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府折辱归来,苏清砚彻底变了。
他开始刻意躲闪,躲闪顾晚姝的每一次靠近,切断彼此所有多余的交集,不再赴她相约的晨昏,不再为她驻足等候。水韵楼的后门从前是专为她留的僻静通路,如今日日紧闭,只为断她来路、绝她念想。
他用尽一切办法错开与她的相遇,避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避开她毫无防备的温柔笑意。
多看她一眼,心底的撕扯便会剧烈一分;多与她说一句话,十年血海的罪孽,便会凌迟他骨血一寸。
可顾晚姝一无所知。
她依旧揣着满心滚烫的期许,带着纯粹赤诚的喜欢,日日奔赴水韵楼。
那日他从顾府离去,温柔告知她只是父兄叮嘱他好好照顾她,她便信以为真,心底卸下所有不安,依旧以为他们的前路是坦途,是相守,是终得圆满。
她以为那日的难堪只是父兄一时试探,风波过后,一切皆会归位。
于是她日日梳妆,日日奔赴,带着少女最纯粹的欢喜,穿过沪上喧嚣市井,踏过水韵楼前的青石长街,只想见她的少年一面。
可每一次满心欢喜的奔赴,迎来的都是苏清砚前所未有的冷漠疏离。
这天午后,顾晚姝提着亲手备好的清甜糕点,一路轻快跑进戏楼后院。
往日这时,苏清砚总会坐在廊下晒着暖阳翻看书本,听见她脚步声便温温柔柔一句“晚姝,来了”。
可今日,廊下空空。
她找了半圈,才在戏台侧旁看见他的身影。
苏清砚立在梁柱阴影里,正在整理台上的曲谱,身姿挺拔,神色冷淡。
顾晚姝心头一松,立刻扬起笑意快步上前,将食盒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清砚,我今日在家让厨下做了桂花糕,是你爱吃的口味,我给你送过来了。”
可苏清砚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依旧慢条斯理整理纸页,声音平淡无波,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必了。”
顾晚姝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小声道:“你尝尝好不好?我特意给你做的,不腻的。”
“我说不用。”
“顾小姐往后不必再送东西过来。水韵楼不缺吃食,我也不爱这些甜腻零嘴。”
一句顾小姐,生生拉开两人所有亲密。
顾晚姝心口骤然一堵,酸涩瞬间漫上来,眼底泛起一点茫然的红:“你以前明明爱吃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苏清砚垂眸收回目光,语气更冷,字字锋利: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顾小姐不必总来戏楼,鱼龙混杂,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传出去,有损顾家颜面。”
刻意,生硬,绝情。
顾晚姝彻底怔住,手里的食盒沉甸甸压着掌心,心里更沉。
她鼻尖微微发酸,忍着委屈轻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我父亲那日对你说了不好的话?清砚,你跟我说好不好,我可以去跟父亲解释……”
“与顾府无关。”
苏清砚直接打断她,神色冷淡决绝,没有丝毫余地。
“只是我觉得,我们本就不该走得太近。”
“你是顾家嫡女,我是市井伶人,本就殊途,本就无缘。是顾小姐一时新鲜,错把消遣当真心。”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顾晚姝心底。
消遣。
他把他们朝夕相伴的温柔,把她倾尽全部的奔赴爱意,轻描淡写归为一时消遣。
顾晚姝眼底瞬间红透,眼底水汽翻涌,声音轻轻发颤:“我不是新鲜,我从来都不是消遣……我是真心喜欢你。”
苏清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看着她快要落泪的模样,心口瞬间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近窒息。
可他面上分毫不露,只淡淡移开视线,语气凉薄到底:
“喜欢无用。门第悬殊,从无结果。顾小姐聪慧,该及时止损。”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背影孤挺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留顾晚姝一人立在原地,提着温热的糕点,站在微凉的风里,满心欢喜碎得彻底。
一次如此,次次如此。
往后数日,她次次寻来,次次被他冷言击退。
第二日傍晚,她避开下人,独自来到水韵楼,想好好同他说几句话,消解他心中隔阂。
彼时戏楼刚散场,游人散尽,院中安静。
顾晚姝追上他的脚步,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小心翼翼开口:“清砚,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就几句。”
指尖刚触到他衣料,苏清砚便猛地抬手,直接避开她的触碰,动作克制却疏离,避得干干净净。
他侧过身,目光清冷扫过她,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耐:
“顾小姐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自重二字,重得伤人。
顾晚姝指尖悬在半空,浑身一僵。她从未被人如此苛责,从未被他如此冷淡相待。
她咬着唇,忍着喉间哽咽,抬头看他:“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话,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疏远我?”
“我没有疏远你。”
苏清砚声音平静,却残忍至极。
“我只是不想再与顾小姐有任何牵扯。”
“此前是我逾矩,往后我会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不再攀附高门。”
攀附二字,彻底碾碎所有情深。
顾晚姝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晃落一滴,声音软软哽咽:“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攀附……在我心里,你很好,比谁都好。”
他抬眼,眸光彻底冷透,字字寒凉刺骨:
“好不好,不由顾小姐说了算。”
“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不必再来了。”
“再来,也是徒增彼此难堪。”
字字决绝,斩断所有余地。
顾晚姝怔怔望着他冷漠的眉眼,她终于真切感觉到,他是真的在推开她,是拼尽全力,要把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
第三日午后,她不死心,依旧前来。
她不敢再提情意,不敢再强求亲近,只安安静静站在戏台之下,看着他排曲练唱。
一曲终毕,她轻声开口:“清砚,我不吵你,我就安安静静待一会儿,行吗?”
苏清砚收了唱腔,目光垂落,淡淡扫她一眼,语气疏离淡漠:
“戏楼是谋生之地,不是供顾小姐散心解闷的地方。”
“顾府庭院宽阔雅致,顾小姐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府安坐。”
“我的时间、我的戏台,从不接待闲人。”
句句疏离,字字划界。
顾晚姝看着他冷淡侧颜,喉咙发紧,心口堵得喘不上气,轻声问:
“在你眼里,我现在……只是闲人吗?”
苏清砚沉默片刻,吐出最残忍的答案:
“是。”
一字落地,彻底击碎少女最后一点期许。
自此,顾晚姝日日郁郁寡欢。
从前明媚爱笑的姑娘,眉眼彻底失了光彩。她心知一定是父兄那日在厅中折辱了他,才逼得他如此绝情避她。
她满心愧疚、满心委屈、满心茫然,无处排解,终日恹恹失神。
但每一次冷漠伤人,最痛之人,从来都是苏清砚自己。他说出的每一句凉话,推开她的每一个动作,看似绝情决绝,实则都在一刀一刀凌迟自己。
日夜晨昏,他皆在自我折磨。
无数次,他立在戏台阴影里,看着她红着眼眶、落寞转身,看着她单薄背影一步步走远,看着她满心欢喜而来、满目失落而归。
她每失望一次,他心底就溃烂一寸。
纠葛丛生,执念疯长,最阴暗疯狂的念头,日夜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她是顾鸿远唯一的软肋。
扳倒顾鸿远最利落的法子,便是断他挚爱,折他牵挂。
了结她,便可清算前尘,告慰亡魂,解脱十年颠沛的自己。
理智清醒地一遍遍告诉他,这是最正确、最该做的选择。
于是往后每一次,顾晚姝黯然离开水韵楼、独自踏夜归府的时刻,苏清砚都会暗藏一柄锋利短匕,隐于街巷暗处,一路无声尾随。
夜色沉沉,长街寂寥,晚风寒凉。
他一袭素衫隐于树影深处,步履轻得无声,掌心紧攥冰凉匕首,刃身刺骨,贴着皮肉泛着森然寒意。
前方少女孤身独行,步履缓慢,心事沉沉,还在为他白日的冷言冷语暗自难过,眼底含着未干的委屈,单薄又无辜。
他跟在数步之外,咫尺距离,伸手便可了结所有前尘。
可每一次,当目光落在她脆弱落寞的背影上,落在她依旧纯粹干净的眉眼间,所有凛冽决绝,都会瞬间崩塌殆尽。
他终究无法出手。
他可以恨尽世家权贵,恨尽世道凉薄,恨尽自身宿命,却终究对她,半分狠不下。
次次尾随,次次收手。
看着她安然踏入顾府朱门,看着灯火温柔将她护入其中,看着自己永远被隔绝在外。
他孤身折返空旷冷清的水韵楼。
独处小屋,四下寂然无人,所有刻意伪装的冷漠,所有强行撑起的决绝,瞬间尽数坍塌。
屋内灯火微弱,光影惨淡,映得他面容苍白破碎,眼底猩红一片。极致的痛苦、自我厌弃、无力崩溃瞬间席卷全身。
他抬手,毫不留情,狠狠扇在自己脸颊。
清脆巴掌声在死寂小屋中反复回荡,沉闷刺耳。
一下,又一下。
力道极重,毫不姑息,灼热的痛感瞬间铺满整张面容。皮肉火辣辣的疼,却压不住心口万分之一的溃烂痛楚。
他双目赤红,嗓音嘶哑破碎,低声疯魔般唾骂自己:
“苏清砚,你个窝囊废。”
“你真是最没用的懦夫。”
“你念了十年的前尘旧怨,到如今,偏偏连最该断的牵绊都舍不得。”
“你对得起枉死的亲人吗?对得起颠沛流离、忍辱偷生的你自己吗?”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
他恨自己执念乱心,恨自己优柔寡断,恨自己在前尘旧怨面前,依旧舍不得伤她分毫。
十年筹谋,十年隐忍,十年孤熬,终究困于一人,缚于己心。
扇到掌心发麻、脸颊红肿发烫,他才无力垂手,浑身脱力般靠着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疲惫、绝望、崩溃、无解,层层叠叠将他淹没。
昏沉之间,入梦。梦里无旧怨,无桎梏,无门第悬殊,无刻骨煎熬。
顾晚姝一身绯红轻纱嫁衣,眉眼明媚,笑意灼灼,踏着细碎流光缓缓向他奔赴而来。
她温柔唤他姓名,眉眼弯弯,安然明媚,是他此生最奢望、最渴求、最不敢触碰的圆满模样。
温柔得真实,美好得残忍。
可转瞬之间,梦境轰然碎裂。
他猛地睁眼。
屋内灯火摇曳,空榻冷席,四壁萧然,一无所有。
梦里红妆杳然无踪,眼底只剩无边寒凉与荒芜。
他静静躺在冰冷床榻,望着漆黑屋顶,喉间酸涩哽咽,心底盘旋着最残忍、最无解的独白,轻声呢喃,破碎又虔诚:
“顾晚姝,我好想恨你。”
“我好想、好想彻底断了你。”
“斩断执念,了结牵绊,一了百了。”
“可是我做不到。”
“我怎么都做不到。”
“晚姝……我放不下你。”
放不下,断不开,舍不去。
只能自困方寸之心,独熬岁岁年年,一人囚于原地,一生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