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清冷的视线。
马车在下人簇拥下缓缓远去,那股几乎能凝固空气的无形力场,才终于松动。
“呼——”
身边传来管事长长的吐气声,他一屁股瘫坐在地,官帽都歪了,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得能拧出水来。
“沈官,沈大人!您……您可真是我的祖宗!”管事哭丧着脸爬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敬又怕,“您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纪大家!礼部太傅纪恒的独女,当今太后亲封的‘文华县主’,未来的太子妃人选!”
未来的太子妃?
沈念卿心头猛地一跳。
【好家伙,咖位这么大?怪不得这排场跟阅兵似的。】
“她来监工,是奉了太后懿旨。”管事抹了把汗,现在还心有余悸,“这摘星楼,是为明年太后寿诞的祭天大典而建,是天大的工程,半点差池都不能有!纪大家……她不止是监工,她一句话,就能决定咱们所有人的生死!”
沈念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炭笔。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纪晚棠衣袖拂过时,那股清冽的冷香。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管事嘴里那个权势滔天、生杀予夺的“文华县主”。
一边是马车中那个眼神幽深、声线清冷、对她的图纸兴致盎然的女人。
两个形象,怎么也对不上号。
“她让我……把图纸送到她府上。”沈念卿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声音很轻。
“什么?!”管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听见后,才凑到沈念卿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的沈大人,这可不是什么恩典,这是催命符啊!纪大家出了名的心思深沉,喜怒无常,她这是要亲自拿捏您!您一步走错,不只是丢官,是会掉脑袋的!”
沈念卿攥紧了炭笔。
【古代这些弯弯绕绕我搞不懂,但有件事我看得明明白白。】
纪晚棠看她的眼神,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极致的探究和玩味。
***
黄昏时分,下了工。
沈念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沈府”。
说是府,其实只是京中一处寻常的两进院落。原主的父亲曾是个七品京官,病逝后家道中落,如今只剩她和叔父一家挤在一起。
一进院门,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正堂里,叔父沈敬明和婶娘王氏板着张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念卿,你回来了。”沈敬明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过来,有事与你说。”
来了。
沈念卿心里咯噔一下,原主记忆里那些被逼迫的片段瞬间浮现。这种三堂会审的架势,准没好事。
她放下工具袋,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站定。
“今日张媒婆又来了。”王氏扯着帕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城南李御史的二公子,允你做正妻。人家不嫌你抛头露面,那是你天大的福分!这门亲事,我与你叔父已经替你应下了。”
沈念卿的脑子嗡的一声。
【包办婚姻?这都什么年代了……哦对,就这个年代。】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来自现代灵魂的荒谬感和怒火,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工序:“叔父,婶娘。我身为工部女官,食朝廷俸禄,婚嫁之事,需报备工部,由上官批允。私下应承,不合规矩。”
她懒得跟他们讲什么自由恋爱,直接搬出律法才是最高效的。
“砰!”沈敬明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
“规矩?女子最大的规矩就是相夫教子!你一个女儿家,整日跟一群满身臭汗的匠人混在一起,成何体统!我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丢脸?”沈念卿抬眼,目光清亮,直视着他,“我每月俸禄,一半交予公中,支撑这个家的开销。叔父你的笔墨纸砚,堂弟的束脩学费,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用我挣来的钱,来骂我丢脸,叔父不觉得这话烫嘴吗?”
“你!”沈敬明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她,手指哆嗦。
“放肆!”王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尖声道,“我们是你的长辈,是为了你好!李公子是举人出身,前途无量,你嫁过去就是官夫人!当个破女官有什么好?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上不上得台面,不是嘴皮子说的。”沈念卿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钉。
她故意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刚刚到手的护身符。
“今日在工地,纪太傅家的贵女亲临,点名要看我的图纸,更命我每日戌时,于摘星楼顶,单独向她呈报工程细节。”
“那位贵女,就是文华县主,纪晚棠。”
“什么……纪、纪大家?!”
沈敬明和王氏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碎裂,化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那可是京城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存在,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连在背后议论一句都怕被割了舌头的云端人物!
沈念卿静静看着他们瞬间变幻的嘴脸,心中那点所剩无几的、属于“家”的温度,彻底归零。
她不屑于用权势压人,但她更明白,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只有恐惧,才有用。
“所以,这门亲事,是叔父去回绝,还是我明日上报工部,就说家中长辈阻挠皇家工程,请衙门来人处理?”
“不!不不!”沈敬明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念卿,是叔父糊涂了!为皇家办事要紧!要紧啊!”
王氏也吓白了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沈念卿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堆满图纸的木桌。
她点亮油灯,豆大的火光映着她清秀却疲惫的脸。
窗外,隐约传来叔父婶娘压低声音的争吵和后怕的吸气声。
这个所谓的“家”,比工地上的风沙还要冷。
她摊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炭笔。脑海中,纪晚棠那双清潭般的眼眸,挥之不去。
她画得很快,那个被她命名为“斜撑”的结构分解图,在她笔下精准成型。这一次,她画得更细,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了每一处的受力分析和关键数据。
这是她的专业,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立身之本。
画完,她看着图纸一角大片的空白,有些出神。
鬼使神差地,她用极淡的笔触,在那片空白里,飞快地勾勒出几笔线条。
那是一座摩天大楼的剪影,玻璃幕墙在想象中的日光下闪闪发光,是她回不去的故乡。
画完,她又立刻用指腹将它用力抹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不甚清晰的灰色印记。
【疯了,跟一个封建头子剧透未来科技,她能懂个屁。】
她自嘲地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卷起图纸,将它妥善地放入一个竹筒里。
夜已深,寒意渐浓。
她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恢复了死寂。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一件外衫披在身上,握紧了手中的竹筒,径直走出了院门。
身后是令人窒息的家。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权贵府邸。
沈念卿不知道自己此行是福是祸。
她只知道,今夜,她不想待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她要去见那个让她心绪不宁,却又莫名让她感到一丝……刺激的女人。
夜色如墨,长街寂静。
她朝着礼部太傅府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那条路,通往全京城最显赫的权势中心,也通往她那不可预知的、刚刚开始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