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渐深,沪上的风褪去了春末的绵软、盛夏的燥热,多了几分清冽温柔的凉意。
今夜于顾晚姝与苏清砚而言,是极特别的一日。是他们坦诚心意、相拥相守,整整三个月的纪念日。
三月光阴,说长不长,不过是百余日夜的朝夕相伴、江边漫步、戏台相守;说短亦不短,足够两颗孤独漂泊的心,彻底紧紧相拥,挣脱世俗隔阂,跨越身份差距,将暧昧拉扯、双向心动,熬成入骨入髓、无可替代的深爱。
苏清砚素来清简自持,从不为自己挥霍半分,常年布衣素衫,所有唱戏所得的银钱,皆尽数妥善存蓄,省吃俭用,隐忍度日。
他身世飘零,无家可依,无亲可傍,半生皆在苦寒与隐忍中度过,早已习惯清贫克制,看淡物质浮华。
可唯独对顾晚姝,他总想倾尽所有,予她最好的温柔,予她最郑重的仪式感。
他知晓小姑娘自幼长于豪门深宅,锦衣玉食,见惯世间顶级繁华,尝遍人间精致百味。跟着自己,唯有市井烟火、江边晚风、戏台清曲,从未享过半点匹配她出身的精致浪漫。
相守三月,皆是她奔赴他的世界,迁就他的清贫,陪他守着朴素安稳。
这一次,他想认认真真,为她奢侈一次,为他们的三月之期,赴一场盛大温柔的约会。
为此,苏清砚褪去日常布衣素衫,他换上一身干净挺括的深色长衫,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温润俊秀,洗去戏台脂粉烟火,褪去半生漂泊戾气,干净又端正。
日暮时分,他如约等候在巷外,等那抹熟悉的浅杏身影款款而来。
顾晚姝今日难得卸下深宅拘谨,衣裙轻盈,眉眼含笑,步履轻快,眼底盛着独属于他的温柔星光。三个月的双向奔赴,早已让从前拘谨寡言的小姑娘,变得明媚鲜活,眼底藏不住热恋的欢喜。
她看见巷口伫立的少年,心头暖意翻涌,快步走近,自然而然挽住他的臂弯,动作亲昵娴熟。
“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好看?”顾晚姝仰头望他,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苏清砚垂眸看向身侧依偎的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宠溺,轻声浅笑:“今日特殊,想配得上我的姑娘。”
一句轻声软语,落得人心头发烫。
他未曾言说自己攒下数月积蓄的郑重,只以最温柔的陪伴,予她最真诚的浪漫。
苏清砚带着她,去往沪上最负盛名的上流西餐厅。
这里是顶层圈层权贵的专属消遣地,装修奢华雅致,灯火暖柔,提琴声悠扬婉转,宾客皆是衣着体面的名流显贵,氛围静谧高级,与他常年身处的市井戏台、老城陋巷,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从前的他,是被这些豪门权贵肆意消遣、冷眼观赏的戏子,是底层浮沉、不值一提的蝼蚁。无数次站在繁华之外,看着这些人锦衣玉食、奢靡享乐,看着他们踩着底层血泪,坐拥万丈繁华。
从未有一日,他能以宾客之姿,踏足这般上流场所。
今日,他倾尽所有,只为带心上人,来体验一次她本该拥有的精致浪漫。
侍者恭敬引路,二人落座临窗雅位,落地窗外是沪上流光溢彩的夜景,室内暖灯温柔。
菜单上的价格极尽昂贵,是寻常百姓数月生计,亦是他日夜登台、一曲一曲唱出来的血汗积蓄。
苏清砚毫无迟疑,细细挑拣,尽数点的是适合她口味、精致适口的餐品甜点。全程温柔细致,替她切好牛排,为她斟好果饮,耐心陪她闲谈,眉眼温柔,分寸周全。
顾晚姝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温柔认真的模样,心底柔软又酸涩。
她自幼出入这般场所,早已司空见惯,从未觉得珍贵难得。可今日这顿西餐,每一分价格,都藏着他沉甸甸、毫无保留的爱意。
世间最贵的从不是珍馐佳肴,而是贫瘠之人倾尽所有的偏爱与真诚。
一顿晚餐,温柔绵长,无半分喧嚣纷扰。
餐后夜色彻底沉落,漫天星河尽数铺开,澄澈璀璨,铺满整片沪上夜空。晚风清冽,星河辽阔,二人不愿即刻归府,驱车去往城郊无人的海岸线。
白日喧嚣散尽,深夜的海岸彻底归于静谧。
浪潮温柔起落,一遍遍轻拍岸边礁石,水声潺潺,晚风习习,隔绝了世间所有浮华纷扰。
苏清砚缓步走上礁石,转身伸手,稳稳将顾晚姝拉入怀中。宽阔温热的臂膀紧紧圈住她的腰身,将她安稳护在怀里,避风御寒,温柔缱绻。
他低头怀抱着满心珍视的心上人,眼底盛满热恋的赤诚与欢喜,嗓音低沉温柔,裹挟着深夜海风的清浅凉意,轻轻落于她耳畔。
“小姝,今晚星星真亮,就像是为我们而生的。”
顾晚姝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温热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干净清冽的气息。
她微微仰头,恰好看见他被星光描摹的侧脸,轮廓俊秀温柔,眉眼干净缱绻,在漫天星子的映衬下,好看得让人心头震颤。
心动在瞬间抵达顶点,所有的羞涩矜持尽数褪去。
她踮起脚尖,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柔地吻上他的唇。
懵懂温柔,干净纯粹,不含半分技巧,盛满全部的欢喜与深爱。
星星为证,他们热烈、坦荡、毫无保留地,深爱着彼此。
良久,唇齿温柔分离,呼吸轻轻纠缠。
顾晚姝她轻轻埋首,趴在他温热的肩头,发丝轻垂,贴在颈间,软糯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轻声呢喃。
“清砚,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的父母。”
这句温柔的问询,像一缕轻风,轻轻掀开了他尘封十年的过往帷幕。
方才眼底所有的松弛、欢喜、温柔,瞬间悄然褪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反复起落数次,才听见他干涩微哑的嗓音,轻轻响在风夜里。
“他们都死了。”
短短五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扉。
顾晚姝靠在他肩头的身子骤然一滞,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她从未听过他提及家人,从未知晓他年少过往,只当他是孤身飘零,却从不知,他竟是早早失了双亲,无人庇佑,无家可归。
不等她心绪平复,他轻声续道,语调平淡得近乎漠然,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旧事,唯有细微的颤音,藏着压抑至深的伤痛。
“进戏园子的第二天,他们就都死了。”
无人知晓,那年少的一夜,究竟颠覆了他多少人生。
一夜之间,阖家尽散,年少稚子被迫孤身漂泊,为求存活,隐入梨园,从此戴着温润的面具,周旋人世,隐忍度日。
他向来清冷自持,惯于藏伤,从不示弱,外人所见永远是他温润从容、风月安然的模样。
可今夜,在最爱、最信赖的姑娘面前,在漫天温柔星光之下,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眼眶。
这是苏清砚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落泪。
没有嚎啕,没有崩溃,只是静静靠着肩头,无声湿了眉眼,淌尽半生无人诉说的委屈与悲凉。
他嗓音哽咽极轻,近乎气音,低低吐出心底压了十年的沉郁:
“小姝,我好恨……”
恨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恨世事无情,恨命运刻薄,夺走他所有安稳烟火,让他从此孤身浮沉,岁岁寒凉。
顾晚姝心口酸涩得发疼,彻底慌了,彻底软了。她满心满眼只有心疼,彻彻底底的心疼。她舍不得他落泪,舍不得他再剖开旧伤自我折磨。
顾晚姝微微抬手,指尖轻柔温热,轻轻覆在他的唇上,温柔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眼眶微红,嗓音软糯哽咽,带着真切的体恤:
“清砚,难过我们就不说。”
“我不愿看你哭。”
过往太苦,旧伤太痛,不必时时翻出晾晒。
他们就这般静静依偎在无边海岸边,星河为帐,沧海为床,彼此取暖,彼此治愈。
她丝毫不知,今夜她温柔的阻拦,轻轻捂住的那句未完的话语,悄然捂住了所有命运的伏笔。
可很久以后她才恍然知晓,那一夜,是他们离所有真相最近的一次。是她此生,最无意、也最无法挽回的一次错过。
只是此刻风轻星柔,爱意滚烫,所有暗涌皆沉于深海,所有宿命伏笔皆隐于无形。
她抱着落泪的少年,心底只剩赤诚滚烫、义无反顾的执念。
苏清砚,
我爱你。
非常非常爱。
我想陪你岁岁年年,抚平你所有风霜,照亮你往后所有长路,让你从此不再孤单,不再落泪。
只是那时的晚风太柔,星光太亮,爱意太满。
无人知晓,命运早已在温柔深处,悄悄埋下了爱恨纠葛的终局。
温柔是真,深爱是真,可冥冥之中的错开与注定,亦是早已落笔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