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是一条在原地球时就存在的河流，拥有最原始的母性与力量。
它是嫦娥族群们的母亲河，平稳处带来水源土壤、孕育生命；险要处泥沙俱下、摧枯拉朽。它一手摇篮一手利斧，让生命降生却又带来灾难，逼着子孙后代不断进化，才能不被淘汰。
原地球被击碎、新地球重组后，这条最严厉的母亲河换了个位置，继续着往日的温柔与暴躁，直到孕育出新的人类文明。
有趣的是，万物循环中唯有它的称呼一直不变。毕竟这条奔流的河之巨龙，怎么看都是纯正的黄色。
息壤就是从黄河之土中提炼的。
金蟾如珍似宝地捧来，生怕多耽搁一秒，黄河土就会在月球中消散。
“嫦娥咕，快快咕，快保护它咕！”
“本兔！本兔也要帮忙！不能让此土沦为月球凡物！”
月球三位的担忧与地球人类无异。容羿她们特制的玄武岩纤维国旗，可以在月球保持上万年。可平平无奇的地球黄河土一旦暴露，马上会失去其中的水分与微生物，变得毫无生气。
因此C国对携带释放黄河土，更多的是反对。多了6g负重就为了给月球加6g土？是嫌月球太瘦了，还是地球太胖了？
“别慌，金蟾拿稳了，往息壤里到！”
嫦娥只怔愣了一瞬，随即立刻解开脖子上的荷包，打开露出里面的息壤。现在只有息壤才能维持住它的生息。
“好的咕！”
金蟾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稳稳地将两种土倒在一起。它们是跨越数亿年的同种土，肉眼上看起来甚至毫无分别，仿佛是息壤自己增殖了。
“如此，可行吗？”玉兔紧张的扒住嫦娥的胳膊，确保能看清息壤，又不敢乱碰。
嫦娥也是小心翼翼地颠了颠，让二者结合得更充分些。她轻握住荷包，感受其中增长的重量，十分踏实。
她试着聚起神力感受，与地球大地的链接更强了。掌中温暖的土壤像是被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将她的意识瞬间带到了对面那颗蓝色的广袤大地。
“黄河土活了！息壤更强了！”
嫦娥惊喜地叫出声，“用人类的话来形容，就像是从2g升级到5g网络的超高速！”
“如此甚好！”玉兔兴奋地蹦起，撞上地宫的吊顶被弹回，在细碎的粉尘中傻笑。
“真的咕！太好了咕！”金蟾也高兴坏了，激动地搓着两只前爪，感受似乎还停留着的黄土。
“那现在就能感受地球的事情吗咕？”
“感受不到具体的，但好像能感知到土地的实时状态，比如此刻B市在下雨。”嫦娥继续加强着感知。
“大概是因为有了最新版本的黄河土，相当于配置了最新型的硬件？”
“此为何意，本兔不懂？”玉兔平常更爱看地球的美食，对人类科技的认识十分有限。
天天没事就爱看地球的杂食金蟾帮它理解，“咕，类似原来用马车送信咕，被换成了飞机送咕。”
“竟如此迅猛！本兔震惊！”
“这可真是太好了！这是容羿送来的么？”嫦娥反复地感应新版息壤，喜欢得爱不释手，差点儿没想起来黄河土的来历。
“金蟾，你确定是从嫦娥六号下面发现的吗？”
“没错咕，应该是它亮完国旗后释放的咕。”金蟾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我拿走后咕，还从旁边摸了把差不多的土堆回原处咕，假装它已经变成月球土了咕。”
“干得漂亮！”
“咕咕干得好！”
金蟾做事总让嫦娥和玉兔一百个放心。而能操纵嫦娥六号、留下黄河土的只能是C国。
本来嫦娥还觉得和C国攀关系纯属硬蹭，而土壤的相合好似滴血认亲一样离谱又合理。
在探查容羿的全部信息、以及考察其他国家合适的对接者之前，嫦娥心中的天平开始略向容羿倾斜。
嫦娥仔细地把息壤收好、戴回脖子，忍不住开心地把金蟾玉兔都抱住。她的双臂长得够把它们仨围住后，还有余力分别摸摸两只的脑袋。
“地球母亲没有抛弃我们，它找人来接我们了！”
月球上因为容羿送的黄河土而欢欣鼓舞，地球上的容羿则是被C国的航天总指挥叶杰骂得狗血喷头。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无法解释，就想干这……我数数，干这上面的六件事？”
叶杰啪得一声把文件夹甩回桌上，指着容羿气得说不出话来。
“六件事多吉利啊，我特地凑出来的，您要不先仔细瞧瞧？”容羿倒没有害怕，对此已十分习惯，狗腿地帮忙把文件夹重新摊开。
“瞧个屁！”叶杰看不都不想再看，“第一条就是【6月6号下午，向其他国家宣布嫦娥六号返航时，在火星上观测到生命活动迹象】？”
“你脑子是不是被外星人寄生了，还是被草履虫占领智商高地？嫦娥六号几斤几两人家不知道啊，还能观测到火星？还生命活动？你脑子能不能动一动！”
“我们说什么对方都会怀疑啊！”容羿摊手表示无奈，“你说真的他们越不相信，说这种假的反而都想瞧瞧怎么个事儿。”
“说这么假我都嫌丢人！”叶杰仍是不赞同，“我们国家现在是航天领军者，不能不负责任地释放假消息，和造谣博取眼球的无良小报似的！”
“领导，我现在不只是为了搞科研而请求。”容羿耐心地和对方解释着，“月壤的共享与意义，我明白组织和领导们已有决策。可现在全世界的眼睛都盯在月球，我们想做点什么都很被动。”
“而我想做的，就是借点别地儿的秋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搞科研不能骗人，可搞情报……耍点计谋很正常吧？”
“你耍什么计谋，你哪次不是简单粗暴地来要挟我？”叶杰不客气地骂她，“你又要暗度什么仓，这次也不能告诉我？”
“我在月球上有重大发现，事关战略机密，需要暂时让其他国家的眼睛从月球上挪开。”容羿立下军令状，“我保证等嫦娥六号返航地球后，给领导和组织一个满意的解释！”
嫦娥六号才刚刚起飞，要等到6月25号才能落地。而不久后的6号，容羿就能嫦娥它们再次会谈，相信肯定有所收获。
如果真的不行，嫦娥不愿意和自己合作的话……那就拜托神九帮忙清除下叶杰的记忆吧！
叶杰直直地盯住容羿，对方的眼中满是坦然的赤诚、还有偏执的狂热。
容羿这家伙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敢想敢干。虽然有时候爱跳出控制，但针对未知领域的探索，太循规蹈矩反而做不出成果。反正过往的经验已验证，这家伙对国家的忠诚是铁打的，不会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
“容羿，我就再信你一回。”叶杰思虑片刻，终究还是答应了。可再细看报告书上的六条，仍是气不打一处来。
“把你这六条收了，什么宝宝谋略！我家孩子写权谋小说，都能比你的看起来更靠谱！”
“是是是，领导您智勇双全，您的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别趁机阴阳，专心搞你的科研去！”
叶杰通知外面的秘书，让他马上召集叶英等人开会。
“你的核心目的，就是让全世界、包括我们自己人，在6月6号晚上十点后停下所有对月球的监测，只由你一人接手？”
“是的。”容羿点点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猜测需要验证，太过机密，不能被任何国家、任何人掌握，只有我靠得住！”
“靠你？我怕是要先完蛋，晚节不保了！”叶杰骂骂咧咧，但是勤勤恳恳地帮她擦屁股，“行了，快滚出去吧！先把嫦娥六号平稳接回家先！”
“遵命！”容羿乖巧地退出办公室。
在返回飞控中心大厅的路上，她忍不住偷偷幻想，哪天要能把真嫦娥接回地球时，叶杰脸上该是个什么表情？
基于她对叶杰的了解，这位领导就算再信任她，也不可能把此事交由她一人。
风险需要被平分，三人是这个国家信任的最小单位，也是神九可控的最简单人数。
届时她只要如约抵达长城，神九锁定其他同事的空间，让她们简单沉睡一会儿，事情就能很好地解决。
当神仙可真好啊，干起什么事儿都能走捷径。容羿心里感叹着，对即将被指定和她一起的同事、提前道了声抱歉。
走出大楼，B市此时在下雨。
容羿在等车的间隙，望向如瀑如珠的雨幕，而产生这些水珠的云层背后，是嫦娥它们所在的月球。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容羿不自觉地低声念出来这句诗。
跟着容羿一起来汇报的文彬，以为她是在对自己说话，“总工，你说什么？嫦娥六号怎么了？”
“没什么……”容羿收回神，问文彬，“你觉得嫦娥为什么要奔月呢？”
“长生不老吧？”文彬习惯了总工跳脱的思维，马上对齐话题，“不是为了生存，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是啊，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我觉得研究月球好神奇。”文彬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容羿分享，“我们叫它月球时，它就是颗早已停止地质活动的大石头，我们分析的只有数据。”
“可平时和家人朋友聊天，它就是月亮，是我们从古至今的文明传承中、密不可分的文化符号。”
“那你更喜欢月球还是月亮？”容羿觉得她的想法很有趣，继续问道。
“真要说的话，月球吧。”
“为什么？”
“因为月球听起来更真实，我喜欢真实能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
“月亮说不定也摸得着哦？”容羿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搓了搓手指尖的湿润。
“猴子捞月捞不到，是因为它在往下捞。我们人类捞月，得往上抢才行。”
“啊？”
文彬没明白容羿的意思，可此时车已停到俩人的面前，容羿率先上车，似乎不想多谈。她只好跟着上车，但还是很好奇，偷偷小声问着。
“总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坚持往月球带黄河土？”
“礼尚往来啊。”
早在容羿知晓嫦娥它们存在之前，嫦娥六号被规划之初，只有她一人在坚持加上这6g的负重，并为此精进技术方案。探月工程的所有成员都认为，这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行为。于是互相之间偷偷流传着：总工必然有一个深思熟虑的目的。
天地良心，容羿一开始还真想得很简单：挖了月球几克土，不得留几克地球的当做回报啊。
而在知道有嫦娥存在后，释放黄河土就更加势在必行了。
她能感受到嫦娥、玉兔和金蟾它们，对地球的别样情愫。而从同片星球大地上诞生的它们，如果能摸一把地球故土，哪怕只有几分钟，一定也会有意义。
“嫦娥它们如果真有遗憾，那么希望黄河土能像母亲河一样，给它们带去一点安慰吧……”
这句话，被地球的大地听见并记录，在几日后的晦月之日，流转到利用息壤探听容羿言行的嫦娥耳中。
“这个人类……”
“怎么了咕？”
“这个愚蠢的人类，需要本兔出手教训吗？”
金蟾和玉兔看嫦娥沉默了，还以为她发现容羿有哪里不对。可嫦娥只是摇摇头，继续用息壤感应探听。
“这个人类，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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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黄河息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