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上午九点二十。
天还是热的。九月底还三十四度,气象台说是六十年不遇的旱。园区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草,草是干的,脚踩上去响。
大门口那排樟树叶子上落着灰。风一起,灰从树上下来,落在车顶上,薄薄一层。
大门是伸缩门,开着一半。左边车道上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后门开着,两个人正往下卸纸箱。卸到第七箱,两个人停下来,其中一个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把瓶子夹在腋下,接着搬。
传达室在大门左边,一个方形的屋子。窗是推拉的,窗框上的漆起皮,露出下面的铁,铁上有锈点。
窗台外面焊了一块铁板。铁板上放着一叠登记表,用一只铁夹子夹着。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日期是二十九号,“来访事由”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送货。
夹子旁边拴着一支笔。笔尾系一根尼龙绳,绳的另一头系在窗框的一颗钉子上。笔尖朝下,笔尖上有一点干墨。
程鉴是从物业办公室那边过来的。
物业办公室在二号楼一层。屋里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块板,板上贴着三张纸:值班表、消防责任牌、一张园区平面图。平面图的塑料膜起了泡。
台账放在文件柜最下面一层,跟另外七本摞在一起。硬壳的,封面写着一行字:B 区仓储租赁台账,二〇二四至二〇二五。
七号仓那一页十二行。一行四格:日期、单号、件数、签收人。
最近一次入库是八月十九日。单号后四位一〇九二,件数栏写着二百四十。签收人一栏是一个字,写得连笔。
往前三行,签收人那栏不是同一个字。
“再往前呢。”
周经理把本子翻过去。上一页最后一行是六月十一日,再往前是二〇二四年的。
备注栏整页都是空的。
“这一栏不填。”
“填什么。”
“不知道。”周经理说,“没人填过。”
“复印一下。”
“没有机器。”周经理说,“你拍。”
程鉴把手机拿出来,一页拍了两张。第一张糊了,他重拍了一张。
拍完他把台账合上,推回桌角。桌角有一圈一圈杯子的印,五个,一个压一个。
周经理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泡着东西,泡开了,涨到齐着杯口。他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没有喝。
出来往大门走,路过 B 区那片空地。
空地上堆着十几个蓝色的塑料桶,桶上盖着防雨布,防雨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
七号仓在最里面。卷帘门还是抬不起来,门底下那条缝是黑的。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传达室门口围了四个人。
两个保安架着一个人。
被架着的是一个女的。两个保安一边一个,架着她的上臂。她脚上没有完全离地,鞋跟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印子只有几厘米长。
她的右手举在头顶。手里是手机,屏幕朝前,是亮的。
屏幕上面有一个红点,红点旁边有一行数字在走。
她没有说话。
“东边那个网子。”一个保安说,“她从那儿钻进来的。”
“哪个网子。”
“B 区东边。剪了一个洞。”
那个洞程鉴昨天走过一趟,他记着位置。断口是新的,剪断的地方没有锈,发亮。
“几点发现的。”
“八点五十几。”保安说,“巡逻到 B 区,看见网子那儿有个口子。”
“口子多大。”
“能过一个人。”
“剪的还是掰的。”
“剪的。”保安说,“断口是齐的。”
“她在门口待了多久。”
“不知道。我们来她就在了。”
“叫她起来没有。”
“叫了。”另一个保安说,“她不起来。她把手机伸到底下那条缝里,说等她拍完。”
“拍完没有。”
“谁知道。”
“她过去的时候,门底下那条缝有多高。”
保安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比了一下。手心朝下,离地一拃。
“就这么高。”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
“趴着。”保安说,“衣服前面全是灰。”
保安把手插回裤兜里。
进传达室。
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落地扇。落地扇的罩子上绑着一根布条,布条已经黑了。扇叶转,罩子跟着抖。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三个值班的名字,最后一个被擦掉一半,剩两笔。
墙上还有一个钟。
那个女的被放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压在上面。包是布的,侧面一个网兜,网兜里插着一瓶水,水剩三分之一。
她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黑色的,机身边缘磨到露出金属的颜色,边上贴了一圈黑胶布。机顶上有一个卷片扳手,扳到一半,没有扳到底。
镜头盖没有摘。
保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来访人员登记表》,摊在桌上。
表头一行:编号、日期、姓名、身份证号码、来访事由、接待人、进入时间、离开时间。
编号是印好的。保安把上一行的号看了一遍,在下一行写了个新号。
“报一下。”
她报了。
姓名是两个字。报完姓名,她接着报号。十八位。她报得很快,一个字一个字,中间不停,最后一个数字和第一个数字一样快。
保安写一个字抬一次头。写到第十位,他停了。
“你慢点。”
她又报了一遍。第二遍跟第一遍一样快。
保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下,甩了甩手。
“地址。”
她说了一个地址。保安写。
“哪个单位的。”
“我没有单位。”
“那你是干什么的。”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拉到手腕下面。
“我自己来的。”
“从哪个门进来的。”
“跟着一辆车。”她说。
“什么车。”
“我没看车牌。”
保安没有再问。
“事由。”
“拍照。”
保安在“来访事由”那一栏写了两个字:拍照。
写完,她问了一句。
“这个你们留多久。”
保安抬起头。
“什么。”
“这张表。”她说,“我签完了,你们留多久。”
保安看门口。周经理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留着。”周经理说。
“留多久。”
“不知道。”周经理说,“反正留着。”
她“嗯”了一声。
保安说:“把录像删了。”
她没有动。
“你拍的是我们园区。”
“我拍的是地上。”她说。
“地上也是我们园区的。”
她把手往上抬了一点。屏幕还是亮的,那个红点还在。
“删不删。”
“这个我不能删。”
保安往前一步。周经理在门口说了一句:“算了。”
保安站住了。
程鉴一直站在门里面靠墙的位置。
他手里是那只银色的保温杯。他把杯盖拧开。杯子里没有水,拧开的声音是闷的。他又拧上。
保安把表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签。”
她签了。三个字占了一格半,最后一笔拖出格线。
保安把表拿回来,看到“接待人”那一栏是空的。
“这个谁签。”
“我不在这儿。”周经理说。
保安看了看程鉴。
程鉴把杯子换了一只手。他没有接那支拴着绳的笔。
他把表拿过去,看了一遍。十八位号码,一个一个往下对。对到第十一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往后移了两格,又退回来。
看完他把表推回去。他哪一栏都没有写。
两个保安把她架起来,从传达室出来。
她的右手还是举在头顶。屏幕还是亮的,那个红点还在,旁边那行数字比刚才多了一截。
架到院子中间那棵樟树下面,保安松了手。
她把袖子又拉了一次。她把相机从胸前拿起来,对着传达室的方向举了一下,按了快门。
快门响了。
镜头盖没有摘。
她把相机挂回去,转身往大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在裤子口袋里摸。摸出一张蓝色的证,证上挂着一根细绳。
她回头看了一眼传达室,把证放在窗台那块铁板上,塞到铁夹子底下。
放完她走了,没有再回头。
她被架出来的时候,身后两步,站着一个男的。
他没有进传达室。他站在门外左边,靠着自行车棚的那根柱子。
深色短袖,四十上下。脚上是黑鞋,鞋面上有一道白灰,是干的。手里捏着一辆电动车的钥匙,拇指一直按在钥匙上那颗按钮上。
她的手机举在头顶,朝前。录进去的是传达室的门框、院子、两个保安的胳膊、水泥地上那道裂缝。
那个人在她身后。他没有进画面。
保安松手以后,那个人从柱子上离开,走到车棚里,跨上一辆电动车。车是灰的,后架上绑着一个纸箱,纸箱用两根带子压住,箱子的一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
字朝着里,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他没有戴头盔。车出大门,往右。
走的时候他把钥匙从右手换到左手。
周经理过来问了一句:“这个要不要报。”
“你们园区的事。”
“那网子呢。”
“先补上。”程鉴说。
传达室窗台上那张表还摊着。
“来访事由”那一栏是两个字:拍照。“进入时间”那栏写了,九点二十六。“离开时间”那一栏空着。
表的旁边,铁夹子底下,压着一张蓝色的临时出入证。
证是塑封的,边被揉过,塑封翻起来一个角,角的底下没有灰。证上有一根细绳,绳头打了一个结。
编号那一栏印着四个数字:〇四二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