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车祸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拽住他的衣领。

力气很大,把他从码头边缘往后拖。黄御的膝盖在木板上拖出两道印子,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拖到了码头中间。

“少爷,走!”

蔡军的声音。哑的,像含了沙子。

黄御被他拽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蔡军的手还攥着他的后领,没松,另一只手指着港口大门的方向。

“车在门口,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那两个黑衣男人从码头另一头追过来了,影子在烟花的光里晃着,越来越近。

蔡军推了黄御一把。黄御开始跑。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蔡军在他身后,跑得不快——不是为了等黄御,是腿脚不行。当年车祸留下的旧伤,阴天会痛,跑起来会跛。

上了车。蔡军发动引擎,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叫了一声,车子弹射出去。

黄御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没系,整个人被惯性甩向椅背。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两个黑衣男人站在港口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了。他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安海的街道在凌晨四点半是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快得连成了一条线。

天还没亮。离邓倾跳海,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十字路口。红灯。

蔡军踩了刹车。车子在停止线前停下来,轮胎在干燥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蔡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皮套。他在看后视镜。

黄御也在看后视镜。后面没有车。左边没有车。右边也没有。

但左边那条路的尽头,有两道白色的光。很远,很小,像是两颗星星贴在地面上。那两道光在变大。不是慢慢变大,是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加速冲过来。

蔡军看到了。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在路面上尖叫,车身倾斜,副驾驶的门几乎蹭到了地面。

来不及了。

那两道光撞上来的时候,黄御听到了很多声音同时响——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粉碎的声音,轮胎爆炸的声音,还有蔡军喊的那句“少爷趴下”。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厚厚的一层,像一堵墙砸在他身上。然后是白光。是脑子里炸开的那种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身体在转,不知道转了几圈,不知道转到哪个方向。安全带勒着他的胸口,肋骨在抗议。头撞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可能是车窗,可能是门框,可能是地面。然后一切停了。

安静了。

车祸是最接近死亡但还活着的那种经历。

黄御睁开眼。视线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红色——不知道是什么的红色。空气里有汽油味,混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他动了一下,左腿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还在。但角度不对。

车子翻在十字路口中央,四轮朝天,像一只死去的甲虫。

蔡军躺在地上。不在车里,在车外几米远的地方。不知道是被甩出去的,还是自己爬出来的。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是亮的。那两隻眼睛在看着黄御,嘴巴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黄御爬过去。腿拖在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爬到蔡军身边,握住他的手。蔡军的手指很凉,指节上有老茧,掌心里有血。

“少爷……”声音很小,像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灭。蔡军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打电话……老爷子……”

黄御摸手机。不在口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翻倒的车,手机大概还在里面,大概已经被压碎了。他看着蔡军,蔡军的眼睛还在看他,但光在变暗。

蔡军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了。

蔡军没死。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人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会把最后的话说出来。

黄御跪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左腿疼得发木,是不疼了吗?是疼过头了,神经自己断了信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血,不知道是蔡军的还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向十字路口的另一边。那辆大货车停在那里,车头撞瘪了,挡风玻璃碎了,驾驶室里没人。司机跑了。

但发生过。她跳海了。蔡军倒下了。他的腿断了。这些事情在不到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张,后面的就停不住了。

夜晚特别长。不是因为夜真的长,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把时间撑满了。

黄御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车祸,不是翻倒的车,不是倒在血泊里的蔡军。是她。站在码头边缘,回头看他。月白色的衣服在红色的烟花光里变成了粉白色,头发被海风吹乱了,挡住了半张脸。她在笑。

她的嘴唇动了。两个字。爱你。

黄御睁开眼。眼眶是热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眼泪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刻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是眼眶在疼。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呜哇呜哇的,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在十字路口的另一头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

黄御躺在地上。左腿不能动了,手撑着地面,撑不住,整个人慢慢倒下去,后脑勺枕在柏油路面上。

他想:不是意外。大货车闯红灯,在那个时间,在那个路口。不是意外,是安排好的。就像她跳海不是意外,是被追到无路可逃,不得不跳。就像邓氏崩塌不是意外,是有人在做空。就像一个一个的电话打不通,不是没信号,是有人不想让他打通。

这些事情不是独立的。它们是一根绳子上的结,一个一个的,连在一起。绳子的一端系在她脖子上,另一端握在一个人手里。

救护车停下了。有人跑过来,白大褂,戴口罩,手电筒的光照进他的眼睛。有人在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疼,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他在想,她看到的最后一片天空是什么样的。是红色的烟花,还是黑色的海面,还是他的脸。

凌晨五点零八分。安海市十字路口。一辆大货车。一场车祸。一个人躺在柏油路面上,左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他没有看自己的腿,他看着天。天快亮了。但对他来说,天亮不亮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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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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