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序3,元宵,汤圆,团圆。

夕阳的光影如同轻薄的丝绸,静静划过窗台,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流逝着,

细碎的阳光像慢腾腾的蜗牛般温吞吞地从窗棂渐渐滑过,同时将房间浸染成一片静谧的琥珀色。空气中的尘埃在昏暗中无声浮动,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细小星辰。

我依旧坐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并肩而立的字,仿佛要将它们的温度一寸寸刻进记忆深处。

顾悦情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带着令人心安的频率。

“咕噜噜——”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这仿若凝固的、温柔得能溺死人的温馨氛围。

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顾悦情米白色大衣的肩头,钻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悦还维持着清秀沉稳的模样,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赧然;而她旁边的小夕,则完全不顾形象,用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仰着那张婴儿肥的小脸,声音又软又糯,像化开的糖水:

“主人,饿饿,吃饭饭。”

我心头一酸。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清晨那一场兵荒马乱的重逢开始,我竟昏睡了差不多一天。而她……大概也一直守在这里,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吧。

“好,我现在就去做饭。”我刚要起身,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身体一顿,迅速低下头去,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我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情情,你,你出去一下。我,我要穿衣服。”

顾悦情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我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眼底浮现出促狭的碎光,像是藏了两颗亮晶晶的星子。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行,我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住。她回眸看了我一眼,我也同样回头想看看她出去没有,结果四目相对,我吓得将头一扭,不敢看她,她嘴角翘起一个揶揄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似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不就是穿个外套嘛,你至于吗?”

我耳根腾地蹿起一股滚烫的热意,连指尖都跟着烧了起来。她轻声嘀咕着,将门带上了,我听到脚步声渐渐远离。

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某种无形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我胡乱套上搭在棉被上的外套,穿好棉拖鞋,揣好手机,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她正靠窗站着。

黄昏的光透过外面的大窗斜斜洒落,在她身侧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轮廓。米白色的大衣在暮色里泛着微暖的光泽,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温和的审视,像是要将我此刻的每一分窘迫都尽收眼底。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耳朵尖的温度仿佛直接跨过沸点,我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她那般目光的注视下,我如同被狼盯上的猎物,慌不择路地快步逃离了这个令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情景。

顾悦情:“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清脆笑声,像是山涧泉水撞上卵石,叮咚作响。那笑声并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我耳中,让我的脚步又快了几分,几乎要飞起来了。

“喂,你慢点,小心别摔了。”

她带着笑意的叮嘱追上来,我反而逃得更快了,一路冲下楼,进了厨房,我才扶着灶台边缘停下来,然后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轻轻拍了拍,试图缓解一下这份羞意,同时低声念叨着: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你怕啥子嘛,没出息,她又不吃人。”

“嘀嘀咕咕说啥呢?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一道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进来,带着一丝故作严肃的质问。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弹起来。转头就看见她正斜倚在门框边,夕阳将她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双深棕色的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你,你——”我结结巴巴,舌头像是打了结,“你走路咋没声?”

“是我走路没声,还是……”她缓步走过来,在距离我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伸出纤细的食指,隔着厚厚的衣服,轻轻点了点我的心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心跳太快?”

她的指尖隔着衣物传来的那种轻轻戳动的感觉,像一簇微小的电流,从一个点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像是被戳中开关一样,跳得愈发剧烈了,我感知中的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大,似是想要盖过外界的环境音。

“我,我……”我张开嘴,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言语。

“好了,好了。”一道带着不满的软乎乎的清脆声音打破了这暧昧到几乎胶着的气氛。小悦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双手叉着小腰,桃花眼里写满了“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神情,“你俩就别在这儿磨叽了,赶紧去做饭。我和小夕都快饿瘪了。”

小夕飞到顾悦情的肩头坐下,可怜巴巴地抱着自己的小肚子,杏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就那么委委屈屈地望着我,如同望着全世界唯一的希望。

“……哦。”我如梦初醒,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顾悦情,转身走向屋内的冰箱,我试图用忙碌来掩饰自己通红的耳根,“那个,情情,你想吃什么?”

“都行。”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还没有散尽的温柔。

我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些许脸上的热度。目光在冷藏层扫过,落在角落里那袋圆滚滚的汤圆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吃汤圆好不好?黑芝麻馅的。”

“我都行。”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柔软的宽容。

我取出那袋黑芝麻汤圆,又低头翻了翻,在冷冻层最深处找到另一袋白色的小汤圆,那是之前为了熬银耳汤特意买的,个头小巧,圆润可爱,像一颗颗莹白的珍珠,可惜是没馅的白味(要是能加点馅料进去,那就完美了)。我转头看向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家伙:

“小悦,小夕,你们呢?这还有一包小汤圆,白味的,行吗?”

“可以可以!主人你快去做吧!小夕已经饿坏了!”

小夕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都掀翻掉。

此时,顾悦情早已往锅里掺好了水,盖锅盖,开火,一气呵成,水在灶火的加持下渐渐在锅底冒出细密的气泡。我一边拆着汤圆包装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们中午吃的啥?”

“零食,面包。”小悦回答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淡淡的酸涩感瞬间涌上喉头,将我浸泡其中。从清晨到现在,她一直陪着我,守着我,却只草草吃了点零食面包充饥。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些被她轻描淡写带过的辛苦,压力,不知所措等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匝匝地扎在我心口,又疼又酸又涩。

我眨了眨眼,用力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不能哭,要忍住,黎小明,你不能让她再为此担心了。

“对了,你们吃几个?”我定了定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而平稳。

“九。”顾悦情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

几乎是同一瞬间,小悦和小夕也异口同声地重复:“九个!”

我微微一怔,低头数着手中明晃晃的汤圆。“九?是长长久久的九吗?”她是有意,还是巧合?我不敢多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心口那个因为长年孤寂而缺失的角落,仿佛被一汪温水悄悄浸润,生出一点青涩的芽尖,渐渐有了生长的迹象。

“十八个大的,十八个小的。”我定了定神,打着哈哈,掩盖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又开始乱跳的心。

汤圆数好后用大碗装好,随后我又进屋从冰箱里面拿了块红糖和一瓶甜酒酿。厨房内我侧头看了她一眼,“情情,你有什么不能吃的吗?比如红糖,还有甜酒。”

“我都能吃。”她微微摇头,随即向前一步,“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能行。”我连忙摆手,像是怕她真会动手似的,“你帮我看一下火,水开了再喊我。”

她也不坚持,就站在灶台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忙碌。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冒出了更多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顾悦情开口:“小明,水开了,把汤圆给我吧。”我把装着汤圆的碗推过去,又回头看她一眼:

“你小心点,别烫着。”

她微微一愣,轻轻“嗯”了一声。

她将汤圆倒入滚水中,抄起汤勺轻轻搅动,让那些白色的圆润团子在沸腾的水花里翻腾跳跃,像一群活泼的白色游鱼。

白色的汤圆滑入滚水,先是沉入底部,又随着搅动被水流慢慢托起,在翻滚的水花中逐渐变得透明起来,隐约透出内里黑芝麻的深色轮廓。她握着汤勺,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搅动,防止它们粘锅,又怕力道太大碰碎了那薄薄的糯米皮。

我手里切着红糖,抬眼瞅了下锅里的汤圆,“没提前解冻,所以要煮久一点。”我生怕她第一次来我家吃的饭就没煮熟,如果那样就完犊子了。

顾悦情:嗯,知道,你看着点切,小心别切着手了。

………………………………

案板上,深褐色的红糖块在刀下碎成细密的糖粒,沙沙作响。

……我心头始终盘旋着些微忐忑,思绪如同风筝般飘远了,手下因此也没个准头。等我回过神来,碗里的红糖已经堆成了小山。

“额……”我有些尴尬地看着那堆明显超量的红糖,又看了眼手中那瓶已经倒了小半瓶的甜酒酿,对着她露出一个讪讪的笑。

(OS:“糖和甜酒好像有点多了。应该不会太甜,太醉人吧。嗯,应该不会。”)

我有些不知所措,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局促不安地开口道:“刚刚没注意,糖放得有点多。”

“没事,待会儿多舀点水。”她倒是浑不在意,轻轻一句话便化解了我的窘迫。说着,她伸出手,“那个,给我吧。”

黎小明:“行。”

她接过大碗,侧身站在锅前,背影在明亮的灯光笼罩下,笼出一层温柔的暖意。我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搅动汤圆的动作——那不疾不徐、从容笃定的姿势,让我恍然觉得,这间原本只是一间空荡旧屋和孤独少年的厨房,竟然也可以如此温馨得像是一个家。

“对了,小悦,”顾悦情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汤圆,一边侧过头,看向正眼巴巴望着锅的小悦,“刚刚忘问了,小璃不吃饭吗?”

小悦歪了歪头,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上的小铃铛,声音带着乖巧的周到:“主人,不用的。小璃现在需要休息。

小夕:大姐姐放心,小璃有吃的,不会把肚肚饿瘪的。”

“哦,那就好。”顾悦情伸手分别刮了一下两个小家伙的鼻子。

汤圆在锅里翻滚浮沉了许久,终于彻底变得莹润剔透。她先舀了几勺水到大碗里让红糖化开,然后再将汤圆舀进大碗里,最后一搅,大功告成。

“开饭啦,开饭啦。”两个小家伙已经等不及嚷嚷了起来。

我看着冒热气的大碗,轻声开口:“情情,有点烫,要不我来吧。”

顾悦情:“不用,这碗有耳朵的,不是很烫”,“再说了,只要像这样揪住它的耳朵,它还能不听话不成”。

黎小明:“行吧,那你小心点”,(我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她刚才说的那话是话里有话)。她将那碗汤圆稳稳端起,走回餐桌。我望着她的背影,站在那里微微怔楞,笑意渐渐漫上唇角。

“站那儿,发什么呆,赶紧的拿碗筷啊。”(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些微的不满,又掺杂着几分无奈)

(我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哦,来了,来了”(哎,我在心里叹气,然后疯狂吐槽,真是猪脑子,发什么呆啊,这下好了吧)。

………………………………

一楼客厅内明亮的灯光把餐桌上的瓷砖映得雪白一片,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大汤圆和小圆子在灯光下冒着热气。红糖的醇香与甜酒酿的甘冽酒香,两种气息交织融合在了一起,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小悦和小夕此时已经挂在桌沿上了,两张小脸几乎快要凑到碗沿,她们眼巴巴地盯着那诱人的热气。

我拉开椅子坐下,问道:“要不要喝点饮料?可乐、雪碧、芒果汁,还是葡萄汁。”

顾悦情:“都行。”

再次听到“都行”这两个字,我不由哀叹,这俩字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无奈的回答。我默默叹了口气,还是自作主张地做了决定:“那就喝葡萄汁。”

深紫色的葡萄汁倒进纸杯内,在灯光下折射出玛瑙般的光泽,倒好四杯葡萄汁后,我看着她们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有些羞赧。

“吃饭!”小悦和小夕异口同声,四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们,满是期待。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声音里带着笑:“你们……怎么了?是要勺子吗?”

小夕和小悦,两只小脑袋齐齐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嗯!”

我闻言去厨房拿了两只小勺,放在她们面前——随即发现,以她们此刻的体型,不足半米高,站在椅子上也只能够着桌沿,实在是够不着那高高在上的碗沿了。

“你们这要怎么吃啊”我正犯难,就见眼前两个小小的身影,像是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似的,倏然间又胀大了好几圈,从原先不足半米高的体型,变成了一米来高的大萌团子,可只过了三秒,两颗小团子又像泄了气的气球,缩回了不足半米高的体型。

小悦和小夕,两只小家伙委屈巴巴地望着我们俩,她们异口同声道:“没能量了,主人,我们现在只能变这么大。”小夕补充道:“要是能量充足,我们可以变得很大很大哦。”

小悦理了理衣摆,依旧端端正正地站着;小夕则焉了吧唧地靠在姐姐身上。“变大”后的她们能轻松够着碗,只是现在,她们离桌面又恢复成了最初那般的距离,有那么一点可望而不可即的既视感了。

“现在又有点小了,够不着桌子,咋办?”我抿了抿嘴,强行忍住笑意,不让自己笑出声,转头看向顾悦情。

可她却已经先一步笑开了。她伸出手臂,将小悦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臂弯里安稳地坐着:“行了,行了,你们过来,我们喂你们吃,好不好?”

小夕眼睛一亮,立刻摇摆着扑到我这边来,被我小心翼翼地托住,也安置在臂弯里。两只小家伙终于能平视碗内的汤圆了,小脸上写满了期盼与满足。

“要不要喝果汁?”我问道。

“要!”小夕和小悦,异口同声。

四只小手稳稳捧着比她们小拳头还大的纸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小夕喝完,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那根翘起的呆毛都跟着晃了晃。

等到那一碗小汤圆被消灭殆尽,小悦轻轻擦了擦嘴角,拉着还在舔嘴唇、沉浸在葡萄汁余韵中意犹未尽的小夕,从我俩的臂弯里跳了出去。小夕迷迷糊糊地任由她拉着,嘴里还在嘟囔着“好甜”。

“主人,我们吃饱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小悦礼貌地朝我们点点头,牵着小夕,两个小家伙不急不缓地走了出去,她们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将这一方灯火通明的天地,留给了我们。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

顾悦情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颗圆润的汤圆,用勺子轻轻舀起来,又放下。她忽然抬起头,举着那杯还剩半杯的葡萄汁,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声音温柔得像窗外初升的月色:

顾悦情:“咱们这算是第一次吃饭吧,小明同学,你不说点什么?”

我微微一愣。

她举着纸杯,明亮的灯光在她指尖欢快跳跃,那深紫色的葡萄汁在杯沿上映出一圈温润的光晕,映着她弯弯的眉眼和两个若隐若现的小小梨涡。

黎小明:“啊?要说什么?”(我有些笨拙地重复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溺满星光。这一刻,我忽然福至心灵。我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手都有些轻颤,我抬头视线与她在空气中轻轻相撞:

黎小明:“哦,对了,今天元宵节。”

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异常认真,那就:

“祝情情,天天开心,平安健康,岁岁无忧。”

她望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仿佛有光河缓缓流淌。片刻后,她弯起唇角,举起手中的杯子,声音清清朗朗:

“那我,祝小明同学,未来可期,岁岁安好。”

两只杯子在清亮的灯光下轻轻相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时光已悄然刻录下了这一切。

“元宵快乐。”

吃过饭,她正准备收拾碗筷,我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我来收拾,你去休息吧。”

她微微一怔,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调侃:“咋,瞧不起我?以为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啊。”

我没能接上话,她揶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的挑衅,让我一时语塞。半晌,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我只是……”

“少废话。”她打断我,拿起碗碟转身走向厨房,声音轻快得像飞溅的水花,“一起洗碗,一起收拾。”

黎小明:“……哦。”

………………………………

我从温水壶里将热水倒进锅里,她站在灶台边,挽起半截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温热的清水从她指间淌过。我站在她身旁,安静地接过她洗过的碗碟,用清水将洗洁精的泡沫一一洗净。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最后擦干手,正要将抹布放好,她忽然叫住了我:

“你在干嘛?躲什么躲?”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转过身来,握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温柔却不容我拒绝。我感觉到她微微使劲,将我那双无处安放的手翻转了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指尖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

“手都泡皱了,以后少沾点水。”

她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挑开了我心头那道坚硬的壳,有暖流无声涌出,又酸又涨。

“可是……”我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她松开我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故作严厉的凶萌,眼神却明显软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以后都听我的。”

“……哦。”我低下头,乖乖把话咽回去。嘴上没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甜得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

………………………………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亮升起,清辉洒落一地碎影。我们锁好大门便上了二楼,客厅里那张沙发上,小悦小夕正有说有笑地吃着零食,我看着这个画面有些忧愁,我有些迟疑地发问:

“对了,情情,你,你睡哪儿?”

顾悦情闻言走到我的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她轻咳了一声,道:“我宣布,”(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都不容商量的霸道,)“你的房间被我征用了。”

我看着她的这副霸道又傲娇的小模样,不由一呆,(OS:不是,这也行,一来就把我的窝占了,那我咋办?哭唧唧)。

她见我直愣愣的站在那儿,不由得有些心虚,如果,如果不行的话,那……。

我反应过来,飞快接话:“可,可以的,没什么不行的,只要你不嫌弃就行。对了,我今晚住楼下,我去给你拿新被子,晚上冷,得多盖点”,说完我便转身走向储物间。从里面抱出一床新棉被,又找出干净的棉拖鞋和一条新毛巾、一支新牙刷,一样一样地递给她。

她看着我怀中那厚厚一摞新崭崭的家当,愣了一瞬:“你……都备着?”

“嗯,家里怕来客人,所以我爸妈就都备着了。”我低声应道,自然地蹲下身,将棉拖鞋放在房门口,“晚上有点冷,我再去拿床新棉絮,你盖厚点。”

她看着我在房间里整理被褥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软了几分:“需要帮忙吗?”

“不……”我下意识就要拒绝,她却已经走了进来轻轻扯住了被角,将另外两个被角捋顺。

顾悦情:“你拉着那两个别松。”她说着,自顾自地扯住了棉被的另一端,和我配合着将棉絮抖开,匀铺在床上。

被褥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晾晒过的暖融融的气息。

“好了。”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铺得齐齐整整的床铺,而后又摸了摸,(OS:这么厚,怕不是会压得……喘不上气吧)。

黎小明:怎么了?

顾悦情:没什么,走吧,看电视。

客厅的电视已经被两个小家伙打开了,屏幕里传出节日喜庆热闹的旋律,五彩的灯光透出屏幕,在客厅里流转着。我站在沙发一边,看着两小只津津有味地吃着零食,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电视上舞龙舞狮的热闹画面,我开口道:

“八点了。元宵晚会应该就要开始了,”

“嗯。”她点了点头,在沙发边坐下。

电视里的歌舞声在客厅里流淌着,暖黄的灯光将整个客厅笼上一层温馨的暖意。她看着我:“小明同学,你站那儿干嘛?在自己家那么紧张做什么?”

闻言,我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在另一侧坐下,她撇了我一眼,不由气笑了:“不是我说,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我会吃人吗?”

我慌忙解释:“没,没有,我只是紧张,对,就是有那么一点小紧张。”我尴尬地笑了笑。她也没紧逼,我也松了口气。

(黎小明:OS,这下好了吧,没出息,你说说你,紧张个啥劲啊?),(顾悦情:OS,不急,不急,他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慢慢来,对,慢慢来,别吓跑了。)

(顾悦情眼睛微微眯起,瞟了一眼黎小明,黎小明却没注意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怪怪的,有种被盯上的错觉,他不由搓了搓有些凉的手。)

………………………………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阵。

顾悦情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对了,忘了问你,你怎么一个人在家,你爸妈还有你哥呢?”

黎小明道:“哦,他们呀,回娘家去了。”我垂下眼,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又问:“你怎么没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笑意淡下去,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电视的声响淹没:

“我……不想去。”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

“我好像,出不去了。”

(这几个字在齿间碾过,像含着一口碎石子。)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句模糊不清的答案,像是早已在那些笔记里读懂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片刻后,她忽然抬头望向窗外,眼睛亮了一亮:“快看,月亮出来了,好大,好圆。”

我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轮圆润的明月正从东边的屋檐上升起,宛如一枚温润的玉璧,又大又圆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嗯。”我轻声应道,“米白色的月亮,洒下柔和的月辉,比昨天好看多了。温暖,又让人安心。”

顾悦情:“要不要许个愿?”她侧过身看着我,眉眼弯弯在月色里像一弯温柔的河。

“不许了。”我摇了摇头,“我以前有事没事就对着月亮许愿,翻来覆去就那么点心愿。它可能都听烦了。”

“不行,”她却坚持道,目光亮晶晶的,“今天我们一起许一个。”

“……好吧。”我看着她眼中那执着的光芒,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那就再许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定。月光穿过屋檐,无声地洒落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银色的轻纱,连同她的发梢都染上了细碎的光华。她缓缓闭上眼睛,十指在胸前轻轻相扣。

我站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侧头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中的侧影,看着她微垂的眼睫和认真的神态,我屏住呼吸,不敢惊动此刻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半晌,我也微微低下头去,对着窗外的月亮,缓缓闭上了眼睛,十指在胸前轻轻相扣。在心底默念出了那句徘徊已久的话语。

“谢谢。”

………………………………

顾悦情:“你许了什么愿?”她睁开眼,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好奇。

我笑了笑,声音轻轻的:“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哼哼,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她撅了撅嘴,佯装生气地扭过头去,发梢在月光里轻轻晃动,像一只骄傲又柔和的小猫。

客厅里茶几上的零食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呜……主人,帮帮我,小夕卡住啦!”

我循声望去,只见零食袋口只露出小夕的小小身影,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已经钻进了袋中,蓬松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小夕正卡在零食袋里,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无助地晃动着,婴儿肥的脸颊被袋口勒得鼓鼓囊囊,却还倔强地试图往里钻,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悦不知从哪儿飘了出来,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被零食袋卡住脑袋,还在使劲往口袋里面挣扎的家伙:“笨蛋小夕,自己变小一点不就出来了?”

小悦的话如同一语点醒梦中人——下一秒,那个鼓鼓囊囊的零食袋肉眼可见地一瘪。小夕像是被谁轻轻提了一下后脖颈似的,“啵”的一声,整个人从袋口弹了出来。她稳稳落在茶几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眉心、鼻尖、两颊、下巴,都沾满了细碎的奶糖屑,像一只刚从面粉堆里滚出来的小花猫。

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反而兴冲冲地摊开掌心,奶声奶气地献宝:“终于出来啦!给,大姐姐,主人,吃糖糖!”(小悦:OS,哼,就知道献殷勤,那是我的主人啊,喂!),(她赶紧拿起桌上的糖)。

小悦:“嘻嘻,主人,大哥哥,吃糖!”

那几颗奶糖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糖纸上还沾着几个小小的指印。(我俩看着那几颗糖,又看着小夕脸上那充满期盼的傻笑,伸手,各自拿了一颗。)

我小心地从小夕、小悦掌心里各自拈起一颗糖,郑重地收进掌心:“好,谢谢小夕。”

小悦:主人,都给你,全部都给你。

小夕:大姐姐,还有我的也都给你。

顾悦情笑着接过两小只递来的糖,又分了一半给呆呆傻傻站在那里的黎小明,然后她拿了一颗出来,剥开糖纸,将那枚乳白色的奶糖轻轻含入口中,声音含糊却温柔:“谢谢小夕,小悦,很甜。”

小夕,小悦笑得眉眼弯弯,两颊的酒窝像是盛满了蜜。她们满意地拍拍小手,打了个哈欠,飘回沙发角落,团成一团蜷进软垫里窝着了。

时间像是被月光浸透,悄然无声地滑向深夜。十点钟,电视的声音在客厅里继续流淌着,窗外的月色更浓了,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朦胧的睡意。

黎小明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顾悦情含笑的侧影上,试图说些什么。但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下来,一阵疲惫感和无法阻挡的睡意如潮水般涌上脑袋,涌上心头。

他的眼皮一点点沉重下去,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黎小明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可结果就是一晃脑袋更晕了。

………………………………

顾悦情正拿着遥控器调台,忽然感觉到身边传来一道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她侧过头,看见我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乱蓬蓬的跟个鸟窝一样,发丝顺着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

顾悦情望着黎小明沉静的睡颜,微微怔了怔,她静默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单手托腮,看着这一切。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小明同学?”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终于找到归处的旅人。

她放轻动作,向小悦和小夕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小夕,小悦,过来帮忙。”

两个小家伙心领神会,轻轻飞过来,像今天早晨那般,用不多的灵力帮忙托举起黎小明的另外一边胳膊。顾悦情小心翼翼地将黎小明扶起来,(这已经是顾悦情今天第二次扶黎小明了,她不由叹气,虽然有厚厚的衣服包裹着,但顾悦情还是能明显地感受到黎小明现在实在是太瘦了)。

小悦:主人,扶哪儿去?

顾悦情用眼神示意:扶到他房间里去。

小悦:可是,主人。

顾悦情:没事,待会儿我去一楼睡。

小悦:好吧。

十分钟后,一大两小收拾妥当,顾悦情给黎小明拉了一床被子盖上,又小心翼翼地将边角仔仔细细地掖好。

她看着,他睡梦中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境深处仍然背负着什么。

她静静地站在床边,矗立了许久,看着黎小明眉心那一道浅痕,她指尖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落下来,只低声对小夕说:“小夕,你守着。”

小夕用力点了点头,轻盈地飞到床头柜上看着,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团子,安静地坐好。

顾悦情转身走向门口,小悦无声地跟在她身后。走到客厅的窗沿下,她站住,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悦情:“小悦,”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悦的光影浮在顾悦情肩头,沉默着没有回答。

顾悦情又喊了一遍,“小悦”。

小悦嗯了一声,这次她踌躇许久,才低声道:“主人,我,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但……”她伸出两根食指,犹豫地对了对,然后欲言又止。

顾悦情:“什么办法,你说。”

小悦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主人,这个办法有,有些危险。我和小夕可以让您进入大哥哥的心世界。”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心世界呢?就是由人潜意识构建的世界,嗯?有点类似于精神世界,但心世界更加特殊。它是人思想意识的真正核心。

进入心世界是很危险的,因为,一旦大哥哥的潜意识排斥或者崩塌,伤到我们的精神体,我们就,就有可能醒不过来了。”

顾悦情听完,将窗户打开了一点,丝丝夜风带来了一阵阵料峭的寒意。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默地立在月光里,风将她的发丝拂散又合拢,像一幅定格的剪影。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小悦,我先想想。你也去守着。”

“嗯。”小悦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原地。

月光下,顾悦情独自站在窗前,她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窗外微凉的夜风。随后她转身走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轻轻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那双因为心事而显得有些忧愁的眉,还有一双即使遇到如此难题却依然亮晶晶的圆眼。

镜中人微微出了神,良久,她垂下眼睫,嘴角牵起一个极轻的弧度。风一年四季,如柳絮,如骤雨,如月桂,如腊梅般,静悄悄地拂过她心头,她将双手放于自己心口之上,然后轻轻开口,声音细碎如絮语:“小明同学,我就陪你疯一次,好不好?”

顿了顿,她又弯起嘴角:“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咯。”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快速打下一行字:

“姐姐,妹妹,你们照顾好爸妈,我出去玩几天,别担心。放心,放心,我都多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发完,她将手机放在台面上,抬起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微光浮动,像是一株安静的树苗,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春天。

………………………………

洗漱完后,顾悦情回到了黎小明的房间,看了眼屋内,便将卧室门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咔哒,门锁旋转间,房门便已落锁。

她转过身,看到窗外的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就了一条淡银色的光带。黎小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大床上,被子盖得齐整,现在他呼吸绵长平稳,似乎比之前安稳了些许。但他的眉头,依旧在睡梦中微微蹙着。

顾悦情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随后,她轻声开口:“小悦,小夕,要怎么做?”

小悦飘到床边,面容少见的肃穆:“主人,你真的想好了?”

小夕的眼圈红红的,声音软软糯糯:“大姐姐,很,很危险的。”

顾悦情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黎小明沉睡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昏暗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蝶翼。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嗯,想好了。”

她绕到大床的另一侧,脱掉米白大衣躺了下来。一米八的床铺很宽敞,两个人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臂有余的距离。她轻轻侧过身,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她犹豫片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眉心,像是要将那道刻痕抚平,却在触到肌肤的瞬间又收了回来。

顾悦情闭了闭眼,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小悦,要怎么做?”

小悦:主人,只需要“……”,这样就行了。

顾悦情按照小悦的指示将黎小明的左手从被窝里拉出,掌心相贴,轻轻握住。黎小明的指尖有些凉,顾悦情微微用力,将那只手轻轻拢住,像是要借着这份触感,将某种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她声若蚊蚋:“小悦,开始吧。”

“好的,主人,你睡过来一点,盖好被子别着凉了。”小悦的声音响起。顾悦情依言合拢被角,侧过身,右手轻轻握住了黎小明的左手。

小悦点点头,看向小夕:“小夕,准备封锁空间,启,心域道栖清灵阵。”

小夕:好的,姐姐。

小夕没了平日傻乎乎的模样。她的杏眼里亮起一点湛湛的金光,小小的身体缓缓悬至房间中央,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结成一个古老的印记。随着她小巧的嘴唇翕动,空气里开始泛起一圈一圈肉眼可见的纹路,像是平静的水面上漾开的涟漪,迅速向四周蔓延。

铭文亮起,从天花板到墙壁,到地板,一圈一圈,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个无形的结界之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小悦悬浮在二人上方,左手轻轻拂过右手腕间的铜色小铃铛,一道微弱的流光在铃铛表面转瞬即逝。她轻声道:“小璃,出来干活了,帮忙守一下阵法,拜托了。”

铃铛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碎而清澈的声响。

小悦深吸一口气,与小夕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带起一片宏大的共鸣回响:

“以吾源灵契约为引,心之契,道之栖,清之灵,界之域,阵启——”

她们同时伸出右手,指尖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金、银、白三色丝线从她们心口涌出,如同活物般蜿蜒而去,在空中交汇,勾连成一张复杂而绚烂的灵纹法阵,悄然盘旋在黎小明与顾悦情身体上方,缓缓旋转起来。

“启,心之灵域。”(小悦和小夕,一指点在灵纹法阵的两个阵核上,渐渐的灵域法阵和心域道栖清灵阵有了共鸣,9根金色丝线将两个阵法牢牢连接在了一起)

法阵边缘的铭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如同一朵朵沉睡千年的雪莲,在这一刻轰然绽放。光芒并非炽烈,而是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温暖,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婴儿的面颊。房间里的空气开始震荡,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远古的钟磬被无形的手指叩响。

床上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顾悦情的右手紧紧握着黎小明的左手,指节相扣,像两颗种子在土壤深处悄然纠缠的根须。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一起一伏,仿佛同一条河流的两道波纹。

空气中那枚由三色丝线编织的巨大灵纹,缓缓旋转着,骤然间又收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拖曳着九根金色细线,悬停在顾悦情和黎小明交握的双手上方。待到金色细线渐渐隐没于空气中时,光点剧烈震颤了一下,荡起一圈金色涟漪,下一瞬——猛地坠落!

无声无息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透明的波纹。那光芒没入了两人交叠的掌心,如水渗入沙。法阵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最盛,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又骤然归于寂静,墙壁上的阵纹也隐没到了空气中。

一切光芒、嗡鸣、气流,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房间重新陷入暖黄的灯光和窗外流淌的月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床上的两人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面容沉静。只是他们的意识,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了。大床上,小悦和小夕的小小身躯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软软地倒在棉被上,呼吸微弱而绵长。

那枚悬在法阵中心的铜色小铃铛,在这一刻轻轻一震。

叮——

铃音清澈悠远,尾音拖得很长,像是道观内檐角被晚风拂动的铜铃。

随即,铃铛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红光,如同一滴岩浆滴入寒潭,热意四溢。

光芒中,那只拇指大小的铜色镂空铃铛开始膨胀、变形,红光越来越盛,几乎裹挟了整片空间。待到光芒收敛时,一只火红色的九尾灵狐已经蹲坐在床沿,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晃动,耳尖和爪垫呈现奶白色,像四朵柔软的云。

小璃低垂着眼,目光缓缓扫过床上安睡的两人,又扫过棉被上瘫软的两小只。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流带着淡淡的琥珀色暖光,将整个房间罩上一层薄薄的灵蕴。

然后她抬起前爪,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一床柔软的小被子凭空出现,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缓缓飘落,将小悦和小夕蜷缩着的小小身体罩得没了影,小狐狸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爪子,她先用尾巴将两小只卷起,轻轻放在黎小明和顾悦情的枕头沿上,然后又用尾巴拖起小被子,将她们严严实实地裹好。

……小夕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被子边缘,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唔……汤圆……”

小璃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她又挥了挥爪子,另一床稍大一点的小被子展开,轻轻搭在床中间,将黎小明和顾悦情交握的手,妥帖地盖好。

做完这一切,小璃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两人交握的手边,蹲了下来,三秒后她又站起身,抖了一下全身毛发,“啵”一声九尾合而为一,她抬起右爪做了个踩踏的动作,随后变成了一只火红色的小猫咪。

小璃看了看房间内还亮着的灯,眼睛一转,只听“啪”的一声房间内的灯便被关上了,黑暗中,墙壁上的阵法纹路时隐时现,在房间内映照出别样的景色。

小璃将自己蓬松的那条大尾巴环绕在自己身侧,如同一条红通通的围巾,将那一双交握的手,连同床上安睡的两个人,两小只,都圈在一片温柔的暖意里。

她垂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前爪上,眼睛却始终是半眯着的。月光从窗外洒落,为她火红的皮毛上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像是一尊安静而忠诚的石狮子,守着这座月光下的小小庙宇。

夜色里,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隐隐传来,那是元宵夜的尾声。灯火渐熄,万籁归于沉寂。而这一方被结界笼罩的天地里,时光仿佛凝固成琥珀,将四个沉睡的身影,连同那只守夜的九尾灵狐,一同封存进一个温柔的、即将破茧的梦。

——元宵,汤圆,团圆,因为有你而显得格外温馨,香甜,柔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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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序3,元宵,汤圆,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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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由天定,心锚相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