋彻底拖入深渊,被顾家、被世俗、被宿命碾碎所有纯白明媚。

他私心想要她日日相伴,又理智迫切想要她彻底脱身、彻底放下、彻底远离这场血色孽缘。

矛盾撕扯,日夜煎熬,无人可解。

一曲终毕,戏腔落尽,满堂掌声喧嚣。

苏清砚敛了身段,卸了台上明媚,转身走入后台。

顾晚姝擦干满脸泪痕,不顾周遭人来人往,执意穿过人群,步步坚定,追至后台。

昏暗安静的廊道里,只剩他们两人。

晚风穿窗,灯火摇曳,四下寂然无声。

连日积压的委屈、疑惑、不安、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望着他清冷侧影,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带着固执的执拗,轻声开口,字字追问:

“清砚,你告诉我实话。”

“你为什么一直推开我?”

“到底是为什么?”

她停顿一瞬,心口发紧,红着眼眶试探:

“是因为我爹那日在顾府折辱你,对不对?是因为顾家,对不对?”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是,她便有千万种办法去和解、去弥补、去抗衡。

可苏清砚背对着她,身姿僵冷,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淡漠寒凉,不带半分温度:

“不是。”

一字否定,斩断所有借口,击碎她所有自我宽慰。

顾晚姝身形一颤,眼底慌乱更甚,步步逼近,执拗追问:“那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我求求你告诉我。”

她想要一个苦衷,想要一个无奈,想要一个身不由己。

哪怕千难万险,她都愿意陪他共度。

可今日的苏清砚,早已做好彻底绝情的准备。

他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她,眼底无半分温柔,唯有一片淡漠疏离的漠然。

他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尽残忍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寸寸割魂:

“没有为什么。”

“只是我玩腻了,不想再玩了。”

玩腻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落地成霜,狠狠砸进顾晚姝心底,瞬间碾碎她所有执念、所有坚守、所有深情期许。

顾晚姝浑身骤然僵住,血液瞬间凝固,浑身冰凉刺骨。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瞳孔震颤,脸色煞白,连连摇头,指尖死死攥住他的戏服衣角,力道颤抖绝望:

“不可能……清砚,不可能的。”

“你骗我,你跟我讲实话,你不要这样骗我好不好。”

“我们不是这样的,你绝对不是玩玩而已……”

她眼底泪水疯狂翻涌,声音破碎哽咽,无助又绝望。

连日流言非议她都扛住了,可唯独这句玩腻了,她扛不住。

苏清砚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崩溃颤抖的手,看着她泪流满面、破碎无助的模样,心口骤然被狠狠撕裂,骨血寸寸崩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五脏六腑尽数溃烂,爱恨厮杀濒临疯魔。

他比谁都痛,比谁都煎熬。

可他不能停,不能软,不能回头。

他必须狠,必须绝,必须亲手将她彻底推离这场血色深渊。

她是纯白明媚、未经风霜的小姑娘,本该一辈子活在阳光之下,安稳顺遂,无忧无虑,不染世间阴翳,不沾半点血腥罪孽。

而他的世界,满门血海、层层黑暗、步步罪孽,肮脏、阴冷、血腥、绝望。

这般黑暗沉重的过往,这般无解血腥的恩怨,本就不该沾染她半分。

他不能让她越陷越深,不能让她来日卷入血海恩怨、家宅纷争,不能让她因自己落得万劫不复。

唯有他亲手做恶人,亲手诛她心意,亲手断她执念,才能让她彻底死心,彻底抽身,回归属于她的光明坦途。

痛,他一人受就够了。

罪,他一人担就够了。

他抬眼,眸光冷冽刺骨,唇角笑意凉薄残忍,字字锋利,句句绝情:

“不可能?”

“顾晚姝,是你太过自作多情。”

他抬手,用力掰开她攥着戏服的指尖。

“顾小姐,请你自重。”

“离我远一点。”

“你这般纠缠,已经对我造成极大困扰。”

句句划界,字字生分。

他看着她惨白破碎的脸,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喉间腥甜翻涌,依旧逼着自己吐出最残忍的字句,彻底碾碎所有过往:

“劳你往后别再纠缠我,别再骚扰我。”

“算我求你。”

“此前种种,不过是我一时闲来无趣,玩弄你感情而已。”

“如今腻了,我很抱歉。”

“对不住了。”

这些日子,他纵然冷漠疏离,纵然言语冰冷,却从未有过这般诛心狠绝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自己的心脏。

每一句绝情,都在以血肉为祭,斩断两人所有余生。

他痛得快要死去,面上却依旧淡漠冷绝,不露分毫破绽。

廊道之外,顾星辞快步寻来,恰好将这字字诛心的绝情话语,尽数听入耳中。

素来懒散温和的顾星辞,眼底温柔瞬间尽数褪去,戾气瞬间覆满眉眼。他可以容忍苏清砚疏离,可以容忍两人渐行渐远,可以容忍小妹为爱受伤。

但他绝不允许有人肆意践踏小妹真心,玩弄她赤诚爱意,折辱她的体面尊严。更不允许一个底层伶人,如此轻贱、如此磋磨他顾家捧在手心的妹妹。

怒火瞬间冲垮所有理智,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攥紧拳头,带着满腔怒火与戾气,狠狠一拳砸在苏清砚面门!

“砰”

沉重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沉闷刺耳。

力道极大,精准砸中鼻梁。

瞬间猩红迸发,温热的血液顺着鼻腔汹涌涌出,源源不断滴落,染红他洁白的戏服领口,染红脚下青砖地面。

苏清砚身形一晃,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却半步未退,分毫未躲。

他直直站在原地,默然承受这猝不及防的一拳,不闪、不避、不还手。

该打的。

该受的。

该偿的。

这是他欠顾晚姝的,欠她的温柔,欠她的赤诚,欠她满心奔赴的爱意。

顾星辞眼底戾气暴涨,怒意滔天,看着他这副凉薄绝情的模样,怒不可遏,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落。

拳风凌厉,力道凶悍,落在他的眉眼、下颌、肩头。

“苏先生,你过分了!”

一声怒喝,字字冰冷,句句斥责。

苏清砚始终垂着眸,满脸血污,静默伫立,身形挺拔,不躲不抗,硬生生承受着所有殴打。

皮肉剧痛入骨,浑身酸痛麻木,可这点躯体之痛,比起心口寸骨崩裂、爱恨凌迟的痛楚,不值一提。

他心甘情愿,全盘承受。

顾晚姝站在一旁,浑身僵硬,泪流满面,看着被重拳殴打、满脸是血却默然不反抗的少年,心口痛得窒息,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上前阻拦。

顾星辞打至心底怒意稍泄,再也不愿让小妹多看这薄情之人一眼,猛地伸手拽过顾晚姝,力道强硬,带着她转身快步离开水韵楼。

戏院门外,早已围满闻讯赶来的记者与人流。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不停作响,密密麻麻的镜头对准顾府二人,对准这场沪上热议的梨园情伤。

顾星辞年轻气盛,怒火未消,理智全无,被镜头与追问逼得心烦意乱,一时冲动,未经半分思虑,扬声冷喝,字字张狂,响彻街巷:

“老子就打他了!”

“我顾家,打他一个底层玩意儿,想打便打,何须理由!”

一句话,狂妄张扬,居高临下,彻底坐实了门第碾压、权贵欺人的事实。

彻底碾碎了苏清砚最后一丝尊严,也彻底将两人的关系,钉死在权贵与底层、天堑鸿沟的对立面。

人群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所有画面尽数定格,明日必将席卷整座沪上,掀起更大风浪。

喧闹门外人潮涌动,流言四起。

空荡后台廊道,终于重归死寂。

满地零落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苏清砚缓缓垂落手臂,抬手擦去脸上不断流淌的鲜血,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眉眼平静得近乎死寂。

他缓缓站直摇晃的身形,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喧闹戏楼。

夜色沉沉,晚风凛冽,卷着深秋寒凉,穿透单薄衣衫,冻得人四肢发麻。

他独自一人,满身伤痕,踏着夜色,孤身去往当初两人告白定情的那片竹林。

这里曾是他此生最温柔、最赤诚、最圆满的片刻光阴。

是他跪地草戒许诺余生,是他放下十年仇恨期许安稳,是他心动生根、情深不悔的方寸之地。

如今竹林依旧,月色依旧,晚风依旧,唯独情意破碎,余生成空。

孤身立在林间,四下无人,所有伪装、所有决绝、所有冷漠、所有隐忍,瞬间彻底崩塌。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汹涌滑落,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纵横斑驳,砸落在清冷草地之上。

他微微垂首,肩背轻颤,无声落泪,寸心俱碎。

喉间沙哑破碎,心底轻轻呢喃,一字一句,皆是血泪,皆是心甘情愿:

顾晚姝。

这顿打,我挨的心甘情愿。

这绝情,我演的肝肠寸断。

我亲手推开我此生唯一的光,心甘情愿,永世不悔。

唯愿你,自此脱身,远离阴霾,一生明媚,岁岁无忧,再不遇我这般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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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尘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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