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之后的漫长等待，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线，一点点拉扯着人的心神。没有轰轰烈烈的狂欢，日子依旧照旧。每天清晨起床，收拾屋子，给阳台的绿萝浇水，再埋首翻看大学专业介绍的书本。外婆偶尔会过来，拎着一兜青菜或是土鸡蛋，坐在小板凳上陪我坐一会儿，很少主动问成绩。她怕给我压力，只在临走前轻声说一句：
“不管结果怎么样，外婆都养得起你。”
我摇摇头，告诉她不用担忧。我心里早就有了方向。查分的日子定在七月中旬。那天李老师特意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去学校和大家一起查分。我婉拒了，说想在家里自己看。电话那头，李老师顿了顿，温和应下：
“也好，那你查到分数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用紧张。”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暗下来。我坐在老旧的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按下确认键。窗外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心脏跳得很重。屏幕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数字静静躺在那里。刚过一本线，不多不少，只高出十八分。算不上亮眼，距离顶尖院校很远，甚至选择空间有限。但足够了。我盯着屏幕上的总分，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个夏天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没有狂喜，也没有遗憾，心底一片平静。这条路，我走过来了。
手机很快震动，是李老师发来的消息，问我结果如何。我简单回复：刚过一本线。没过多久电话就打了过来，李老师的声音带着欣慰：
“明畅，很不错，这个分数已经超出当初大家对你的预估。虽然选择不多，但挑一挑，能选到合适的专业。想好报什么方向了吗？”
“法学。”
我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李老师大概一瞬间明白了我的缘由，没有追问往事，只是声音郑重起来：
“法学很苦，法条繁多，背诵量大，以后考证、实习一关接着一关，不是轻松的路。你确定吗？”
“嗯。”
我望着阳台随风晃动的绿萝，语气笃定，
“我想学法。”
“我见过黑暗藏在人情世故里，见过受害者的诉说难以被听见，知道证据缺失时正义会步履维艰。我想读懂法律，想学会分辨是非，想以后有能力站在和我有相似遭遇的人身边。不求轰轰烈烈，至少能帮他们把话说出来。 ”
李老师轻声道：
“好。老师支持你。接下来我们一起筛选院校，优先看录取把握大的，地域性的一本院校法学专业，稳妥一些。”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班里。陈阳和林晓结伴跑来看我，手里拎着一袋桃子。陈阳一进门就嚷嚷：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上一本！我比你低三十多分，打算报计算机。明畅，你准备选什么专业？”
“法学。”
林晓眨了眨眼，随即轻轻点头：
“法学啊。我好像能懂。以后你是不是可以当律师？”
“不知道能不能当上。”
我淡淡笑了笑，是那种浅浅的笑意，
“先好好读书。”
陈阳挠挠头：
“不管怎么样，以后谁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站出来。不对，以后你学法律，该你保护别人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刻意冲淡话题里沉重的部分。林晓把桃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树上摘的，甜的。填报志愿要是看不懂，随时找我们，或者去找李老师。别自己一个人闷头查。”
我收下桃子，低声道谢。填报志愿那几天，李老师抽出好几个午休，陪我在办公室翻报考指南。厚厚的册子摊开，一页页筛选院校。高出一本线十八分，选择范围狭窄，热门城市的院校基本够不上。我们筛掉分数门槛太高的，留下几所省内一本大学，它们的法学专业办学扎实，录取分数线往年刚好贴合我的成绩。李老师指着其中一所：
“这所省内师大的法学，招生名额多，往年分数线稳定，你的分数把握最大。学风踏实，离家不算太远，周末有空还能回来看一看。”
我认真阅读专业简介，又翻看培养方案，反复斟酌许久，把它填在第一志愿。志愿提交确认的那一刻，网页弹出提示，询问是否确认提交。我盯着屏幕片刻，点下确认。尘埃落定。外婆得知我报考法学，沉默很久。她坐在桌边，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藏着心疼。她隐约明白，我选择这个专业，和当年那场毁了我们家的灾祸脱不开干系。
“畅畅，这条路辛苦。”
外婆慢慢开口，
“你会不会，一直陷在过去里面？”
我转头看向她，平静地回答：
“外婆，不是为了困在过去。是想往前走，学着用光，去照亮别人的黑暗。妈妈写信告诉我，要做勇敢又温柔的人。”
外婆红了眼眶，伸手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妈妈要是知道，一定很欣慰。学费不用愁，外婆还能再攒一点。”
“不用外婆的养老钱。”
我轻轻摇头，
“我查过，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大学里有助学金，还能兼职。我自己可以负担。”
邻里也陆续听说了消息。张阿姨一早送来豆浆，附带便签：
“祝贺明畅考上大学！好好读书。”
李爷爷路过门口，停下脚步笑着说：
“咱们院子里出息的孩子！到城里上学，记得锁好门窗。”
王奶奶傍晚端来一碗银耳羹，叮嘱我：
“到学校好好吃饭，别熬夜看书伤身体。”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安静悠长。我依旧每日打理绿萝，翻出妈妈留下的那封信，偶尔拿出来读一读。风穿过窗户，叶片沙沙响，仿佛妈妈静静听我说话。半个月后，快递员敲响院门。牛皮纸信封，印着大学的校徽。录取通知书。我拆开，纸张平整，上面写着：法学专业。四年制。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口微微发热。我没有激动地落泪，只是捧着通知书走到阳台，举起来，对着风吹动的绿萝，轻声说：
“妈，我做到了。我要去学法律了。”
风掠过叶片，簌簌回响，像是她温柔的应答。九月将至，我就要离开这座承载所有伤痛与善意的小院，去往陌生的城市。前路依旧未知，法条、考试、新的人群，无数挑战在前方等候。但这一次，我不再孤身困在长夜。过往的伤疤不再仅仅是枷锁，而是我选择前路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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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纸榜单，心向法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