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工匠、小吏、监工,全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跪了下去,头深深埋进尘土里。

“恭迎纪大家——!”

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沈念卿,这个来自千年之后、膝盖里没长“奴性”二字的现代人,就这么鹤立鸡群地站在一片匍匐的人群中,像一根戳在豆腐里的筷子,格外扎眼。

她顺着众人跪拜的方向望去。

一队身着华服、手持仪仗的侍女仆从,簇拥着一辆精致的马车正缓缓而来。那队伍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凝固了。

沈念卿的目光,被那辆马车牢牢吸住。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故宫博物院里的皇家仪仗复原品,她能说出每一个部件的来历和规制。

但当这一切真实地、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源于绝对阶级与权势的碾压感,还是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猛地漏跳一拍。

【又是她……】

一只素白的手,从马车帘内伸出,指尖蔻丹殷红,轻轻掀开了马车帘子一角。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消失了。

沈念卿只看得到,马车中端坐的那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流云纹。乌发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绾住。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眼前那座初具雏形的高楼,眼神清冷如月,仿佛万物不入其心。

那张脸,像是用最上等的宣纸,由最顶级的画师,蘸着月光和冰雪,一笔一笔精心勾勒而成的绝世画作。

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沈念卿的呼吸,停了。

她见过无数惊艳的古画仕女图,却没有任何一幅,能描摹出眼前这人万分之一的神韵。

那是活在礼教规训最顶端、被无数典籍与诗词供养出的、真正的世家贵女。

【第二次见她,还是那么美~】

沈念卿的大脑彻底当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在何处,只知道傻傻地站着,用一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合时宜的目光,贪婪地盯着那张脸。

她的失礼,终于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马车中女子的视线,缓缓下移,越过所有人,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这个唯一站立的“异类”身上。

四目相对。

沈念卿看到那双清潭般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一抹深不见底的审视。

她没有动怒,没有呵斥。

周围的侍卫已经握紧了刀柄,准备上前拿人,却见马车帘内的那只素手,几不可见地,轻轻抬了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制止了所有人的行动。

而后,沈念卿听到了一道清泉入涧般的声音,隔着十步之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全场落针可闻的掌控力。

“你,就是工部新来的那个女官?”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那道声音清冷,却像带着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沈念卿的神经。

抬起头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跪伏在地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女官身上。

旁边的管事已经面如死灰,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沈念卿的大脑还在嗡鸣,但求生的本能和原主残留的肌肉记忆,让她做出了反应。她僵硬地收回目光,学着记忆中那些小吏的样子,笨拙地躬身行礼。动作很标准,但透着一股像是刚从说明书上学来的生涩。

“工部七品女官,沈念卿,参见纪大家。”

她没有跪,只是躬身。

然后,她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半分畏缩,也没有谄媚,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迎上了马车中人的审视。清澈、坦荡,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茫然和来不及消化的震惊。像一汪被投入石子的山泉,波澜未平,却依旧见底。

轿帘内,纪晚棠执着团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眼神。敬畏的、贪婪的、谄媚的、嫉恨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奴性。

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莽撞地闯进了这个处处是泥沼的世道。

“你就是沈念卿?”纪晚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听说,摘星楼的核心图纸,都出自你手?”

“是。”沈念卿回答得干脆。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她有底气。

“下来。”

马车帘被侍女完全掀开,纪晚棠在仆从的搀扶下,缓步走下轿子。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尘土,却未染纤尘。她径直走向那堆放着图纸的简陋木案,身后的一众仆从侍卫,如众星拱月般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原本嘈杂的工地,此刻成了她一人的庭院。

“父亲说,你精通算学与营造之法,是个奇才。”纪晚棠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声音依旧淡淡的,“但营造摘星楼,技艺是其次,‘礼’,才是根本。”

她伸出戴着精致护甲的食指,沿着图纸上一道梁柱的墨线缓缓划过。

“此楼为祭天之用,通体需用阳木三百六十五根,合周天之数。檐角起翘一分,则君威弱一分;斗拱加高一寸,则皇权盛一寸。这些,你的图纸上可有体现?”

来了,专业领域对碰。

沈念卿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穿越思绪被强行压下。她上前一步,指着图纸的另一处,声音清亮。

“纪大家,您说的没错。但从结构力学上讲,过分追求‘礼’数,会牺牲建筑本身的稳固与寿命。比如您说的檐角,若按古制,弧度过大,遇上京城冬季的积雪,极易压垮。我可以将弧度微调三度,同时在内部增加了‘斜撑’结构,既不影响外观,又能将承重提升三成。”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飞快地画出了一个现代建筑学才会有的结构分解图。

“还有斗拱,增加高度会造成重心上移,不利于抗震。我建议……”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纪晚棠的目光根本没在看她画的图,而是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眼神幽深,像是在欣赏一件稀有的藏品,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一丝……玩味。

沈念卿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说多了。跟封建头子讲什么科学……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她立刻闭嘴,垂下头,“……我逾矩了。”

“不。”纪晚棠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你继续说。”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朝沈念卿走近了半步。

一股清冽的冷香,瞬间侵入了沈念卿的呼吸。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更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干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念卿能看清她长裙上用银线绣出的流云暗纹,能看清她鬓边一根微颤的碎发。

纪晚棠的指尖,从图纸上移开,似是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沈念卿刚刚画下的那个“斜撑”结构图。细腻的指腹,擦过尚有余温的炭笔笔迹。

“斜撑……”她轻声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好奇,“以巧技补礼制之缺,倒是个新鲜想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叫沈念卿?”

“是。”

“抬起头看我。”

沈念卿依言抬头,再次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这一次,她看到那潭水深处,似乎有星光在闪动。

“我不管你用什么‘斜撑’还是‘直撑’,”纪晚棠的语气依旧温柔,内容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摘星楼的每一处规制,都必须由我亲自核准。从今日起,每日戌时,你带着图纸,到摘星楼顶来见我。”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连纪晚棠身后的贴身侍女,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每日,戌时,楼顶,单独相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监工”的范畴。一个未出阁的顶级贵女,和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官,在皇家工程的最高处私下会面?传出去,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沈念卿彻底懵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这姐们儿是处女座吗,控制欲这么强?】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纪晚棠已经转身,姿态优雅地向轿子走去。

“对了。”

走到轿前,她忽然停步,回眸看来。日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美得惊心动魄。

“你画的那个图,很有趣。”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今晚,把它重新画一份,送到我府上。我……想仔细看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卿同渡
连载中●匿名 /著