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07

“江先生,倒是比我预想中来得快。”

孟辉见推门而入的江叙,面上漾开一抹浅淡,连忙起身上前迎接。

“江先生,可想好了?”

“孟兄,药材运送关卡严苛。我同家中商议已写下契书,若是契书所列要求,孟兄皆可一一应下,那江家便帮这个忙。”

江叙缓缓从袖中取出两纸契书,递向孟辉。

契书内容详尽清楚,字迹清晰。

孟辉看后,轻轻将契书铺于案上,伸手抚了抚黑须,朗声开口:“江先生,契书要求我皆可答应,不如现在就签契,也早了了这桩事。”

江叙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慢慢散去。

“孟兄既如此爽快,那便让小二取笔签契。”

言毕,孟辉便吩咐随从去阁外唤小二去取笔墨。

“江先生喝茶。”

孟辉起身提起茶壶,手腕微倾,往盏中注入茶汤,浅褐的茶水在青瓷盏里漾开一圈细微波纹,热气缓缓漫开。

“客官,您要的笔墨。”

小二曲指叩门,轻声呼喊。

孟辉随从闻声缓步上前打开阁门,取过手中笔墨,放于案上。

孟辉举执笔蘸墨,墨尖落在桑纸上,下笔较快,笔锋连带,字迹略草。

“江先生,请!”

孟辉收笔,将狼毫递向江叙。

江叙握笔伏案,运笔从容,墨字铺展在桑皮纸上,工整方正。

“孟兄,契书一式两份。”

江叙将其中一封画押契书递向孟辉。

他接过契书,轻轻折妥收入袖中。

“今日,孟某便以茶代酒谢过江先生。”

说罢,孟辉伸手举起案上茶盏,饮下茶汤。

茶汤被清风拂得发凉,饮下霎时凉意遍布喉咙。

“江先生,瞧我光顾着闲聊,茶都凉了。我遣人重新上一壶茶,可否稍等片刻?”

孟辉笑意连连,提起案上茶壶。

江叙起身微微抬手,婉声道:“不必了孟兄,时辰不早,家中有一批茶叶待我周转,今日便到此为止。”

孟辉闻言微微颔首,笑道:“江先生,既如此,那我便不强留。你快去料理周转之事,改日咱们再叙。”

江叙微微欠身拱手:“好,孟兄改日再叙。”

他俯身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桑纸契书,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孟辉缓缓起身拱手相送。

江叙转身,缓步踏出阁门。

孟辉立于阁中窗棂前,望着缓步踏出云汀小筑的身影。

见江叙走远,孟辉坐回案前,吩咐道:“你且去唤门外小二取些许桑纸。”

“是,公子。”

随从缓步踏向阁门,吩咐小二取桑纸。

片刻,小二便送来一沓桑纸。

“客官,您要的桑纸。”

随从接过桑纸,将它平铺在案几之上。

孟辉提起方才墨汁还未干透的狼毫,沾取墨汁。

墨尖缓缓落在麦色桑纸之上,落笔沉实,字锋方正有力,全然没有方才的急缓之劲儿。

待墨汁干透,孟辉将桑纸缓缓折起,连同袖中的契书一同递给了随从。

“你速速将这契书同书信即刻送往京中。”

随从接过,垂首躬身,嗓音浑厚:“是,公子。”

言毕,随从快步走出云汀小筑,驾马前往京中。

次日,京中钟声四起,金銮殿内静立两班朝臣,东列文官,西列武官。

龙椅之上,龙体见好的大靖帝身裹一层锦缎披风,面色苍白,咳声连连,强撑着临朝。内侍静立御座旁,随时准备搀扶。

御史大夫踏出朝班,执笏躬身,声音清亮响彻大殿:“臣,参户部尚书苏誉!户部仓粮账目混乱,管束属官不严,账目不符,恐有亏空之弊,恳请陛下明查!”

一语落下,殿中隐隐有细碎的呼吸声。文武百官目光皆悄悄投向户部班列中的苏誉。苏誉心底长叹一声,快步出列,伏身跪地:“臣,叩见陛下。”

大靖帝微微喘息,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沉重,暗自思忖:我这弟弟倒是下了把好棋,连御史大夫都拉拢了,朝野之上,可信之人早已寥寥无几。苏誉为官清廉,可我如今若仅凭一己之力强行保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户部尚书苏誉,管束下属不力,仓粮账目失察,革职,贬戍北地,随军督办粮秣,留职待察。”

素金台阶之上,宣旨太监朗声读出圣旨。

话音落时,殿内一片死寂。

苏誉微微一颤,双膝重重跪落在冰凉的金砖之上 。他垂首,额前发丝遮掩住眼底神色,高声扣拜:“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锦湘王萧炎望着大殿之上跪地叩拜的苏誉,随即转眼扫过龙椅上虚弱的萧宇,垂眸思忖:萧宇倒是好计策。自知保不下苏誉,便将他贬谪边地戴罪立功,只是可惜他回不来了。

“退朝。”

宣旨太监高声唱喏,声音穿透殿内沉寂。

阶下群臣齐齐躬身行礼:“吾皇万岁。”

大靖帝微微颔首,内侍急忙上前搀扶起体力透支的帝王,护他朝内殿走去。百官缓缓直起身,陆续有序退出金銮殿。

殿外廊上春风四起,卷起官员衣袂边角。苏誉立于金銮殿前,双目凝望巍峨皇宫,长叹一口气。

“苏尚书,留步。”

苏誉提脚欲行至殿下,身后便传来一声平缓的呼唤 。

苏誉脚步一顿,回身行礼。

“王爷。”

锦湘王缓步走至他面前,面上笑意温淡,外人瞧着只当是同僚临别叙话,声音压得很低,只二人可闻:“苏大人,此番北行,前路风霜若寒,一路保重。”

苏誉抬眼,平静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劳王爷挂心,臣定尽心督办粮草,不负陛下托付。”

锦湘王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冷意,开口道:“苏大人此去保重,我可是听说那里荒寒,可是……有不少人,死在那边,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苏誉指尖微蜷,面上依旧不动神色,抬眸看向北方苍穹。

这话听似叮嘱,实则是隐晦的威胁。当日陛下病重,卧床不起,他登府慰藉伤痛妻子,也是这般,当真一点不变。陛下不将我押入牢中待察,却将我送至边地,看来有些事情是要提上日程了。

“臣记下王爷教诲。告辞。”

说罢,苏誉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没有半分颓丧。

锦湘王立在廊柱之下,望着苏誉远去的背影,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苏誉乘车回到尚书府。府前冷冷清清,再无妻子迎候,女儿嬉闹之声。偌大的府邸死气沉沉,只余下三四位仆从,安静洒扫院落。

苏誉踏下车舆,立在府门前,目光静静望着朱漆大门,指尖微微收紧。

他缓步走入府中,慢慢踏过院中的寸寸土地,穿廊行至妻子院落。

院落寸草不生,仿佛他的心,早在数年前便一同沉落,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踏进妻子房中,心底伤痛翻涌不休,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自江皖病故,他便从未踏入这间房。

他缓步行至案前,看向窗棂外,那把陶制花浇还静静立在原处,是江皖昔日侍弄花草的物件。

恍惚间忆起那年春日,江皖身着素青色衣裙立在繁花之中,手握花浇浇灌庭中花草,蹁跹蝴蝶绕她身侧起落。屋内,苏誉坐于案前教苏锦识字,抬眼便可见庭中含笑的妻子。

彼时阖家安宁,岁月融融。

一念收束,眼前仍是荒寂院落,寸草不生。

苏誉收回思绪,缓缓起身走出庭院。

他拿起一把铁铲与一块刻字的木碑,径直走出府邸,往后山竹林走去。

后山竹林一片凄清,翠叶层层,清风穿过竹枝,簌簌作响。

他立在那方隆起的土冢前,脚步顿住,不再向前。

土冢隆起,周遭生满野花,隐在幽竹之间。

这便是江皖的埋骨之地。

苏誉屈膝半跪,抬手拂去坟头散落的竹屑与枯叶。他取过铁铲,在坟前的泥土中刨出一道浅坑,将那块刻着“吾妻江皖之墓”的木碑稳稳安放进去,再用土轻轻夯实。

木板上字迹是他亲手所写,墨迹早已干透。

他静静望着碑板,曲指轻叩木碑。

木碑发出阵阵咚——咚声。

“婉儿,我要远赴北地了。若有归来之日,我便回来陪你,你可要等我。”

风掠过竹林,沙沙似应答。

他静坐坟前许久,方才缓缓起身,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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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