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黎小明的房间,空气里只剩下月光向人间义无反顾的倾泻银辉时的静谧之音。
火红色的小璃依然趴在软乎乎的棉被上,那条蓬松的大红尾巴,依旧将被子下那一双交握的手严密地护在中央。月光从窗帘间渗入,为小璃的皮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她微微眯着眼,耳朵轻轻转动,倾听着夜色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枕头边,裹在小被子里的两小只依旧沉沉睡着。小夕的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涎水,偶尔咂巴咂巴嘴,含糊地嘟囔一声“汤圆……好甜”。小悦安静地蜷在一旁,呼吸均匀而平稳,如同一只睡熟的小猫咪,两小只就这么紧紧地依偎在小小被窝里。
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使得这一切都宁静得像一幅温馨而又美好的画卷。
而在这画卷之下,另一个世界正在缓缓苏醒。
………………………………
心世界。
顾悦情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温柔唤醒。
耳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重的雾,看不清,摸不着,只知道它存在,然而又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对你的轻轻呢喃。
顾悦情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清晰得让她感受到有两道小小的气息拂过耳廓,酥酥麻麻,还有些痒痒的。这时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像一瓣随风而落的花瓣慢慢地落在水面上,随之漂浮、旋转、下沉,几秒后,她感觉自己终于是落在了某片坚实的地面上(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主人,主人,大姐姐,大姐姐,醒醒,快醒醒,我们到了。”
小悦和小夕站在顾悦情的耳朵边就是一阵呼喊,两小只的语气里带着兴奋、好奇、胆怯、焦急,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悦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微微抬头,入目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同时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片心世界的天空是一种晦暗的铅灰色,像是被谁用沾了水的毛笔濡染过无数遍的水墨画,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大地的上方。
心世界的光线微弱而浑浊,夕不像夕,夜不像夜,晨不像晨,昼不像昼。倒是像极了狂风骤雨来临前的那种阴沉沉的感觉,给人带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如此这般的心世界,在此刻顾悦情的眼中,就是一片被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明的黯淡之中的荒芜世界。远眺世界之边缘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像是横亘着一道道流动着的厚重的幕墙,将视线拦腰截断。那些雾气在缓慢地翻滚着,偶尔露出后面若隐若现的轮廓,顾悦情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轮廓旋即又被吞没了。
脚下的土地干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缝像几十、上百年的老树皮,向四面八方蜿蜒伸展。裂缝深处是望不见底的深渊,仿佛一只只沉默的怪兽张着深渊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土地上偶有零零散散的几颗枯黄小草从裂缝边缘挣扎着探出头来,却也都是蔫头耷脑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折。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碎片。
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片悬浮在天地之间,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边。它们像被打碎的镜面,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却反射着淡淡的光芒。顾悦情伸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碎片,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像一块透明的薄水晶,上面隐约浮现着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是某个黄昏,又像是某个夜晚,光影太暗,看不真切。她将碎片翻过来,另一面却空无一物。
她松开手,碎片没有落地,反而晃悠悠地飘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悬浮在空中,像一叶无人驾驭的舟船。
“这,这里就是他的心世界吗?”顾悦情微微收敛心神,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小悦和小夕分别飞在她两边的肩头上,目光也随之带着几分凝重:“主人,这里就是大哥哥的心世界。”
顾悦情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她站在这片土地上,感受着黎小明六年来一直默默地独自承载着的这一切。目光所及,满目疮痍。这就是他藏在笑容和羞涩之下、藏在那双故作轻松的眼睛后的世界吗?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听不出来的喑哑:
“哦,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小悦微微歪了歪头:“主人放心,应该,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吧?”小悦的脸上写满了心虚。
顾悦情伸手轻轻捏了捏小悦的脸颊,那手感又软又弹,像捏一块刚蒸好的奶糕:“什么叫应该?”
小悦揉着被捏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认真:“这里毕竟是大哥哥的地盘。他想知道自然能知道,他要是不想知道自然就不知道啦。”
(一旁的小夕坐在顾悦情的肩膀上,看着自家姐姐扯谎,圆圆的杏眼咕噜噜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圆滚滚小梨涡。)
小悦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却隐隐藏着一层大家都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的深意。顾悦情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漂浮的碎片,落在远处。这片大地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裂缝时发出的呜咽声。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人声从远方传来,像是岩石缝隙里渗出的水滴。顾悦情眼睛微微一亮,转头望过去——那个方向,正是这片世界中唯一看起来有别于死寂之地的地方,远远看去便有柔和的奶白色光芒浮现。
越过一片低矮山坡,映入(一大两小)眼帘的便是地面上一颗巨大的圆球矗立于大地上,持续向四周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奶白光点。
“有人。”顾悦情轻声对小悦、小夕说,“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沿着龟裂的大地向中央走去。脚下的触感并没有太过于真实,像是踩在某种凝固了很久的流体上,每一次落脚都能感觉到一丝隐隐的回弹,仿佛这片大地并非死物,而是某种沉默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颗圆球渐渐清晰起来。它矗立在大地中央,直径足有数丈,表面呈现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是用一层极厚的半透明凝胶铸就而成的蛋壳,包裹着的庞然大物。从外面望进去,内里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有一团温润的、像是被云雾包裹的光芒在其中流转,忽明忽暗,像一只有生命的心脏,在胸腔里有节奏地搏动着。
而更远处传来的对话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喂,傻子,别拼了,你看看这么多年你拼好过几块?”
那声音入耳,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每一个字都被冰碴子裹过一遍。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嘲弄,说话声中还夹杂着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顾悦情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一个身影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根从废墟中伸出的石柱上。他穿着一件旧外套,一看就是那种洗过很多很多次,穿了好多年还在穿的旧衣服。嘴毒版黎小明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紫红黑三色的小花朵,正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嚼得漫不经心。他的面容与黎小明一模一样,嘴角却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腹黑笑容,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倦怠,像一只永远睡不醒又极其难缠的猫。(看到这一幕的顾悦情,OS,平时看起来呆呆笨笨,憨憨傻傻的小明同学,居然还有这一面吗!这嘴也忒毒了吧!顾悦情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离他不远处,另外一个身影坐在地上。
同样的脸,同样的轮廓,却完全不同。他低着头,脊背微微弯着,看起来单薄而疲惫。(顾悦情,OS,这还有一个,这难道就是现实中的小明同学吗!),他手里捏着一片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碎片,正在极其认真地尝试着将它嵌进另一块碎片里去,指尖微微用力,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但那神情依旧专注而执拗,他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他身旁的地面上堆着无数碎片,有的拼了一小半,有的刚拼了个角,更多的还是七零八落的残片,散落了一地。
现实版每将一个碎片对上,便继续去拿下一块,像一位工匠,沉默地、一寸一寸地试图修复一件丢失了图纸的器物。
“闭嘴,好好干你的活,吃你的饭。”现实版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沙哑,像是一把久未上油的锁在艰难地转动。
嘴毒版“黎小明”撇了撇嘴,将最后一把三色小花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嘿,我就不,你有本事就来打我啊,哼哼。”
坐在地上的现实版黎小明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嘴毒的那个自己,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手里还握着那片散发着淡淡金芒的碎片,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后退的气场。
嘴毒的那个顿时脸色一变,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从石柱上弹起来,连连后退:“嘿,你别过来啊!有话咱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现实版的黎小明瞪着嘴毒版的自己,眼睛微微眯起,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淡金色碎片,表情微微缓和:“好好吃饭。”
“行,我吃。”嘴毒的那个一看危机解除,立刻又恢复成了一副怼天怼地的嘴毒懒猫做派,他重新坐回去,抓起一大把三色小花就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响。
现实版的那个黎小明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走向那颗巨大的圆球。他来到圆球前站定,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而郑重。不一会儿,圆球表面的云雾停顿了一瞬,然后微微涌动,圆球内的存在像是感知到了来者。一只小手从球体表面伸了出来——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却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圆润和美感。
那只手轻轻接过现实版黎小明掌心里的淡金色碎片,攥紧,然后缩回光球之内。光球的表面迅速合拢,恢复了原本平静的模样。(顾悦情,OS,咦,怎么里面还有一个,里面那个难道就是小明同学最真实的样子吗!)现实版的黎小明看着光球,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转身走开了,他的步伐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完成了一件长久以来每天都在做的小事。
嘴毒的那个看着这一幕,声音远远地从背后飘过来:“你说说,这么做有意义吗?放进去又能留多久。”
现实版的黎小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走远了。
他的背影被铅灰色的天光笼罩,落在这片苍凉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单薄。顾悦情站在远处望着那个背影,一股酸涩的滋味无声涌上鼻尖。
………………………………
小悦和小夕拉了拉顾悦情的衣角,轻声说:“主人,大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吧?”
顾悦情:“好。”
三人朝中央的圆球走去。脚下干裂的土地发出细碎的声响,细小的土粒被踢落,滚进裂缝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越靠近圆球,空气里那股温润的气息就越明显,仿佛那东西自带一层看不见的光晕,隔绝了周围的死寂与冰凉。
顾悦情来到光球前,圆球的体积比远处看上去还要更加庞大,如同一座沉默的殿堂,乳白色的表面下涌动着时隐时现的光。小夕仰着小脑袋,眼睛里倒映着那层光芒,好奇地伸出小胖手戳了戳:“这里面是什么啊?”
小夕手指触上球面的瞬间,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弹力将她的手轻轻挡了回来。小悦也同样上前了一步,她将双手贴上球面,闭目感受片刻,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进不去。有一股阻力。”
顾悦情看着那层温润的乳白色球壁,心中那股奇异的牵引感愈发强烈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球体内部轻轻呼唤着她,声音微弱而执着。小悦抬眸看向她:“主人,你试试。”
顾悦情点了点头,走近一步,缓缓将右手贴上球面。
触感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滑,如同触碰一件被暖了许久的瓷器,又像刚煮熟剥了壳的鹅蛋。就在她的掌心完整贴合上去的瞬间,球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紧接着,一股强大却轻柔的吸力从那层温润的表面下方涌来,如同深海中一道看不见底的暗流——
“啊——”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入漩涡的叶子,被那股吸力猛地卷入其中。眼前的世界在这一瞬化作绚烂多彩的旋涡,光影疯狂旋转,又骤然归一。
“大姐姐!带上我——”
小夕急了,小小的身影猛地向上一个弹跳便扎向球面,然而——“噗”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撞在那层乳白色球面上,如同一只撞上果冻的傻兔子,被果冻轻轻弹开,又在反弹力的作用下在地上打了好几圈滚,“呜呜呜呜——”小夕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额头,委屈巴巴地鼓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水汽,“主人坏坏,不让我进去,坏主人!”
小悦飞过来,蹲在小夕身边,轻轻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好了,小夕不哭,不哭。”
小夕:“呜……人家也想进去嘛……”
小悦无奈地望了一眼那安静如初的球面,又看向怀中抽抽搭搭的小夕,轻声哄着:“也许里面的世界,不是我们该看的。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主人就好。”
而此刻,身陷光球之中的顾悦情,看到了令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光球内部的世界,和外面截然不同。
这里的光线是温暖的金白色,像初春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柔和而通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干净的气息,类似于雨后的泥土混着青草和奶香,说不上来的好闻。地面的质感也变得柔软,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草甸上,细腻而富有弹性。
世界的中央,一棵小树安静地生长着。
那是一棵奶白色的树。树干、枝丫、甚至每一片树叶都是奶白色的,但并不显得单调,奶白小树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泛着不同层次的暖光,如同用牛奶浇铸而成。树身约有一人合抱粗细,不算高大,枝叶却舒展而繁茂,像一把撑开的伞,在温润的光芒里轻轻摇曳。小树的枝丫上开满了各色花朵,一朵朵三色的小花,花瓣呈现出紫、红、黑三种颜色交织,与外面那个嘴毒的黎小明吃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棵纯净的奶白色小树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像是一袭白衣上溅落的泥点。
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色衬衫,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微微踮着脚,伸着手,正一朵一朵地将枝丫上的三色小花摘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棵树似的,每摘下一朵,他都会低头看一眼掌心的花,然后轻轻一握,那朵花便化作一缕细烟消散,不留痕迹。
怯懦版黎小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淡薄的线,像是在做一件熟练到麻木的事。可他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落的阴影,却让顾悦情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奶白色小树上,一行字深深镌刻于奶白色的木质里。
“问心誓:若忘她,道心永碎,不入轮回!”
那行字迹像是用他全部的意念硬生生凿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入木三分的力道。短短十四字,字字句句皆流转着两色光韵。
——金色,如烈日般灼目;血色,如朱砂般刺眼。两种光芒相互缠绕、交织,在细腻如肌肤的树皮上微微脉动,像是那棵树的心跳,一下一下,醒目而沉默地搏动着这个少年对她的承诺。
这,这是——
顾悦情不自觉地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她在那行字前站定,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些刻痕。
金色的光芒暖暖的,像他的告白;血色的光芒却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如今这一切的代价。她的指尖沿着那行字的笔画缓缓移动,抚过每一个弯曲的笔锋,像是要用指尖将那些字一个一个认出来。
一滴泪珠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这……这是……”
她站在树下,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蝴蝶。努力想要吸一口气,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顾悦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行誓言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草地上,如同清晨的露珠,挂在草叶的叶尖上。
“傻子……真是个大傻子,大笨蛋……”
她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碎不成句。
“是啊,真是个傻子,大笨蛋。”
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小,有些虚弱,有些轻细,有些笨拙,仿佛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和一股少年人才有的柔和与忐忑。
顾悦情猛地转过身。
少年黎小明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继续摘花,而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十六七岁的眼睛里藏着光,他嘴唇微微张了张,又闭上,像是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发出声音。他的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活脱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她面前,忐忑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许久,十六七岁模样的黎小明才用那一贯温和又怯生生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情情,不哭。”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叶尖上的露水。
顾悦情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仿佛决了堤的河。她使劲眨了眨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能看到我?”
少年黎小明点了点头,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当然。我是潜意识的主体,也是绝对真实的本我。你看到的,这,这些其实就是我真实的样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似于祈求的温柔:“我能看到你,你不用躲。”
顾悦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圆球外就传来了一声大骂。
“喂!你个傻子!走路没长眼睛啊!”
一道嘴毒的声音在圆球外炸开。
圆球内安宁静谧的空间仿佛被这道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顾悦情飞快地转过身,隔着那层半透明的乳白色球壁,模糊地看见了外面的景象:(现实版黎小明脚步微微踉跄地走着,目光有些失神,他直直地一脚踩空,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坠落下去——下方,正是一条幽深漆黑的裂缝!)
“靠!”
嘴毒版黎小明骂骂咧咧地扔下刚想往嘴里塞的三色小花,身形一闪,几乎是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他就已经出现在裂缝边缘,一只手伸下去,拽住了正在坠落的现实版黎小明的手腕,然后一用力就将现实版黎小明猛地从深渊边缘拖了回来。随后两人一起跌坐在裂缝边缘的硬土上,嘴毒版黎小明胸膛剧烈起伏着,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真是欠你俩的!”
他喘了几口气,神色忽然一凛,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空间,声音骤然压低了:“快走,时间到了。”
圆球内的少年黎小明闻言微微变了脸色。他快步走到球壁边缘,双手探出球面,穿过那层乳白色的屏障,动作轻快而精准地将还在外面蒙圈的两小只一手一个捞了进来。小悦小夕天旋地转地落进光球内部,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一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怎么了?”顾悦情看着少年黎小明脸上骤然沉重下来的神情,下意识地问道。
少年黎小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向球壁外的世界。
顾悦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忽然猛地一沉。
大地在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层深处翻身。脚下的土地开始发出闷响,裂缝边缘的碎石被震得噼里啪啦滚落,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里,丝丝缕缕的黑红色气体如带刺的藤条般蜿蜒上升,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那些黑红色的气体一接触到空气,便疯狂地扩散、凝聚,在地面上生根,扭曲着长出一株株黑红色的植物——像是荆棘,又像是某种异变的藤蔓,带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泽,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
嘴毒版黎小明看着眼前越长越多的黑红色植物,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双手叉着腰,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嚷道:“不是,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啊?你最近又干啥了?之前有这么多吗?”
他一边跳脚,一边望向那棵巨大的圆球,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喂,躲里面的笨蛋!快想想办法啊!”
圆球内,少年黎小明站在那片温暖的金白色光芒里,安静地看了顾悦情很久很久。少年黎小明默默念叨着,也好,既然你来了,那就……。
少年黎小明,缓缓闭上眼睛。
顾悦情看到,少年黎小明的身影开始变化。
那层淡金色的雾气从空气中无声地涌出,如同初晨的薄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中央。雾气中少年的身形开始变得挺拔,轮廓线条变得愈发分明,脸庞的棱角褪去少年特有的圆润,逐渐显得清俊而成熟。那件浅色衬衫在浓重淡金色雾气的笼罩中无声地流动、重组,化作一件更合身的深色外套。
雾气消散时,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那个她熟悉的二十二岁黎小明了。
黎小明望着她,微微弯起嘴角,声音温柔而笃定,带着一丝让人心安的味道:
“情情,带你看一场流星雨,可好?”
顾悦情怔住了。她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心光中依然清亮的眼睛,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他没有等她回答,就已经缓缓闭上眼睛,十指在胸前轻轻相扣,像一个期盼人间能更美好一些的孩子在虔心许愿。
“以吾心念为引——人间美好,星光降临。”
黎小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这一句话是从他的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与层层叠叠的伤痕,抵达这片荒芜天地的心世界。
心世界的天空变了。
那层挥之不去的铅灰色云层中,淡金色的光点开始翻涌聚集。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碎金落入墨色的绸缎,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萤火虫从云层深处振翅而出,整个天空都被淡金色点亮。光点汇聚成流,在云层间盘旋游动,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古老文字正在逐渐成形。
27秒后,云层翻涌到极致——
第一颗彩色的流星,冲破了束缚。
一道以淡金色为底,彩色为辅的流光从天空最高处坠下,拖曳着细长的光尾,如同一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划破这方天地。它落在大地上,并没有激起任何碰撞或烟尘,而是在触及地面的一瞬碎裂开来,化作一蓬细腻温润的金色光雨,无声地洒落。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无数道淡金色的流星从云层中倾泻而下,恍惚间整个苍穹就成了一场盛大的甘霖。那些金色的光雨坠落时,是那样的轻柔温暖,像是千万片细碎的金色羽毛被风轻轻托举着,洒落在这片苍茫茫的大地上。
光雨落在黑红色的植物上。
那些狰狞扭曲的藤蔓像被灼烧般一阵剧烈颤抖,黑红色的表层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青绿与嫩黄。黑红褪尽之后,那些植物变得鲜嫩而又生机勃勃,荆棘化为花枝,藤蔓舒展成碧绿的垂绦。原本枯黄蜷缩的草叶重新舒展开来,泛起柔软的绿意。裂缝边缘,一朵朵细小的野花从土层中无声地钻出来,白的、粉的、淡紫的,星星点点,错落在刚刚愈合的土壤上。
苍凉了不知多久的心世界,在这一刻,终于又有了一场无声的春天。
顾悦情站在漫天的金色流星雨下,仰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再吸了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好看。”
她抬起手,任凭那些淡金色的光点落在掌心。那些光点触摸到顾悦情的皮肤,便无声地融化,渗入,带来一股融融暖意,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那些淡金水滴是什么?”她抬手指着天上还在落的流星雨,声音还带着点哭腔。
黎小明站在几步之外,月光般的光雨披了他一身。他安静地注视着流星雨下的她,声音温柔而不自禁:“哦,那个啊,是……人间美好和治愈的温暖瞬间,被我在心世界具象化之后,形成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想惊扰这场流星雨的梦境。
顾悦情沉默了。那些美好的瞬间、治愈的温暖,他一点一点收集起来,存进自己的心世界,在终于支撑不住的时候,把它们变成一场流星雨,洒给自己。她看着这场盛大而温柔的光雨,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那……那这个问心誓,又是怎么回事?”
她转回身,目光落在那行金红交织的誓言上,指尖微微发颤。“你,你给我老实交代。要是,要是敢有那么一丁点隐瞒,我告诉你,你就死定了——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哼。”
顾悦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狠,尾音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黎小明的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孩子:“那个……情情,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脊背微微弯着,整个人都快拧巴到一起了,哪里还有半分心世界主人的样子。
顾悦情看着他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鼻子又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泪意压回去,声音软了下来:“行了,这次就放过你。下次我问你,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交代清楚。”
黎小明如蒙大赦,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一定!”
顾悦情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到小树旁,站定。
那棵奶白色的小树安静地伫立着,枝丫上残留的几朵三色小花已经不再生长,树干上的誓言依然泛着金红交织的光芒。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指腹沿着笔画的线条一寸一寸地移动,仿佛要将那几个字一点一点地刻入灵魂深处。
她在心里默念着,声音轻得如同微风吹拂,像是将自己的心如同花瓣般吹到空中与另一颗等候多时的心晃悠悠地飘荡着,最后又慢悠悠地飘落回水面互相依偎着,平静的心湖被激起圈圈涟漪:
“问心誓:若忘他,道心永碎,不入轮回。”
就在她默念完十四字誓言的那一刻,一滴清澈透亮的露珠从奶白色树叶上无声滑落,划过树叶奇异的纹路,在空中微微停滞,然后砸落在顾悦情的手背上,迅速隐没,像是一滴被岁月珍藏的热泪,终于找到了它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人。
小树轻轻颤了颤,整棵树的枝叶都微微舒展,像是终于在梦中等到了一个回应。
顾悦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漫天的金色光雨与这片正在复苏的大地,又看了一眼光球外——那些黑红植物已经褪尽色彩,变成温柔的绿意与花海,那些裂缝边缘也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花新芽。两个黎小明正靠在不远处的石堆边,一个翘着腿嚼着刚刚长出的嫩叶,一个低垂着头像是在打盹,她将目光收回,看向圆球内,“哦,这还有一个,大呆呆。呆呆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呢!”
她抿了抿唇,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好了,小悦、小夕,我们该出去了。”
她看向黎小明,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送我们出去吧。”
“嗯,好。”
黎小明点了点头,心念微微一动,一道金色的漩涡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前,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仿佛一扇被月光照亮的门。
顾悦情没有犹豫,抬步迈入其中,身形被漩涡瞬间吞没,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会再次不争气地掉下来。小悦拉着小夕,朝黎小明认真地点了一下小脑袋,小夕还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手,似在说“主人再见!”。随即她们也迈入了金色漩涡消失在心世界中。
漩涡缓缓旋转缩小直至完全闭合,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圆球内,空间重新归于宁静。金色的流星雨还在零零星星地落着,像是在为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做一个温柔的道别。
黎小明目送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等到那扇漩涡彻底融入空气,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像是一个终于卸下重物的旅人。“呼——”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地,仰头看着那棵奶白色的小树,久久地沉默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心里自言自语:“没出息。一看见她你就知道紧张,你紧张个啥?手心都出汗了。”
他摊开手掌,湿漉漉一片。黎小明苦笑着摇了摇头,用衣角将手心的汗擦掉。站起身,走到小树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树光滑的枝丫。
小树在安抚下轻轻颤了颤,枝头的叶子仿佛有了生命般回蹭着他的掌心,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撒娇的回应。
他嘴角弯起来,被金色的星光染上清浅的暖色:“开心啊?”
叶子又沙沙地响了几声。
“嗯,我知道。我也开心。”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一个最知心的朋友分享一个秘密,“有她在真好。你说是不是呀,小树?”
小树的树冠微微晃动,仿佛一个孩子在拼命点头。他轻笑了一声,摸了摸晃得最欢腾的那一片叶子,声音温和:“好了,我们也该休息了。晚安。”
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将头枕在奶白色的树身上。小树的枝叶垂落下来,如同一条柔软的毯子搭在他肩头。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嘴角那一丝弧度却没有散去,像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美梦。
光球外,那个慵懒地靠着石堆的嘴毒黎小明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圆球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总算消停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继续修。”他拍了拍身边的土,靠着一个断裂的石块,闭上眼,很快也睡着了。
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现实黎小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圆球边上,靠着圆球缓缓滑坐下来,像是早已习惯了在每天的最后做这件事。他低垂着头,手边还握着一块没有拼完的碎片,呼吸渐渐平稳,金色的微光从碎片里透出,照着他安静的侧脸。
这时那块碎片背面模糊的光影闪过记录着顾悦情,小悦,小夕,一大二小,刚刚进入心世界的画面,画面越来越清晰,直至定格在某一刻,然后那块碎片像是有了灵智般活了过来,它慢慢飘起,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碎片背面的光影也慢慢的隐没于碎片上,最终它像是受到某种召唤般融入到了圆球中。
漫天的金色流星雨已经渐渐稀疏,最后一缕淡金色的光芒融入了天际。
心世界终于彻底恢复了宁静。
那棵奶白色的小树在星光的余韵中轻轻摇曳着,树下的少年靠着树干睡得安稳;光球外,两个一模一样的影子各自靠着、蜷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心世界的荒芜地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绿意,裂缝边缘冒出细小的新芽,像是这片古老世界正在以一种极缓慢、极慎重的速度,重新学习着如何呼吸。
风轻轻穿过这片新生的大地。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棵奶白色小树旁,土壤中悄然冒出了一颗淡金色的小小树苗虚影。它几乎透明,只有指尖那么高,两片嫩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刚刚落定的种子,在这个世界的土壤里扎下了第一缕根系。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遥远的心之世界里,一棵同样年幼的奶白色小树虚影,也正在一棵茁壮生长的淡金色小树旁,安静地生发。
两棵小树苗隔着万千山河、隔着时间与命运,隔着时空与因果,遥遥生根。
像是两颗心,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早已悄悄伸出了彼此的根须,紧紧依偎着,生长着,锚定着——彼此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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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序4,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