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环段南侧。两个人才从B区走廊的烟火里出来，克拉伦斯就把缴获的通讯器举到耳边，一路走一路听。B队失联之后，对面迅速切换了频道，这个通讯器没用了。
"他们在收口。"克拉伦斯把声音压到只有半步外的伊琳娜能听见，"B队失联，主控室抽人往西压，三号环段里现在七个人：技术员，六个人守备。两具外骨骼，一具跟技术员在一起，一具卡在门内侧的射击位。"
伊琳娜把肩上的微冲调整了一下。火攻之后那点抖已经退得不干净了，但不再影响握把。她看着他用手指在环体系统图上比划，看了一遍，记住了。
"设备廊。"她说。
"设备廊。环体内侧那条，通到三号环段的二号设备间，后门开在机柜阵列中段。入口火力位打不到那儿。"
"靠谱？"
"上岗走过三遍。"他说
她没有再问。
设备廊比主通道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管线和支架贴着两壁往后倒，头顶每隔三步一盏应急灯，红光一团一团地铺过去。克拉伦斯在前，伊琳娜在后，两个人把脚步压进管路低频的嗡鸣里，像两截影子在红雾里无声地挪。走到一半的时候，伊琳娜的膝盖在某个支架上磕了一下，声响很小，前面的人立刻停了下来，回头，她抬手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二号设备间在环体内侧，不大。两人贴到后门两侧的时候，外面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克拉伦斯伸手，把门开了一条缝。
第一发震撼弹是从门缝里滚出去的。
爆音在钢板之间撞开两轮，两个人分两侧出。克拉伦斯抬枪、压肩、点射，落在最近那个人的上半胸，人往后仰，磕在机柜上滑下去。第二个人从掩体后探出半张脸，踉跄着寻找轮廓，克拉伦斯第二组短点射跟着就到：护目镜翻起来，弹在半空，人直着栽下去。
伊琳娜压另一端。她出枪比标准快半拍，第一组点射扫在掩体上沿，把那边的人钉在下面抬不了头。然后她的瞄准点往下走，落在对方据枪那条腿的小腿上，两发。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疼，人已经从掩体后翻出来，滚在地上，叫声很难听。
从突入到三处掩体全部被压住，前后不到三秒。
剩下的敌人反应得也快。掩体后伸出一线火力，微冲的短点射扫在两人头顶的管线上，崩下来的漆皮落了一肩膀。克拉伦斯一个滚身换到另一侧机柜后，伊琳娜贴着设备间门框据枪，从掩体上沿的反光里捕捉到了一个枪口。
克拉伦斯在对面的机柜后面打了两个手势：一个指向通道北侧，一个指向控制台方向。把守备从控制台那边一个一个剥出来。
伊琳娜读懂了。她把枪口架在掩体上沿，开始压制：短点射，三发一组，一组一遍扫过北侧两个掩体的上沿。钢板的漆皮被弹着点一块一块掀起来，火星落在甲板上。
第一组扫完，克拉伦斯从机柜后面出去，压低身体横穿通道，六步，进到第二个掩体后。第二组压制紧跟着铺出去，压得那两个掩体后面一枪没抬起来。
两人交替前进，她打第二组的时候，他已经在新位把枪架好了，回身，两组点射盖回去，替她压住枪口。他做这三个位置用得很快，快到对面的守备短时间内来不及判断到底有几个方向在打他们。
克拉伦斯第二次换位的时候，一条防线从通道深处推了出来。
外骨骼。一具，肩甲很宽，脚步压着钢板，在狭窄的通道里占去了大半的宽度。它身后的两个人跟着它推进，用它的身体当掩体，枪口从两侧伸出来。克拉伦斯把最后一枚震撼弹滚了出去。
爆开的那一瞬，外骨骼里面的伺服发出了很难听的一声刮响，它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克拉伦斯起身，把扳机按到底。里面的人往后仰，外骨骼带着它撞到管线上。后面两个步兵跟着压上来的火力把两人又钉了回去。
然后伊琳娜听到了第二种枪声。那声音和微冲不一样，更短，更闷，带着某种她从没在训练场上听过的干脆。她扑过掩体去看的时候，克拉伦斯已经在往后退。
他没有站起来。他背贴着机柜下沿，靠一条胳膊撑着地面往后拖，另一只手一直压在枪上，拇指没松开。血从侧腹那块一路淌到腰带上，在甲板上拖出一道短短的深色痕迹。他把自己拖进机柜阵列的转角后面，靠着那处死角停下来，把枪重新架住北侧的通道口。
"卡塞尔——"
"守这边。"声音很短，被他砍掉了所有多余的话。"你去。"
那具被击倒的外骨骼倒在地上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在动。伊琳娜从掩体后冲出去。
第一个扑到她身上的人是从外骨骼后面绕出来的。她还没站稳，人已经压上来。膝盖咬住她的左肩，两只手卡住她的喉咙，头顶那盏应急灯的红光开始往视野边缘缩，中间那一小块亮也跟着暗下去。
她的胳膊在找。肘往后砸，砸在空气里，反震把自己的肩震得更疼。再砸，这回落在一个会动的东西上。掐着她脖子的力道松了一线，她把右手从那道缝里挤进去，指头抠住护目镜的带子往下扯。对方的头被带得一侧，整个人往她这边倾。她就着这个倾翻出去，从下面翻到上面。
她的手指贴着甲板扫过去，碰到一根枪带。她把它抄进手里，横过对方的后颈，两个握把往一起并，用掌根压下去，整个人的重量跟着压下去。
身下的人在动。肩膀顶着她的小臂，一下，一下，力气比她想的大。牙齿咬得咯咯响，从喉咙里往外抠气。她把膝盖顶进他的腰窝，压住他前弓的脊椎，两只手扣死。他顶了几次，顶不动，幅度越来越小，从硬的抖动变成软的抽搐，最后是整条身体卸掉劲地往下一沉，昏死过去。
第二个是从侧后来的。一只手钩住她的腰，往起拔。她借着这一下站起来，身上那具已经不动了，从她怀里滑出去，撞在机柜脚上。她腾出来的手肘往后拐，拐在这张扑上来的脸的侧面；对方吃痛，腰上的力松了半拍，她就着这半拍转身，一脚踏在他膝弯上，一条腿当场废了。她的枪在两步之外。
她跨过去，弯腰抄起来。背带缠在扳机护圈上绕了一圈，她两根手指把带子捋下来甩开，手腕一翻，倒握上去。掌心贴上枪管的那一下，一阵灼痛顺着腕子窜上来，像握住一根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条。
她抡了下去。
第一下落在额角，人往后仰；她跟着压上去，第二下砸在眉骨上，同样昏死过去。
她把枪扔在旁边，掌心红了一片，指根上鼓起几道烫痕。她甩了甩手，掏出了手枪。
还差一个。
那具外骨骼倒下去的动静不小，惊动了控制台方向的人。而控制台方向的那个人，是刚才被她打穿小腿的那一个。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掩体后面挪了出去，拖着一条腿，绕过了最后一段机柜阵列，正摸到克拉伦斯那一侧的侧后。
克拉伦斯听到脚步了，但太晚了。他的枪口朝着北侧的通道，另一侧的转角他看不到。他试着转身，侧腹那处伤口一动就是一阵闷痛，动作慢了半拍。那个人的枪口抬起来的时候，他在往侧面倒。
伊琳娜在通道的另一头抬眼，正好看见那个拖腿的背影，和克拉伦斯靠在死角里的侧影。
她的枪从掩体上沿探出去，双臂跟着前伸，双手成握，枪口在手臂尽头稳下来。瞄准点越过通道里的烟，越过两处机柜的折角，先落在那条举枪的手臂上。
第一发钻进手臂，枪口当即偏垂；第二发跟着到，穿过面罩下缘，打进颈线。人一顿，往后倒，撞在机柜上，滑下去，不动了。
她没去看那个人，快步绕到那一侧，蹲下来拽住克拉伦斯的胳膊。
"能站吗。"
"问题不大。"他撑着机柜，往上撑，半跪着站起来，另一只手还按着侧腹。血从指缝里往外走，在作战服上晕成一片很深的东西。
"去控制台。"
控制台在第三环段的尽头，机柜阵列收拢成一段相对开阔的地方。两个人过去的时候，台前的操作椅上还留着一个技术员。他背对着通道，手里还捏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的进度条走了一大截。来不及挣扎，伊琳娜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
克拉伦斯正在把技术员的手往身后捆。他捆得很慢，一只手还按着自己的侧腹，每一圈都用牙齿咬着束缚带的一端拉紧。捆完，他从技术员腰间摘掉工具和终端，往外一推。技术员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被伊琳娜从背后踹了一脚，扑在地上。
那一下踹得很重。她自己也没料到会用这么大的劲。
指挥环南段。
伊琳娜把克拉伦斯扶到调度台前的工位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人往下坠了一下，靠住椅背才稳住，一只手按着侧腹，指缝底下往外渗，另一只手撑着凳面。
"坐着别动。"她说。
"你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半截。
伊琳娜拉开配电间的门，把主开关一路推上去。环体的嗡鸣声从脚底一层层爬起，沿着环壁转了大半圈，在他们头顶停住，屏幕一块一块亮起来。系统重启的进度条开始往前跑。
"我去锁接口。"她说，"路上检查一趟。"
自检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第三分钟，屏幕底色从灰跳成黑，一行小字滚出来：应急调度权限已接管。
他把送话键按下去。
"指挥环呼叫渡口，这里是克拉伦斯·卡塞尔，识别码HLS-CR-06-4392-A2。调度权限已恢复，完毕。"
光纤那头回得很快。"渡口收到，沈时在。情况如何。"
"三号环段夺回。阻尼参数已冻结，进入待机状态。入侵的两个小队共十一人，九人歼灭，确认为燧石正规军。"
"环上值班五人；技术员三人，安保两人。全部阵亡。"
"记下了。"沈时说完，背景里有另一个更年长的声音接过去。"指挥环，我是值班总工。缆绳应力读数已经稳了，你们那台机器停得及时。接下来留在调度台上，保持在线。汇报一下通讯能力"
"主发信机烧了，备用天线阵只剩一半。"克拉伦斯说，"备用光纤专线是好的，我们用的就是这一条。"
东侧对接口在三号环段的另一头。伊琳娜走得不快，肋侧那处每走快一点就顶一下。走廊里很静，应急灯一明一灭。
经过伏击那一段，她停了一下。那具外骨骼还卡在墙边，里面的人还有气，能看到胸口在微微起伏。她蹲下去，把他腕上那两条束缚带又各收紧了一扣。扣紧的瞬间，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动静。
接口段的两扇对舱门还开着，敌人进来时留下的对接口在合拢位。她沿着舱壁找到那四道手动插销，一道一道推到位，然后把液压泄压阀拧到底。
四道插销，一道泄压阀。再来一次，就得自带撬棍了。
回来的路上，她拐到控制台那边看了一眼那个技术员。人被绑在管线旁，还活着，眼睛在动，跟着她。她站在两步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挣不开，转身走开。
调度台那边的送话还挂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克拉伦斯正把最后一句报完。
"渡口，指挥环随时在线。完毕。"
他把送话键松开，从凳子上抬起头看她："办完了？"
"锁了。尸体也检查过了，没风险。"
"活口。"
"外骨骼那个还有气，扣紧了。技术员没事，挣不开。两个昏迷的解除了武装，已经绑了。"
"嗯。"他说，"消息开始进来了。"
屏幕上的回线指示灯没有停过。调度权一恢复，那些卡在缓冲里的东西就一条一条往这个刚醒过来的中枢上挤。地面上、环体下、各处攒了半个多小时的消息。伊琳娜走到送话台前，手搭在键上，接下了第一条。
"指挥环，这里是太空电梯警备区战略值班室。"
男声，压着嗓子，声音带着急促。背景里有某种金属的敲击节奏，隔几秒一下，不疾不徐。伊琳娜看了一眼链路标识，把这一条并进主话道。"这里是指挥环，识别码HLS-CR-06-4386-A1，我是赫利俄斯实训生伊琳娜·弗洛拉。调度权已恢复，请报情况。"
"怎么是个学生？"那人愣了一下，随后忽略掉这一条，转向了更为要紧的态势通报。"这是专业军事打击，我卫戍部队伤亡惨重。"对方说得干脆，"对方的渗透程度相当高，值班室也挨了一轮。天线阵损了一多半，值班参谋和三名值班员进了医院。具体的全局态势我方也给不了你们，都在各自为战。"
"SAI呢？为什么SAI的综合调度没有生效？"
对方停了一拍。"SAI被入侵了，你们是实训学生对吧，让你的同学给你解释。"
然后频道里挤进来第二个声音，更安静。
"伊琳娜，是我。"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东方。"
"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值班室。"东方宁晏那边并不安稳，值班室里各种声音乱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说正事。SAI吐出来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条推演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值班室现在没有态势。手上有的报告都是侦察兵汇总报告的，拼不成图。而且刚才那一轮打击，就是照着指挥层来的。值班室也被特种渗透了。"
"我们刚解决掉一个班的燧石正规军。还有，东方，能派医疗援助上来吗？卡塞尔中了一枪，没死，处理过了。"伊琳娜开口。
"暂时做不到，应急状态下整个发射网被强制锁死。"东方说，"你们那边是目前唯一还完整地握着完整通讯链的地方。值班室这边给你转两条线，驻防部队的。"
频道切了一层。
"伊琳娜？我是西尔维娅。驻防部队临时指挥位。"那边背景音乱得多，混着断续的枪声和车辆引擎，"地面态势通报；北部防区损失过大，各营各自为战，没有SAI调度信息统筹率太低了。我们有建制，没有指挥，刚才两次拦截，自己的炮弹差点落到了自己人头顶上，原因是同一批次号两边都在用。我这边按手册能做的都做了，再往上一步，就没有依据了。"
她说完，另一个更短的声音接上去，没有报名字。
"秋山光，第三合成营，正在随队转移。"他那边几乎是在轰鸣里说话，每一个字都被削掉了边角，"反导阵地在被反辐射作战点名，第一波齐射之后，南段两个连的制导雷达全部停机。有生力量往西撤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卡在阵地上，撤不下来。你们能不能接管指挥？我部急需空中支援。汇报完毕。"
最后一通，是一种要断不断的杂音里挤出来的。
"……指挥环，指——环，基座待发区，能收到吗……"
信号在中途断了一截，又续上。是乔宁娜。
"我是乔宁娜，临时基站——我们的链路被压得厉害，只能从边上绕——"杂音淹过一句半，"——待发区被打进来了，人被压在设备区，需要一个方向，一个新的——能听清吗——不要用SAI，SAI整个警备区都是坏的，给什么都别信，别信它——"
又断了。几秒后尾音续上来一次。
"我们撑不了太久，请派人增援。……"
链路重新静下来的时候，指挥环的调度台上亮着十几条信道。每一条后面都站着一群人，每一条都在等一个名字、一个方向、一个口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8章 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