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没有立刻往西汊去。
她先问孟嫂:“哪几户在找人?”
“葛家,还有下头两家种菜的。今早在埠头碰见,正说沟里舀不上水。”
“拦水的是谁?”
“上湾周家的人,说修岸脚。”
孟嫂说到这里,把篙收上船。
“我只从旁经过,没下去细问。你到了先看,别听一句便同人争。”
沈蓼秋点头。
她将记事板收进布套,回屋换了双鞋,又把灶上温着的粥吃完。
陆泊蘅正要出门,见她取下挂在墙上的小篮,问:“去西汊?”
“先找葛嫂,再去水口看看。”
“我陪你。”
沈蓼秋看向她手里的木箱。
“今日不是有人来取窗扇?”
“约在午后。”
“那一道去。若耽搁了,你先回来。”
两人说定,沈蓼秋往篮里放了水,又添两只昨晚剩下的饼。
陆泊蘅伸手接篮子。
“你倒不急。”
“急。”
沈蓼秋把门锁好,转过身。
“可饿着肚子同人说理,说到一半肚子先响,气势便没了。”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带两个,够么?”
“一个给你。”
“我不说理?”
“你看着我。别让我说急了,连饼也许给人家。”
葛嫂正在沟边提水。
桶放下去,碰着底,倾斜着才舀起小半桶。她提上来,静了一会儿,待泥沙稍沉,才往菜畦走。
沈蓼秋站在埂头等她浇完。
“昨日就这样了?”
“前日还好些。”
葛嫂放下桶,肩上的衣料磨得发白,靠近领口处洇着一小片汗。
“原先这里能舀满,如今得往远处走。我家还罢了,下头丁家的沟更浅,今早挑了两趟,半日工夫就去了。”
“去水口问过没有?”
“问了。说岸塌了,不拦住不好修,让我们等。”
“等到几时?”
葛嫂摇头。
“起先说两日,昨日又说土没夯实。”
她指向上头,眉间压着恼意。
“修岸我们不是不让。可总得留点水过来,不能他们上头有水,便叫下头都等着。”
沈蓼秋没有马上接话,沿着沟往前走了十来步。
泥面留着前几日的湿痕,再往上些,枯草已经露出来。她蹲下看过,才从布套里取出自己记的水位。
葛嫂凑近。
“你也记着?”
“只记了近来这些日子。能看出往下退,不能单凭这个就说全是那道埂拦的。”
陆泊蘅站在旁边,望了望沟的去向。
“去看水口。”
西汊口果然聚着人。
三四个提锹的汉子站在新垒的土埂旁,鞋上都是黄泥。另一边,两名妇人同一个瘦高男人正在争,声音隔着水传过来,听得断断续续。
“……等你修完,我这菜还要不要了?”
“又不是把整条河堵死了!你看不见那边还有口?”
“巴掌大的口,够谁用?”
葛嫂脚步一快。
沈蓼秋跟上,先顺着对方指的地方看。
土埂横在汊口,靠岸留了一道窄缝,水正从缝里往下淌。可缝边塞着碎草与散土,水流细细一股,到了下头便散开了。
另一侧的旧岸缺了一块,露出暗湿的土,确实在修。
瘦高男人瞧见又来了人,眉头皱得更紧。
“说了明日便好,怎么还一拨一拨来?”
“我是芦湾的,也用这一路水。”沈蓼秋道,“来问问何时能通。”
男人上下打量她。
“你家不还在水上种菜?也缺水?”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转头看她。
沈蓼秋神情没变。
“水上的也得有水托着。再说,我家还有岸上的地。”
男人被她答得一顿。
葛嫂已经认出对方,低声告诉她,这是周家管田的周成。
周成听见了,索性把话挑明。
“不是我要为难谁。这里不补,来年涨水塌得更大,谁担着?我们出人出力修,倒修出错来了。”
“修岸没有错。”
沈蓼秋看向那处缺口。
“可说两日,如今过了还得再等。究竟剩多少活,总能说清楚。”
“天冷土湿,哪能句句都算准。”
“那就别只让人回去等。”
她声音不高,字却说得清楚。
“您今日带我们看一看,哪里不能动,哪里能先通水。若确实动不得,也把缘由说明白。我们回去挑水,至少知道要挑到哪一日。”
周成还未开口,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先不耐烦了。
“你们会修?说得倒轻巧。”
陆泊蘅这时抬起眼。
她没有接那句话,只问周成:“这道埂是谁带着筑的?”
周成指了指蹲在岸脚的灰衣老人。
“蒋师傅。”
陆泊蘅便走过去,站在结实的岸面上,同老人问了几句。沈蓼秋没有跟着插话,只看见两人先指岸脚,又沿新埂看向那道小口。
过了一会儿,蒋师傅撑着锹站起身。
“留口原本不止这么窄。”
他走到近处,用锹背拨掉一团草。
周成脸色微变。
“昨日收工时还通着。”
“夜里散土滑下来,又挂了草,堵了一半。”
蒋师傅抬头看他。
“早晨叫人查,谁查的?”
方才说话的年轻汉子低了头。
岸边静了一瞬。
葛嫂憋了一路的气,终于忍不住道:“我们来问,你先叫我们等,倒没想着这里是不是堵了!”
周成抿住嘴,伸手去拿锹。
蒋师傅却拦住他。
“别在这头乱掏。人站开,我叫两个做惯的来清。”
陆泊蘅也退后半步,顺手拉住正想凑近看的沈蓼秋。
她的手落在沈蓼秋腕上,很稳。
沈蓼秋转头,见她轻轻摇头,便站住了。
草土清出来,水流很快比方才宽了。
葛嫂松了一口气,那名丁家的妇人却仍皱着眉。
“这点够不够?”
谁也没有立刻答。
蒋师傅看了一会儿水势,说岸脚今日还得继续补,待手头这一段稳住,傍晚可以再放宽些。至于整道临时土埂,得等收尾以后拆,不能此刻让人一锹掘开。
周成点头,想把这事就此了结,沈蓼秋却问:“傍晚谁来看?”
他看向她。
“不是说明白了么?”
“说明白了,也得有人照看。夜里再挂草,下头的人不能天天跑来问。”
她指了指刚清出的杂物。
“今日是看见了,才知道不是只能等。”
丁家的妇人立即接话:“是这个理。”
周成眉间动了动,到底没有再顶回去,叫方才那年轻汉子早晚各查一回。
“傍晚放宽时,我也在。”
“我们下头也来个人。”葛嫂道,“不妨碍你们做活,就看水通没通。”
她这回说得干脆,没有再等旁人替她开口。
蒋师傅点头。
“来。看归看,别自己动埂。”
几人又把修岸剩下的活问清,约好明日下午再看能否拆去临时拦挡。若还不能拆,周成得先到下头说明,不能又让一句“再等一日”把人打发了。
沈蓼秋把日子记下,递给葛嫂看。
周成瞥见她手里的纸,忽然道:“你倒预备得齐。”
沈蓼秋将笔收好。
“记性不好。怕明日来了,您说的是后日。”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成脸上挂不住,摆摆手去看做工的人,倒也没再说什么。
离开水口时,已近午时。
葛嫂与丁家的妇人先去看下头的沟。沈蓼秋同陆泊蘅沿埂往回走,走出一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泊蘅侧过脸。
“方才没吃亏。”
“我知道。”
“怎么还叹气?”
沈蓼秋低头看看篮子。
“说了半日,饼没许出去,人倒饿了。”
陆泊蘅便领她到一处避风的石墙旁。
饼已经凉了,沈蓼秋掰开一个,咬得慢,心里还在想方才的事。
“你同蒋师傅说了什么?”
“问他拦到哪里,留的口在哪里。”
“没同他讲怎么修?”
“他比我懂。”
陆泊蘅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会修船,不等于会修岸。”
沈蓼秋望着她,忽然笑了。
陆泊蘅不解。
“怎么?”
“方才瞧你走过去,半天不争一句,我还以为你有个厉害法子。”
“有。”
沈蓼秋挑眉。
陆泊蘅将她被风掀开的布套按住。
“找懂的人问。”
沈蓼秋笑出了声,肩膀挨过去,轻轻碰了她一下。
笑过,她低头看那半只饼,声音慢下来。
“若只我一个人,今日未必能问得这样顺。”
“葛嫂她们也在。”
“我不是说别人。”
陆泊蘅转过脸。
沈蓼秋没有躲开目光。
“方才那人说我水上种菜,不缺水,我其实有些恼。可一回头,你站在那里,我就想,先把话说完,不必同他抢声音。”
陆泊蘅望了她片刻,伸手替她拂去唇边一点饼屑。
“我看出来你恼了。”
“这么明显?”
“你手一直捏着笔,笔尖朝着自己。”
沈蓼秋低头看手,虎口果然蹭着一道墨。
陆泊蘅取出帕子,沾了点水,替她擦了擦。墨色没能尽去,只浅了一些。
她便没再使劲。
“回去洗。”
沈蓼秋任她握着,忽然道:“今日饼留住了,手倒没留住。”
陆泊蘅抬眼,手指却没有松。
“还要拿回去?”
“先放你这里。”
午后陆泊蘅回棚里交窗扇,沈蓼秋又去了葛家。
沟里的水比早晨多了些,但离原先的湿痕仍有一段。
葛嫂用桶试了试,这回能舀得深一点,却还须弯腰。
“总算不用走到那头。”
沈蓼秋蹲在岸边,把这一处也记下。
她没有把前几日退水的缘由全写到土埂上,只注明今日清过水口,又在旁边空了几行。
葛嫂看不懂她为什么留白,问了一句。
“等明日再看。那边通了,水若还退,就还有别的缘故。”
“这些也要记?”
“都记。不然下回遇见,还是只会着急。”
葛嫂想了想,进屋拿出一片宽竹片。
“那我也记。字不好,画一道总会。”
沈蓼秋笑着替她选了块不容易认错的岸石,两人说好每日在差不多的时辰来看。
临走时,葛嫂叫住她。
“下回水口那边有事,我也先去问,不等你来。”
沈蓼秋点头。
“好。问明白了,记得告诉我。”
傍晚,陆泊蘅来田边接她。
她先去了柳树埠岸边看水,又问过两位常泊船的人。那边也在退,只是并没有西汊下头这几日显得急。
沈蓼秋听完,把白日留空的地方添了几笔。
写到最后,笔尖停住。
“还不能只盯着这道埂。”
陆泊蘅应了一声,低头看她身旁的浮架。
筐沿没有进水,底下却比前些日子浅了。她拿竿探过,指给沈蓼秋看。
“再往下退,这边得挪。”
沈蓼秋沿着水面望过去。
往外一些尚深,可风也大,照料时离岸更远。先前只想着菜能不能留到收,如今才过几日,便先遇上了位置的难处。
她没有急着说搬。
“明早请孟嫂一道看。找一处还能靠岸照料的,别为了离泥底远些,又挪进急水里。”
陆泊蘅点头,把竿收起。
风起时,沈蓼秋将纸按进布套。她站了一整日,起身稍慢,陆泊蘅便托住她手肘,等她站稳才放开。
两人走上田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木框碰岸。
沈蓼秋回头,看见浮架下原本藏在水里的半截旧树根,已经露出一点深黑的尖。
她停了片刻,在那处插下一根醒目的竹签。
陆泊蘅等她回来,将手里的篮子换到另一边。
“明早一道来。”
“你今日说了许多回一道。”
“嫌多?”
沈蓼秋摇头,伸手握住她。
“明早那回,也算数。”
回家的路上,她们没有再议论周家的土埂。
陆泊蘅说窗扇已经取走,沈蓼秋说家里还有一块豆腐,可以切了同肉片煮。走到门前,她从袖里摸钥匙,手上的浅墨被暮光照见,仍旧没有洗净。
陆泊蘅接过钥匙,替她开了门。
沈蓼秋先去灶边添水。堂屋里,那块新做的记事板平平放上桌面,最上头一页除了日子,又多了一行字。
——水口已清,仍须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