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姝乐的“尽快回宗”推了又推,连镇海司都已经到了送参加试炼人员的时间,甚至已送来三批;就连各宗司选使,都陆陆续续来了大半,才终于传来回宗的消息。
明洞宗连着几日阴雨,常乐仙打着竹伞去接人,暗叹可是选了个好日子。
接引坪上飞舟密布,往来人头攒动。又是因着阴雨天,露天平台上搭了数组临时的遮雨廊,以便众人下飞舟后不受细雨侵打。
几近日中,接引大型方舟的平台空出一大片,连周围其他区域都暂停接引,常乐仙便知,自己等的人要来了。
灰黑的云层上,一抹赤红慢慢压下,厚重的浓云散做水雾,将赤红上的鎏金洗得愈发光亮。
如山岳般的船身一点点破开云层,显现出全貌。
船上殿宇楼阁林立,一丛丛,一簇簇,散落四周,宛如繁茂的林木,拱卫着最中心的大殿。
待飞舟全貌出现时,宛如烈日当空,即便是在这阴云密布的掩盖中,仍旧无法遮下半分光泽。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再看看周围其他飞舟,被衬托的犹如浮尘,心中无奈一笑。
‘难怪回的这么慢,竟是将瑞云带出来了。’
常乐仙站在远处,静静等着飞舟落下,而后抬手在面前撑出一方结界。
下一瞬,飞舟平稳落地,余威掀起一阵狂风四散开来。
顷刻间涌至面前,撞在结界上,左右分割成两份,向两旁扫去,将周遭枝头压得翻卷过去。
周遭围观之人中,不乏没防备者,被这突起的狂风连伞带人卷出数尺,风止后才堪堪停下。
连绵几日的雨随风停下,常乐仙收了结界,顺手将伞一拢,雨珠顺着伞骨滚落。
取出一方巾布,细细擦干上面的水珠,最后一同收回乾坤袋中,这才踏着满地湿软的碎叶,不紧不慢地朝那艘巨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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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云之上,一人身着赤红衣衫,缓步走下舷梯。衣裙轻晃,细碎流光闪耀其上,犹如朝阳映山岳。
身后随行之人,皆是一身幽蓝洒金的衣衫,仿若深邃的青空染上一抹早霞。
舷梯下,明洞宗接引之人等候多时,见对方走近,迎上前几步,拱手见礼。
“闵执事,欢迎回宗。”
闵姝乐抬手回礼。
“峰长老,久等了。”
“能有幸得见您带‘瑞云’归宗,等再久都算不得久。”
峰媵芜抬手示意身后几人上前,同闵姝乐随行之人交接事项。而后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引导闵姝乐前行。
“这哪是等我了。”闵姝乐笑着伸出一指点点峰媵芜,又点点身后的飞舟,嗔怒道,“盼着瑞云带回来的东西,盼的怕是心早就飞上去,陪着我们一起再回来。”
说罢,便是自顾自抬步离开。
落在后面的峰媵芜两步跟上,反倒笑的更开怀了。
“这有好处,不得先接济接济家里人。”
“零号仓的别动,一个不落的给掌门师姐送过去。”闵姝乐抖出一张单子,在峰媵芜面前轻轻晃了一下,又快速收了起来,语气懒散,“单子在这,别怪我后面对货。”
匆匆瞟了一眼那单子,峰媵芜当即冷哼一声。
“你们两个人精,除了那几个小的,谁敢从你们库里翻东西。
就我们这种冤大头,路过一下,都得被你们抓着掏自己的兜,贴补你们的库。
那零号仓的东西你自己搬,我可不敢动。别等之后拿个什么单子出来,莫须有的名头一按,让我给你倒贴所谓却了的宝贝。”
“你话真多。”闵姝乐斜睨了峰媵芜一眼,啧啧道,“那就让掌门师姐自己来取吧。”
“少说一分就等着挨坑。”峰媵芜也不甘示弱,反瞪了回去,转头时,看到对面走来一人,面色一喜,“这不,‘冤大头’来了。”
“冤大头”常乐仙见对面两位看过来,便快走两步赶了过去,拱手行礼。
“见过闵师姨,见过峰师姨。”
闵姝乐点点头,笑道:“多年未见,小乐仙,你又长高了。”
闻言,常乐仙颇为无奈的笑了笑。
“师姨,我都快三百岁了,您不要每次见着我,还是老样子一句‘小乐仙,你又长高了’。”
“这不是每次见面,都隔了十年八年的。再说了,你小时候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如此说着,闵姝乐认真比划着,回忆起来,“你那时只到我腰这,你看看,现在你都长到这了。”
看闵姝乐比划的费力,常乐仙很是配合的半蹲下来,用头顶住闵姝乐比划身高的手掌,顺道接上那未完的话。
“然后就从这么高,长到了这么高。”
满足了闵姝乐比划身高的愿望,三个人并肩一同向前。
行走间,闵姝乐将一个乾坤袋递到常乐仙面前颠了颠。
“长大了,也结丹了。恭喜你,顺利结丹。”
接过乾坤袋,常乐仙很不客气的当场解开就看。随着探查,笑的无比真切。
“谢谢师姨。”
“小财迷。”闵姝乐伸手拍了常乐仙一把,而后在感受到手下的不一般时,又移回来,重新捏了捏常乐仙胳膊上的肉,啧啧称奇。
“啧,这雷劫不同,淬炼出的体魄都和常人不同。”
“那是。”听着夸赞,常乐仙特意蓄力,又让闵姝乐捏了捏,得意道,“是不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勾起了闵姝乐的兴趣,当即邀请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来,让师姨掂量掂量,你这金丹的成色,还有那传闻中劈开劫云的剑意,到底有几分火候?可别是雷声大雨点小。”
“师姨,看可以,但,不能白看呢。”常乐仙手心上翻,在闵姝乐眼前晃了晃,明示意味十足。
“说你小财迷,还真就是小财迷。”闵姝乐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是把刚刚给峰媵芜看的单子拿了出来,拍在了常乐仙手上,“零号仓,专门给你掌门师姨的。想要什么,回头自己挑,挑完了,把剩下的给她送过去。”
拿着手上的单子,常乐仙直接翻到背后,又将纸反折回来,将纸上盖着的印戳对齐,确认无误后,这才快速略了一眼上面记录的具体品类。而后抓起闵姝乐的手,将单子交了回去,笑嘻嘻开口。
“东西我挑好了,就等师姨把东西搬回去,我再去拿。
那些东西怪沉的,我这还有其他事,就先不拿了。”
说罢,不等闵姝乐再开口,飞快一抬右手,并指为剑,炫耀起来。
“请师姨指点。”
话音落下,指尖在半空轻轻划过。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整个平台。
只见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着蓬勃生机的剑气应声而出。如惊鸿掠空,瞬息划过百丈距离。
剑气凌厉,直冲云霄,生生将厚重云层撕开一道边缘鲜明的口子。
在剑气刚刚消失在云后时,一道浩瀚剑意“砰”的一下弥散开来。
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厚重云层被一股巨力从中心推向四周,消失在视野之内,漏出其后朗朗晴空。
剑意所过之处,卷起凌冽狂风,发出“铮铮”琴弦震颤之声。
附近听闻这“琴音”之人,先是心头一暖,而后背脊一寒,心神微震。
“好!” 闵姝乐眼睛一亮,抚掌赞道,“清怡为骨,雷意为魂,剑意凝练,锋芒内蕴!小乐仙,方才是师姨小看了你。”
面对如此夸赞,常乐仙颇为得意的挑挑眉,刚要自夸两句,却听得附近传来一阵骚动。
回头望去,只见原本用来避雨的遮雨廊被风吹倒几个,惊到了在其中的行人。
幸得此刻并未有多少人在其中,人群也反应及时,没有出现人员的受伤。
而那阵吹倒遮雨廊的风,正是常乐仙刚刚放出的剑意,带起的狂风。
一名身着雾山绿的修士看着同行中,险些被砸到的同门,满目担忧。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常乐仙几人,一甩衣袖,冲着三人低斥一声。
“你们明洞宗,真是好大的气度!”
一时间,周遭目光全部汇聚过来,带着试探与打量,明晃晃落在常乐仙身上。
周遭静默压的常乐仙喘不上气,想要开口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双手,恰在此时,轻轻托在她后腰,将她的慌乱抚平。
“青山兄,旬月未见,不知你那肩伤,好些了没?”
话语温和又熟稔,却是不被对面领情。
“闵姝乐,我们就事论事,别套私人交情。
明洞宗的人,于这人员往来之处耍威风,险伤了我瑕月宗的弟子。剑风掀翻连廊,受惊者更是不胜其数。”
连青山冰着一张脸,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就这么不闻不问,企图蒙混过去。是不愿给我们一个,合理说法?”
“常乐仙。” 闵姝乐轻呵一声,脸上笑容不减,端的是谦和大方,“贵客云集,你竟如此不知轻重、随意试剑,冲撞了众道友,你可知错?”
常乐仙如梦初醒,立刻上前几步,朝着几位面色不虞的长老和受惊的修士们方向,深深躬身,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晚辈一时忘形,试剑不慎,险些酿成大错,惊扰诸位道友,实在罪过!请诸位道友海涵,有何怨罚,晚辈绝不争辩半分。”
常乐仙话音刚落,闵姝乐便是轻快接上。
“既是我明洞宗弟子犯错,便是我明洞宗疏忽,管教不严。” 闵姝乐款步走到常乐仙身侧,伸手虚扶,止住她下拜的动作,转而面向四方,目光平和扫过周遭所有人,拱手朗声道,“今日小辈鲁莽,皆因我这做师姨的疏于教导,让诸位道友受惊了。此非小事,乃我明洞宗待客不周之过。”
她语气一转,变得更为诚挚具体。
“为表歉意,自今日起,直至登仙门试炼结束,贵宗诸位道友在宗内的一切日常用度、膳食供应,皆由我明洞宗承担。此外……” 她目光落在连青山身上,微微颔首,“待安置妥当,姝乐必当亲备薄礼,登门向贵宗致歉,还望道友不吝赐见,容我明洞宗稍补过失。”
这番话,先揽责,再给出切实补偿,最后再由明洞宗副掌门亲自登门,已是给足了面子。
被波及的众人闻言,皆是暗暗点头。
奈何,这番回答,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
连青山一字一顿,声色凌厉,继续追问:“闵姝乐,你说这话,此刻代表的是仙门司?还是明洞宗?”
闻言,闵姝乐面前笑容微顿,不经意间划过一丝讥诮,又恢复正常。
“我闵姝乐,即是仙门司执政,更是明洞宗副掌门。
峰长老,那就麻烦您代为安顿受惊人员。掌门那边,不好让她久等。”
“媵芜,遵副掌门安排。”峰媵芜刚行完礼,一抬头,就看到闵姝乐推着常乐仙往外走,当即小声追问,“账,账怎么算?”
闵姝乐却是头也不会,只丢下一句“回头算”,便是消失的无隐无踪。
峰媵芜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暗恨刚才自己怎么没把人拉住。
得,大话全叫她闵姝乐说了,自己得了个自掏腰包。
无处可逃的峰媵芜苦笑着,招呼人过来,接待刚刚受惊的人。
常乐仙被闵姝乐带着一路急行,将喧闹远远甩在身后,这才缓缓放慢脚步,有空问出自己的疑惑。
“师姨,我们这么走了,独留峰师姨在那好吗?”
闻言,闵姝乐抬手拍了常乐仙一把,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开口。
“不留她在那出钱,是要等我自掏腰包吗?
还有,傻孩子,哪有你这让对方开口挑赔礼的?!
连峰山那家伙摆明了想坑你一把,不是我出手,你就是把你师傅陪进去都不够赔。”
后知后觉的常乐仙点点头,而后拉着闵姝乐的衣袖,脚步一顿。
“师姨,等一下。”
说着,抬手掀开面前的枝叶,转身就要向内走。
只是落脚处泥土湿软,一个没踩稳,一头栽入一人怀里。
“乐仙!”
温热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将常乐仙从脱力的虚浮中捞出,挂在祝随安肩头,得意洋洋。
“随安,我刚才那一下,是不很厉害。”
“厉害,相当厉害。”祝随安敷衍着回了常乐仙两句,拖着无力下滑的人往上抱了抱,无奈道,“怎么能在一招内,把灵力全都放出呢?”
“师姨都把瑞云带来了,那我总得拿出点什么,才能配得上这声势浩大吧。”
原本站在一旁,静听二人对话的闵姝乐眼看锅要扣到自己头上,当即出声反驳。
“我回来给你撑腰,怎能缺了气势?!”
“您这气势相当足。一句‘尽快回’,硬是从五月回到八月才回来。”
常乐仙直起身,拍拍祝随安手背,示意自己可以了,不用再渡灵力过来了。
而后转身,站在一侧,让祝随安同闵姝乐可以不受干扰,看清对方。
“闵师姨,这是祝随安,前不久刚回宗的,单师姨的弟子。
随安,这是闵师姨。伏御峰,靖修。
明洞宗副掌门,长驻仙门司,为七执事之一,负责在仙门司处理明洞宗与各宗之间各项事务。
师从明洞宗前掌门,也是单师姨第一任师傅──江无堰。”
介绍完双方,祝随安俯身,向闵姝乐拱手行礼。
“弟子祝随安,见过闵师姨。”
“嗯,起来吧。”闵姝乐端着一抹无奈的笑,掏出一个乾坤袋递给祝随安,“给我安了这么长一个名头,那我总得给点配得上的东西。”
这边祝随安刚收下乾坤袋,那边常乐仙又抓着祝随安空着的手,连同她自己的,一起伸在闵姝乐眼前,笑的一脸灿烂。
“师姨,这次回来的礼物还没给。
随安现在是我师妹,你也不能落下。”
闵姝乐眉头抽了抽,咬牙切齿掏出两个木盒,拍到二人手里,附赠一句。
“回去再看!”
“弟子遵命。”常乐仙笑嘻嘻将东西收好,继续着之前的话题,“前线最近异动频繁吗?怎么连您都在前线?”
“算不上是异动。”闵姝乐话语一沉,回身向前走着,“如果是那般突如其来的灵气汇涌出现在妖域,修仙界也免不了想要渗透探查一番。”
听到这,原本跟在闵姝乐身后的常乐仙两步上前,从旁侧问道:“是因为我吗?”
闵姝乐抬眸看了一眼常乐仙,随后摇摇头,话音一转。
“你那剑意是怎么回事?”
常乐仙想了一下,反问道:“方师姨是怎么和您说的。”
闵姝乐略一思索,最后如实将方时序的话复述出来。
“不得干涉,顺其自然。自然心,自然行,多做多错,一切照旧,顺势而为。”
闻言,常乐仙向着岚台殿的方向一拱手。
“多谢方师姨。”
如此,闵姝乐只能又是摇摇头,叹道:“行吧,你们自己决断好了。”
说着,闵姝乐一转头,对上祝随安的视线,跃跃欲试。
“祝随安?单师姐弟子?有兴趣和我过过招吗?”
对于这种一听自己是单凤柏之徒,就跃跃欲试想和自己过两招的人,祝随安只能行礼婉拒。
“弟子学浅,就不在您面前献丑了。”
面对拒绝,闵姝乐也不好强求什么,只能扁扁嘴,冷哼一声。
“一点也不像你师傅,倒像你慕容师姨。俩徒弟像是互相给对方收的。”
此言一出,祝随安脸黑沉了下来。
只是闵姝乐并未看到,此刻她已转回身,拍拍常乐仙肩膀。
“你们去做自己的事吧,亮相的戏我是唱完了。
明面上的为难与试探想必不会再有,但暗地里的打量和言语机锋需你自己扛着。”
听着这颇为熟悉的话语,常乐仙喊住闵姝乐,压着声音道:“宗门内的挑衅之人,是方师姨的手笔吧。”
说是问话,语气却已是笃定。
闵姝乐在原地愣了愣,只道:“你做好自己即可。”
常乐仙拱手,道:“弟子明白。”
等着闵姝乐走远,祝随安站在常乐仙身边,低声问道:“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查了几个人的近日行引,发现他们都去过同一个地方接任务。”说到这,常乐仙一甩衣袍,拉着祝随安向山下走去,语气轻快,“不说这些了,我那会看到珈蓝宗的飞舟过来,随安有兴趣和我见个朋友吗?”
“是谁?”
“去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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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