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竹结戒,人心藏霜

日复一日的温柔相伴,让素来清冷孤绝的苏清砚,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贪念。

他开始妄想褪去梨园伶人的卑微身份,挣脱浮沉半生的宿命枷锁。他不再困于过往的黑暗与痛苦,只想洗去一身风尘,抛却所有恩怨纠葛,做一个寻常干净的普通人。

他想要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光明正大求娶他的小姑娘,褪去所有卑微与晦暗,护她岁岁安稳,伴她朝夕余生,过一世烟火寻常、岁月静好的安稳人生。

这是他浮沉半生,最奢侈、最虔诚,也最执拗的心愿。

秋日光景温柔,林间风清竹静。

城郊一片清幽竹林,远离沪上市井喧嚣与豪门纷争,青竹苍翠挺拔,枝叶婆娑,光影透过层层竹隙洒落,静谧安然,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这里是二人私下常来散心的地方,苏清砚立在苍翠竹影之间,眸光温柔,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顾晚姝身上。

今日的他,心底藏着滚烫的期许与郑重。

他给不了她豪门嫡女惯有的华贵聘礼,倾尽所有,也不过是一介浮沉梨园的寻常人,唯有一颗真心,干净赤诚,毫无保留,尽数予她。

他抬手折下一枝柔韧青翠的细竹野草,指尖修长灵活,缕缕草叶在他掌心翻飞交织,动作轻柔专注,眉眼低垂,盛满极致的认真与虔诚。

片刻过后,一枚纹路规整、精巧别致的草叶戒指,悄然成型。草色青翠欲滴,简简单单的圆环,干净纯粹,一如他不染浮华的真心,一如他们双向奔赴的纯粹爱意。

苏清砚抬步,缓缓走向身前的姑娘。

顾晚姝静静立在竹影清风里,浅色衣裙被秋风轻轻拂动,眉眼温柔澄澈,眼底盛满浅浅笑意,安静望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心上人。

日光落满他清隽眉眼,褪去所有过往沉凉,只剩温柔与笃定。

在这片清幽静谧的竹林深处,苏清砚身姿微屈,单膝跪地。

他抬眸,深深望向眼前满心眷恋的姑娘,掌心托着那枚亲手编织的青草戒指,语声温柔恳切,带着几分忐忑,几分珍视,还有倾尽余生的郑重。

“小姝,我如今清贫无依,给不起你世间华贵珠宝,配不上你的体面出身。”

“但这枚草戒,是我亲手所编,藏我全部心意,你可千万不能嫌弃。”

他自知二人身份天差地别,自知自己一无所有,深知这份爱恋从一开始便布满世俗阻碍,可他不愿放手,更不愿辜负。

顾晚姝望着跪地的少年,望着他眼底纯粹的赤诚与紧张,望着那枚简简单单、却重逾金玉的草戒,心底暖意汹涌,酸涩又滚烫。

她抬手虚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眉眼弯弯,盛满藏不住的欢喜与动容:

“我不嫌弃。”

世间所有金玉满堂、绝世珍宝,皆流于浮华功利,远不及他亲手付出的一寸心意。

听闻此言,苏清砚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光,所有的忐忑尽数消散,只剩满溢的温柔与笃定。他执起她纤细白皙的指尖,小心翼翼、郑重万分,将青翠草戒稳稳套入她的指根。

戴好戒指,他抬眸凝着她泛红温柔的眉眼,字字铿锵:

“小姝,嫁给我吧。”

“往后余生,我洗尽风尘,弃尽执念,一辈子对你好,护你无忧,岁岁不离。”

他许诺的不仅是一生偏爱,更是是舍弃半生隐忍执念的奔赴,是只为她一人,活成寻常凡人的温柔余生。

顾晚姝垂眸望着指尖青翠的草戒,望着单膝跪地、满眼皆是她的少年,眼底欣喜汹涌,心头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她微微垂眸,收敛眼底滚烫的动容,轻轻点头,音色温柔却无比坚定:

“好。”

一字应允,终身相许。

竹林清风为证,天光竹影为凭,贫贱不移,真心不负。

这一刻,苏清砚彻底卸下了压在心头十年的沉重枷锁。他想通了所有执念,决意放下过往所有恩怨纷争,彻底褪去戏台脂粉、风月伪装,从此不再做隐忍蛰伏的戏子,只做顾晚姝的良人。

从竹林定情许诺的那一刻起,他便下定决心,要堂堂正正登门,求取名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给她一场不负初心的婚嫁。

离开竹林之后,苏清砚回到水韵楼。

他褪去了常年登台的风雅戏服、精致长衫,换上一身最朴素干净的素色布衣,洗尽所有风月脂粉气,褪去所有刻意温润的伪装,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而后,他走进隐秘的后院暗室,取出尘封多年的木匣。

匣中存放着他十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卷宗,密密麻麻的纸页,记录着当年市井倾覆、商户破产、家族覆灭的所有真相,记录着豪门资本冷血兼并、强权掠夺的所有罪孽,是他隐忍十年的全部底牌。

苏清砚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纸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凉,过往的伤痛翻涌一瞬,终究被心底更深的温柔覆盖。

他抬手,将所有卷宗、所有证据一一规整封存,锁入最隐蔽的暗格深处。

从此,恩怨封存,仇恨搁置。

他暂且放下毕生执念,只求岁岁安稳,佳人在侧,余生静好。

整理妥当,他备下最简单、最朴素的薄礼,都是亲手挑选的寻常物件,虽无千金贵重,却藏着最虔诚的登门诚意。

他决意择日,正大光明登门顾府,坦然提亲,求娶他的姑娘。

而顾府之内,早已掀起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顾晚姝不再隐忍遮掩,不再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心意。她主动将自己与苏清砚相恋、私定终身的事情,坦然告知家中父兄。

消息一出,整个顾府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怒与争执。

顾家家主顾鸿远,一生深耕商界权谋,步步为营,倾尽半生心血铸就顾氏豪门荣光,最看重家族脸面、门第尊卑、圈层体面。

他从未娇纵溺爱子女,唯独对唯一的小女儿顾晚姝,倾尽半生偏爱,纵容宠溺,视若珍宝,本想为她择一门当户对的顶级良缘,让她一辈子安稳尊贵、风光无限。

可万万没想到,他捧在手心、精心教养的顾家嫡女,竟然执意倾心一个底层伶人,甘愿自坠泥潭,与戏子私定终身。

这无疑是狠狠一巴掌,打在了顾鸿远的尊严与顾家百年荣光之上。

一旁的大哥顾承煜,性情比父亲更为冷硬阴狠、功利偏执。

作为顾家未来的掌权人,他自幼浸染商圈权谋,心思深沉,手段凌厉,一生信奉利益至上、门第至上,眼中只有家族权势、圈层制衡、商业版图,从无半分温情柔软。

在他看来,顾晚姝的婚事,是顾家制衡沪上圈层、绑定顶级资源的关键棋局,最优归宿从来都是温润稳妥的陆景珩,是能为顾家带来无尽利益的强强联合。

苏清砚一介梨园戏子,身份卑微、身处底层,于顾家而言,便是尘埃蝼蚁,连给顾家提鞋都不配。

父女、兄妹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最彻底的争吵。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压抑,怒火滔天。

顾鸿远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数十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度尽数崩塌,怒不可遏。

顾承煜立在一旁,面色沉寒,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周身戾气翻涌,眼底是极致的不耐、阴狠与算计。

这门婚事,绝无半分可能。

一个底层戏子,妄图攀附顾家高枝,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父女争执不休,厉声对峙,满堂皆是压抑怒火。

面对父兄滔天的怒气、强硬的逼迫,顾晚姝未曾半分退让。

她眼眶猩红,眼底含着委屈,却身姿挺拔、目光执拗,没有丝毫怯懦妥协,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冲破所有家族桎梏与世俗压力:

“我非他不嫁。”

“此生除了苏清砚,我谁都不嫁。”

一句决绝之言,彻底点燃了顾鸿远的暴怒。

怒火攻心之下,顾鸿远目光扫过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顾星辞,瞬间洞悉所有端倪。

顾星辞素来最疼小妹,事事纵容,事事偏袒,小妹私下相恋定情,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以他的通透心性,必然早已知晓一切,却一直知情不报,暗中纵容,默默包庇,从未向家中透露半分讯息。

看着二儿子淡然沉默、眼底纵容的模样,顾鸿远更是怒上加怒。

一个肆意妄为、自毁前程,一个知情不报、暗中偏袒,好好的世家规矩,被两个儿女彻底打乱。

顾鸿远盛怒之下,不再顾忌半分情面,猛地抄起墙角立着的惩戒藤条,大步上前,扬手便朝着顾星辞身上狠狠抽去。

藤条带着凌厉风声,狠狠落在衣衫之上,力道沉猛,毫不留情。

“你给我滚进屋!闭门思过,禁足半月!”

顾家众人皆知,顾星辞自小温柔心软,处处护着年幼的小妹,从小到大,小妹闯下的所有祸事、犯下的所有忤逆,永远都是他默默承担,替她受过,替她遮掩。

今日亦是如此。

多年手足情深,他从未想过推脱辩解,从未想过半分怪罪小妹。

面对父亲盛怒的惩戒,他身姿挺拔,默默承受,不躲不闪,任由藤条落身,眉眼淡然温顺,坦然接下所有责罚。

他垂眸,在父兄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抬眼,望向眼眶通红、倔强伫立的顾晚姝,眼底盛满无奈温柔与无声安抚,微微挑眉,比出一个“你保重、万事有我”的温柔口型。

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神之中。

他护不住她挣脱世俗的前路,拦不住父兄阴狠的算计,只能替她扛下眼前的怒火与责罚,替她挡去一分风雨。

厅堂争执落幕,顾星辞默默转身,独自领罚回房禁足。

喧闹的厅堂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沉沉压抑的戾气笼罩整座庭院。

盛怒过后,顾鸿远胸口起伏,面色渐渐由铁青转为沉冷,眼底的暴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狠。

一旁的顾承煜,亦是敛去表面怒火,眉眼冰冷,心底飞速盘算着利弊与对策,父子二人心思同步,眼底皆是算计的寒光。

此事已然闹到无可遮掩的地步,小妹心意决绝,执拗刚烈,软硬不吃,以她如今不顾一切的性子,强行棒打鸳鸯,只会逼得她彻底决裂、离家私奔,届时只会让顾家丑闻闹得满城风雨,更难收场。

既然硬拦无效,便只能顺势而为,假意周旋。

顾鸿远眼底掠过一抹深沉阴鸷的算计,心底已然定下对策。

先假意答应,允许苏清砚登门顾家提亲,稳住执拗的小女儿,稳住外界风声,避免丑闻扩散。

待那底层伶人真的踏入顾府,便是他自投罗网之时。

届时,有的是办法磋磨、羞辱、打压、处置。

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戏子,孤身踏入顶级豪门龙潭虎穴,想要高攀顾家嫡女,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们可以借着门第差距、圈层规矩、世俗礼法,百般刁难,肆意折辱,碾碎他所有的尊严与痴心,让他认清自己的卑微身份,主动知难而退。

若是他不识好歹、执意纠缠,便有的是阴狠手段,让他彻底消失在沪上,永无翻身之日。

厅堂之内,家风肃穆,看似风波暂歇,实则人心藏霜,暗局已定。

一腔赤诚赴山海,满纸阴寒待情深。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温柔纯粹的竹林求婚,换来的,是顾家早已布好的、致命的死局。

温柔爱意尚在顶峰,致命风波,已然悄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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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尘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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